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你的想法。”李隆基横了他一眼，倒没有动怒，只是语气里听着有些烦躁，“你整日里拿着宗室的银钱吃喝玩乐，自然不懂得那些人的想法。如今你知道还有多少人反对朕？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着这把椅子？就算是那些被朕处置了的人，他们的后人又怎么议论朕？你以为朕这个皇帝，坐得就那么舒服么？”
他一口气说了许多，吓得李崇年扑通跪了下去，连声道：“陛下恕罪！臣真是完全不知道，连想都没想过这等事情……臣错了，臣特别错了。”
“哼。”李隆基转身坐下，端起一旁的茶盏。
后殿里传来轻而快的脚步声，武贵妃已经从帘后走了出来，手里提着一只青瓷小壶，给皇帝斟了一杯热水，低头试了试杯沿的温度，才轻声问道：“陛下，要不加一点茶叶？”
“不用了。贵妃辛苦了，你回去歇着吧。”李隆基伸手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大晚上的，朕再说几句便睡。”
“臣妾就在后面等陛下。”武贵妃由他握着，另一只手又摸了摸壶身，确认里头的水还温着，这才微微欠身，退回后殿。
帘子落下时，还轻轻晃了两晃。
殿中的气氛松了些，李崇年还跪在地上，偷偷抬眼看了看皇帝的侧脸，可是不敢再说下去了。
此刻，倒是韦绦和沈度先后脚赶到了。
内侍在殿门外低声禀报，李隆基摆了摆手，让人放他们进来。
韦绦和沈度本就是在上早朝的路上，天边已经泛了灰白，离早朝还有不到半个时辰，两人都是往兴庆宫来的。
韦绦的官帽戴得有些歪，大约是跑得太急，帽翅一高一低；沈度倒还齐整，只是靴面上沾了些泥，许是走得太快，路上溅了积水。
两人进殿便跪下行礼，李隆基没等他们磕完头便抬手道：“起来吧，坐着说话。”
内侍赶紧搬了两张绣墩过来，搁在御案侧边。
韦绦坐下时还在微微喘，沈度已经稳住了气息，目光在殿中一扫，看见崔朝歌、李崇年、李未央都在，心里便大致有了数。
高力士还没回来。
舒王府远在皇城另一头，半夜去请，少说也得小半个时辰。
李隆基看了一眼殿外，让内侍又添了一盏灯，才转向沈度和韦绦说道：“那个……是裴行俭。当年，则天皇后的三百死侍。”
“什么？这么年轻？”韦绦愣住了，目光落在裴行俭身上，上上下下打量。
裴行俭倒也不怯场，抱拳对二人各行一礼：“在下裴行俭。”
“裴玄静早死了，如今这都是他孙子了。”李隆基叹了口气，目光落在灯火上，像是看着很远的地方，“竟然过去了这么多年，还真是弹指一挥间。”
“是啊。”韦绦附和了一句，可眼睛仍仔仔细细地看着裴行俭，从他眉眼看到下颌，像是在那张年轻的脸上寻找另一个人的影子。
“大人也认识小人的祖父？”裴行俭忍不住问了一句。
“那倒不认识，只是听过一些传闻而已。”韦绦摇了摇头，语气缓下来，却多了几分郑重，“我倒是很佩服此人。当年则天皇后驾崩，三百死侍其实真的可以散去，自行讨生活的。可他们竟然真的信守承诺至今，让自己的后人还守着乾陵。”
他顿了顿，话锋忽然一转，“你们可有乾陵的总图？相传一共三份，一份在宫里，早已损坏；一份在乾陵地宫；一份在阎朝隐手中……”
裴行俭脸上的笑意也转瞬之间收得干干净净，正色道：“我们只在乾陵周围守护，从未进入过乾陵。据我祖父的说法，那张总图就在则天皇后的棺椁下方，根本不可能取出来。”
他迎着韦绦的目光，一字一顿，“并且，若有朝一日乾陵被打开，便是我们三百死侍失职。届时，我们定然死守到最后，保全则天皇后最后的安宁。”
这话一出，殿中竟然没有了任何声音。
韦绦没有接话，沈度也没有动，只有皇帝李隆基又重新看向了裴行俭。
“就像崔将军刚才说的，有人在宫里找，自然也有人在外头找。”裴行俭冷哼了一声，语气里带了几分压不住的火气。
“乾陵周边，这几年不断有人出没，人数还不少。他们绕开守灵的军队，在陵山各处打洞，想硬闯进去。可乾陵固若金汤，岂是几把铁镐就能打穿的？我父亲本想进宫面圣，把这事禀报陛下，可如今……到底是换了皇帝，很多事情不一样了。就算我们借密道进宫，怕也要被当成刺客拿办。”
他顿了顿，看了李未央一眼，才继续说下去，“所以秋猎那日，我故意设了个局，让未央掉进那个深坑，再救她上来，报上自己的姓名。我就是想让陛下知道，乾陵那边不太平，有人在打它的主意。死侍还在守，可守得越来越难了。”
这话说完，殿里又是静默。
李未央站在一旁，忽然想起秋猎那日自己跌进坑里、被他从地上拎起来的情形。当时只觉得这人出现的古怪突然，如今才知道，那一步一步，都是他早就算好的。
“这么说，在宫里找阎朝隐东西的人，和在乾陵外头打洞的人，是一伙的。”沈度终于开了口，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把散落的珠子一颗一颗串起来，“都是觊觎乾陵的人。那么，你们可知道是什么人？”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来的路上，千牛卫已经简单说了两具尸体的情况——说什么都没有。”
“是，我和崔将军都查看过了。”裴行俭迎上他的目光，“身上干干净净，连个铜板都没有，分明是刻意收拾过的。刀是市面上最普通的款式，衣裳也是随处可买的粗布。一点线索都没留下。”
沈度没有立刻接话。
他坐在绣墩上，手指在膝头轻轻叩了两下，忽然抬眼看着裴行俭，嘴角微微一挑：“裴郎君问得好。设这样的局出来，我们也是有些线索的。只是，裴郎君是敌是友，我们不清楚，自然也是要试一试的。”
他这话说得客气，可那语气里分明藏着一层意思：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呢。
两个人在灯火下对视，一个笑得温温和和，一个站得坦坦荡荡，可那话里话外，都想知道对方还有什么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