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郎君不是坏人。”李未央大着胆子插了一句，“那日宫中偷盗，裴郎君就是为了阻拦贼人才受了伤……”
“未央。”李崇年跪爬到她身边，扯住她的裙角，压着嗓子道，“大人们说话呢，你别插嘴。”
“哎，也是要说的。”李未央没缩回去，反倒把身子挺得更直了些，朝御案方向微微仰起脸，“陛下，沈大人，韦大人，这事情一开始臣不知道，后来大约也猜到了一些。那日臣救了裴郎君，才发现了密道……”
她说到这里，自己也觉得话说得有些散，索性收了收，补了一句，“反正，臣觉得他不是歹人。”
李隆基没接她这话，也没恼，只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手上。
他慢慢说道：“朕之前办那个雅集，就是想征天下阎朝隐之物。可朕一件件全摸过了，什么夹藏都没有。那些花纹也都不过是花鸟虫兽，与乾陵没有半点干系。”
他停了停，手指在案上叩了一下，“既然他们还在找，那这一次找的是什么？”
“太平公主小时候用的古琴。”崔朝歌接过话，上前一步，双手将琴递了上去。
李隆基把琴接过来，搁在膝上，随手拨了一下琴弦。
琴声在殿中荡开，清亮亮的，甚至好听。他拨了两下，又拨了两下，忽然停了手，低头看着琴面上的螺钿山水，没有作声。
韦绦自然看得懂这些东西。
他只瞟了一眼，便认出此物的来历。
当年则天皇后命阎朝隐特意为太平公主制作的，那时候太平公主刚满周岁，真是得尽了万般宠爱。
这样的古琴，价值千金，可太平公主长大后并不怎么珍视，随手便丢在了库房里。
后来抄没公主府，这东西入了内库，又到了废后王氏手中。
废后当年得宠时，李隆基赏过她不少东西，这琴便是其中一件。再后来废后被废，此琴又归了武贵妃，武贵妃前些日子赏赐给李未央，绕了一大圈，今夜竟又被人惦记上了。
韦绦心里把这些关节一一捋过，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偷眼去看皇帝，只见李隆基低头拨弄着琴弦，一下，又一下，拨得很慢，像在听音，又像在想别的事。
众人看在眼里，自然也不会说破，只安安静静等着皇帝开口。
忽然之间，皇帝李隆基将古琴高高举起，狠狠砸向地面。
那琴是桐木所制，虽小，却做得极厚实，砸在砖地上发出一声闷响，琴身顿时裂成几瓣，琴弦崩断，白玉琴轸滚出去老远，螺钿碎片溅了一地。
满殿的人都被这一下惊得屏住了呼吸，都往后退了几步。
皇帝李隆基砸完之后，撑着御案站了起来，看着地上那堆碎片，又是皱起了眉头：“竟然里面也什么都没有。”
沈度也站起了身，蹲在那堆碎片前仔细翻捡。
李未央将案台上的烛火端过来，蹲在他旁边照着，两个人一片一片地看。
琴身裂成七八块，木茬子参差不齐，琴弦断成几截，白玉琴轸滚到了墙角，螺钿碎片撒了一地。
沈度把每一块木片都翻了个面，又对着烛光看了看断面，最后摇了摇头：“就是琴。木头是普通的桐木，里面没有夹层，没有暗格。”
“说起来，总图到底是什么样子？”李未央忍不住问了一句。
“宫里那张，画在羊皮卷上，是当年修建时留下来的总图。陵墓里那张，据说是刻在一块铜板上，图样照的就是羊皮卷那一份。”
韦绦也俯下身，从地上拾起一片螺钿，对着光看了看，又搁回去。
“这三份图纸，都是阎朝隐的手笔。只是第三份，从来没有人见过。”他顿了顿，把话说得更明白些，“也不能说没人见过。太平公主手里有第三份，她应当是见过的。可如今，谁也不知道那东西长什么模样，更不知道它去了哪里。”
“所以，陛下也是利用这些东西，以及……臣……”李未央说这话时，小心翼翼地看了李隆基一眼，见他面上没什么表情，才继续说下去，“陛下是想用这些东西把贼人引出来。宫里地方太大，牵扯的人太多，贼人反而不好动手。所以把东西挪到臣家里，再让崔将军设伏，原本是想活捉的，只是没想到他们自杀了。”
“对。”李隆基点了头，看着李未央，“朕让崔朝歌守着你们，也是怕万无一失变成有失。”
“陛下，下次能不能提前跟臣说一声……”李崇年也知道自己不能再多说什么，只小声哀嚎了一嗓子，“这大半夜的，太吓人了。”
李隆基没搭理他，只问沈度：“你现在还有什么怀疑？”
“臣怀疑过很多人，至今没有头绪。可看到他们偷的是这把古琴，倒觉得未必是武家后人，也未必是那几个不成器的王爷。”沈度沉吟道，“倒真有可能是太平公主的旧部。这个人一直藏在暗处，甚至能监视到我们的一举一动。陛下，敌在暗，我在明。今日折了两个人，他们不会死心，日后还会再来。”
“那就把阎朝隐的东西都放到安乐郡王府。”李隆基扯了扯嘴角，“他那一亩三分地，正好做个围捕的场子。”
“陛下啊……”李崇年又是一声哀嚎，“臣胆子小，未央年纪也小，又是女子……”
“李未央可以住在宫里，你回去住。”皇帝李隆基道，“此事切不可张扬，我们还要继续抓人。”
“如今，只有继续抓人。哪怕是死人，也应该能从他们身上查出些蛛丝马迹。”
沈度站起身，手里捏着一小块古琴的碎片，指腹在断口上摩挲了两下，“更何况，此人若是一心要取乾陵的宝物充当军费，那就是为反叛备钱粮。那么，军队在哪里？”
他顿了顿，语气又沉了几分，“再者，他能让贼人精准到只取这只古琴，说明他对这琴的来龙去脉一清二楚。能知道这些事的人，这世上应当也不多吧。”
李隆基眼眉一挑，正要开口，裴行俭却先站了出来：“陛下，小人只想问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