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呜咽了半宿,直至天明也未歇。
次日,辰时初刻,灰色营帐的帘幕被掀开时,萧烈霆已立在空地上。
晨光惨淡,铅云低垂,风里带着潮湿的土腥和一丝昨夜未散的寒意。
他目光扫过陆续聚集的灰鳞营残兵与新兵,最后落在那七八名尝试引气法的老兵身上。
只一眼,他心头便微微一沉。
李瘸子——昨日还只是沉默寡言的跛脚汉子,此刻眼眶深陷,眼白里爬满血丝,颧骨上却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他站在队列里,胸膛起伏的幅度明显比旁人急促,呼吸声粗重得像拉坏的风箱。
旁边几个老兵也大多类似,皮肤泛红,脖颈处青筋微微凸起,站姿虽勉强维持,但下盘虚浮,指尖无意识地微微颤抖。
集合哨响,一名新兵按例催促队列站齐,经过李瘸子身边时不过多说了一句快些。
李瘸子猛地扭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滚圆,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近乎兽类的低吼:催命么!
新兵吓得一退。
李瘸子随即也像惊醒过来,脸上闪过一丝茫然与羞惭,低下头含糊道:对不住...头昏。但他垂在身侧的手,却紧攥成拳,骨节发白,身体仍在细微地颤动。
萧烈霆与快步走来的沈砚舟交换了一个眼神。
沈砚舟一言不发,径直走到李瘸子面前,枯瘦的手指已搭上他腕间脉门。
片刻,又换另一人。
沈砚舟的眉头越锁越紧,诊完最后一人,他转向萧烈霆,压低声音,语速快而清晰:脉象亢浮,气血运行比昨日快了近三成,且深处隐有一丝浮热之象,非自身阳气,倒像...有外物暗中催火。
暂停他们今日一切引气练习。萧烈霆毫不犹豫,声音斩钉截铁,改为原地静坐,岳大哥,取我们备好的凉茶来,每人先饮一碗。
岳磐石早已提着两个密封的陶罐等候,闻言立刻上前,掀开罐盖,一股清苦微甘的草药气弥散开来。
这是昨夜沈砚舟特意用萧烈霆私藏的清水熬制的醒神凉茶,未曾动用营区任何水源。
几名老兵被引到一旁坐下,捧着粗陶碗小口啜饮。
李瘸子喝得急,呛了一口,咳嗽起来,脸上那诡异的潮红似乎褪去少许,但眼中的烦躁与血丝未减。
沈砚舟转身便走,方向是伙房。
萧烈霆跟上。
伙房外,早饭的粥桶已被收走,但肉汤的厚木桶还有几只搁在角落,桶壁凝着油花。
沈砚舟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铁盒,打开,里面是几支细小的琉璃管与银针。
他先以银针探入桶中残汤,取出细看,针身光亮如新。
他眼神却更沉,又取一支装有无色液体的琉璃管,倾倒几滴入一个小瓷碟,再用竹签蘸取少许肉汤滴入。
瓷碟中,那无色液体静默数息,随即,一抹极其细微、若不细看几乎会错过的淡蓝色,如同滴入清水的墨痕般,悄然晕开。
果然。沈砚舟的声音冷得像冰,汤里掺了燥心散。此物性阴,量微则无色无味,银针难测,单服只会令人精力虚旺、稍感烦躁,混于辛香料中更难察觉。但若连续服用,气血本就浮动之人,尤其再行引气搬运之法...他顿了顿,没说完,但意思已明——心魔易炽,癫狂可期。
萧烈霆脸色沉凝如水:倒掉所有肉汤。今日全军改食干粮,饮水只用岳大哥带人新烧开的,并看守水井,不得离人。
命令迅速被执行。
岳磐石带人抬桶倾倒,肉汤泼洒在泥地上,泛起油腻的光。
沈砚舟则借口清点药材,悄然接近辎重营方向,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往来人等。
训练间隙,秦小檀寻了个空,像只灵巧的猫般溜到萧烈霆身侧。
她脸上还带着操练后的薄汗,眼神却亮得惊人,压低声音:萧队正,有个事...不知当不当讲。
说。
今早我去器械库取弓箭,秦小檀语速很快,天刚蒙蒙亮,瞧见辎重营那边,那个总低着头、瞎了只眼的伙头军,鬼鬼祟祟在营区最西边的灌木丛根底下,埋了个小纸包。当时以为是丢垃圾,没多想...刚才听说汤有问题,才觉得不对。
萧烈霆与沈砚舟对视。带路。
三人借营帐掩护,悄然抵达秦小檀所说之处。
那是一片半枯的灌木,紧挨着营区边缘的壕沟。
岳磐石用随身短刀小心拨开浮土,很快,几个同样质地的、沾着少许粉末的空纸包显露出来,旁边泥土还残留着些许与肉汤中别无二致的淡蓝痕迹。
不止一次。沈砚舟捏起一点残留粉末,在指尖捻开,眼神冰冷,对方谨慎,每次用量极微,分散投掷,故而难以从饮食源头一举查获。若非今日李瘸子等人反应异常,我们又提前警觉,恐怕...
