这么大的动静，自然惊动了住得最近的李未央。
她几乎是立刻就冲了出来，披头散发，外衫都没来得及披，一把拉开了房门。
可门一开，她先撞上的是两堵背对着她的铁墙。
两名千牛卫一左一右守在她门口，听见门轴响，两人立刻合拢，把她的身形挡了个严严实实。
其中一人低声说道：“未央部主莫要惊慌，崔将军在抓贼。”
“啊？”李未央从两人肩膀的缝隙里望出去，只看见院子里火把通明，禁军列阵，别的什么也看不真切。
此刻，院中那道黑影也被骤然亮起的火光一晃，身形微顿。
两个黑衣人趁这一瞬迅速后撤，脚下一蹬，便要往房檐上蹿。
崔朝歌一声断喝：“逃不了了！还不束手就擒！”他一挥手，身后的千牛卫齐齐摆开阵型，弓弦拉满，箭尖对准了院中三人。
只要略有异动，长箭便会离弦。
黑影没有动。
两个黑衣人则是相互看了一眼。
那一眼极短，短到旁人几乎来不及看清。
然后，两人同时举起手中的短刀，横向自己的脖颈，狠狠一抹。
动作快得像练过千百遍，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血从脖颈处喷溅而出，溅在青砖地上，也溅在两人彼此的脸上。
两具身体晃了晃，扑通倒地，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崔朝歌也是一惊。
他料到会有一场恶斗，却没想到这两个人连打都不打了，直接抹了脖子。
黑影站在血泊旁边，身形微侧，躲开了溅过来的血点，却始终没有动。
他也不敢动，因为满院的弓箭此刻全都对准了他。
“哎呀，这是怎么了？”李崇年已经匆匆忙忙跑了过来。
他的寝房在正院正屋，若不是坚叔去喊他，此刻还因为酒醉昏睡着。
如今也是迷迷糊糊，衣裳没穿好，披着就往外跑，一只鞋还趿在脚上没提起来。
他一眼看见地上两具还在往外淌血的尸体，腿都软了，哆嗦着转头朝李未央的闺房喊：“未央！未央！我的未央没事吧？”
“这里这里！没事的！”李未央跳着脚喊了一嗓子，声音从两名千牛卫背后传出来，人却连个衣角都没露出来。
“你是何人？”崔朝歌的目光只在李崇年身上停了一瞬，便落在院中那道黑影身上，声音极为严厉。
李崇年可不管崔朝歌这些人，径直朝李未央奔过去。
两名千牛卫看了崔朝歌一眼，才侧了侧身子，让他过去。
崔朝歌的目光随着李崇年一偏，正落在李未央身上。
她只穿着小衣小衫，外衫都没来得及披，头发散着，赤脚趿着一双软底鞋，夜风一吹，衣料贴在身上，整个人瘦得清清楚楚。
崔朝歌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哎，裴郎君！你们可别动手！”李未央终于从两名千牛卫的缝隙里看见了院中那道黑影。
她太熟悉那个身形了，当即扯着嗓子喊了出来，“千万别动手！裴郎君是我的人！”
“李未央，什么意思？”崔朝歌的声音立刻拔高了八度，凌厉得让满院子的禁军都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他猛地转过头看她，眼睛瞪得极大，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话。
李未央被他这一声吼得愣住了，张了张嘴，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说了什么，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他是我这边的人，不是贼！”
裴行俭都忍不住笑出了声，站在院子里朗声道：“未央，我就是你的人？你可是救了我的命，我是要以身相许的！”
“哎，你别瞎说……”李未央脸涨得通红，话还没说完，就看见崔朝歌一个箭步冲了出去，手中长剑出鞘，寒光一闪，直取裴行俭面门。
裴行俭侧身一避，顺势抽出腰间短刀，两人就在院子里过了起招。
剑走轻灵，刀行狠厉，一个劈刺如电，一个闪避如风，身形快得只看得见两道影子在火把光里交错，时而腾空，时而贴地，靴底踩在青砖上发出急促的摩擦声，偶尔刀剑相撞，火星迸溅，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满院的禁军都看呆了，连弓箭都忘了拉，一个个伸着脖子，眼珠子跟着两人的身影转来转去。
李未央还想再看几眼，李崇年可不乐意了。
他一把将李未央推进房内，嘴里嚷嚷着：“去去去！穿好衣裳！也是大娘子了，这像什么样子！”
“阿爹啊！”李未央急得满头汗，可李崇年扯着她不放，又随手从胡床上抓起一条罗裙往她怀里塞：“看热闹也先穿好衣裳，你这不成体统啊。”
李未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单薄的小衫，又抬头看了一眼李崇年，忍不住咧嘴：“阿爹，你这个样子也不怎么样。”
李崇年低头一看，自己衣裳扣子系错了排，左边的衣襟比右边长出一截，脚上还趿着鞋，后跟都没提上……
他老脸一红，赶紧一边系扣子一边嘟囔：“那还不是被吓的！这崔朝歌在干什么？幸好你娘不在家，否则也是要被吓死了。”
他手忙脚乱地整理衣衫，最重要的还是把鞋穿好，鞋跟提了两次才提上去，嘴里还在念叨，“堂堂一个千牛卫将军，大半夜在郡王府院子里跟人打架，这像什么话……这不是好多天都没有贼了么，怎么又出来了？不对吧……”
院子里，崔朝歌一剑横劈，裴行俭低头躲过，短刀顺势削向崔朝歌手腕。
崔朝歌收剑回防，刀剑再次相撞，两人各自退开半步，又同时稳住身形。
裴行俭喘了口气，刀尖朝下，笑道：“崔将军，好剑法。可你这剑法里带着火气，不像是抓贼，倒像是跟我有私仇。”
崔朝歌沉着脸，剑尖依旧指着他：“你到底是什么人？”
“裴行俭。”裴行俭收刀而立，笑吟吟地看着崔朝歌，“难道陛下没跟你说过？你今夜这一出，难道不是早就安排好的？是你的主意，还是陛下的授意？当然，你要放心，我若是想害未央，秋猎那次就不会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