萧烈霆将纸包残片收入怀中,目光投向辎重营方向,那里炊烟正起,人影杂乱。
盯住那个独眼伙头军。岳大哥,你带两个绝对可靠的人,暗中轮班监视,但先不要动他。
午后,天色愈发阴沉,乌云压得很低,空气凝滞得让人喘不过气。
萧烈霆与沈砚舟正在帐内低声商议如何不着痕迹地控制住那名蚀穹教徒,并顺藤摸瓜,帐外忽然掠过一阵风。
这风却有些异样。
并非自然山风那般清冽或潮湿,它极轻,极淡,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阴冷感,如同无形的薄纱拂过营区上空。
普通士卒或许只觉忽然打了个寒噤,但萧烈霆体内劫初灵炁猛地一荡!
他霍然抬头,眼中混沌微光一闪而逝,神识如同最敏锐的蛛网,瞬间捕捉到那风中一丝极其隐蔽的奥术波动。
那波动并非攻击,更像一种低频的、直接作用于心绪的暗示涟漪,混杂在自然气息中,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
波动的源头方向,隐隐指向赵浑所部营区。
几乎同时,帐外传来压抑的骚动。
萧烈霆一步踏出营帐,只见李瘸子等几名老兵已从静坐处站起,不再压抑,焦躁地来回踱步,眼神涣散,口中喃喃低语着模糊的音节。
李瘸子甚至用拳头不断捶打着自己那条残腿,发出砰砰的闷响,脸上潮红再度涌起,比清晨更盛,脖颈青筋虬结。
不对劲!秦小檀也察觉到了异常,握紧了手中的弓。
沈砚舟脸色发白:那波动...放大了药物的影响!他们快压不住了!
萧烈霆心知已到千钧一发之际,再无从容布置的余地,当机立断:沈医官,你带秦小檀和几个可靠新兵,以突发时疫,需紧急隔离为由,立刻将李瘸子几人移入医疗帐篷!准备好强效镇静药剂!岳大哥,你继续监视那名伙头军,若他异动,直接拿下!我去...
他话未说完,视线猛地转向赵浑营区方向,又迅速收回,落向医疗帐篷所在。
然而,命令的传达与人员的调动,终究慢了一线。
就在沈砚舟带人试图接近李瘸子,口中呼喊着军医诊病的刹那,李瘸子猛地转过头,那双眼睛已彻底被血丝和疯狂占据,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完全不似人声、痛苦与暴戾交织的凄厉咆哮:呃啊——!!!
声浪炸开,如同受伤濒死的野兽。
紧接着,嗤啦一声裂帛巨响!
那顶用厚帆布搭建的医疗帐篷,竟被从内部一股蛮横巨力生生撕开一道大口子!
李瘸子撞破帐篷冲出,他身上的军服被暴涨的气血撑得鼓荡,残废的那条腿以一种怪异的姿势拖曳着,速度却快得惊人,直扑离他最近的一名持枪试图阻拦的新兵!
按住他!沈砚舟的厉喝被淹没在更大的混乱声中。
营区内,无数士兵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动,纷纷从营帐、工事中探头,惊疑、恐惧的目光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
低语变成了喧哗,喧哗又迅速发酵成无形的恐慌,滴入了已然滚沸的油锅。
萧烈霆的身影已如离弦之箭般射出,直奔那混乱的源头。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冰封的沉静,但那双眼眸深处,仿佛有劫火与雷霆在无声积聚。
浓稠的夜幕,正以惊人的速度吞噬着最后一点天光,沉沉压向这片即将被狂乱点燃的营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