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范闲第一次见李承泽,是在靖王府的诗会上。
彼时他尚不知那位坐在席间、举止风流闲雅的青年便是二殿下,只觉得那人眉目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意味——明明是笑着的,眼底却像是隔了一层薄雾,看不真切。
后来有人引见,李承泽站起身来,微微欠身,唤了声“范公子”。
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点慵懒的尾音,像春日午后被风吹起的一角书页。
范闲回礼时,手指不小心触到了对方递来的茶盏,温热的瓷器在指尖停留了那么一瞬。他抬眼看李承泽,正对上对方的目光,那双眼睛里薄雾散开,露出底下清亮的光。
像夜里的灯,像冬日的第一杯酒。
后来范闲想起这一幕,总觉得那一眼太过美好,美好得不像是真的。可偏偏是真的。
他们从诗词聊到策论,从风月谈到朝堂。李承泽读书极杂,见解独到,说话时总带着三分笑意、三分漫不经心,还有四分让人捉摸不透的深沉。范闲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在沙漠中走了很久的人,忽然遇到了一汪清泉,恨不得一头扎进去,喝个痛快。
李承泽也喜欢他。
那种喜欢是藏不住的。他会为范闲留一盏茶,会记得范闲随口提过的一句诗,会在范闲与人辩论时不着痕迹地递上一句帮腔。旁人看在眼里,只道二殿下礼贤下士,唯独范闲知道,那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时,是不一样的。
那段时间,他们常在夜里对坐饮酒。李承泽酒量不好,喝几杯便脸颊泛红,说话也不那么讲究了,偶尔会露出少年人的天真神态。
“范闲,”有一回他醉得厉害了,忽然认真地叫他的名字,“你说,这世上有没有一个人,能懂你所有的心思,却不会害你?”
范闲沉默了一瞬,说:“我不知道。”
李承泽歪着头看他,笑了:“我觉得你懂我。”
那一夜月色很好,庭前的海棠花开得正盛,花瓣落在李承泽的肩上,他也不拂。范闲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替他拈掉了那片花瓣。
李承泽看着他的手指,没有躲。
两个人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后来什么都没发生。可那一夜之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们照常谈诗论道,照常饮酒赏花,只是目光相遇时,会多停留那么一瞬,像是两个人都心知肚明,却谁也不肯先开口。
那大约是最好的时光了。
二
好时光总是留不住的。
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那些政见的分歧变成了针锋相对,那些暗中的角力摆到了台面上。范闲发现李承泽并非他想象中那个只爱风月的闲散皇子,李承泽也意识到范闲不会成为他想要的那把刀。
他们开始互相试探、互相算计、互相伤害。
朝堂上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是陷阱,酒宴上的每一个笑容都可能是伪装。范闲依然会给李承泽带他爱吃的紫葡萄,只是递过去时,两个人的手指不再相触。李承泽依然会给范闲留一盏茶,只是那茶凉了,谁也没有喝。
有时候夜深人静,范闲会想起那个海棠花开的夜晚,想起李承泽问他“有没有一个人能懂你所有的心思”。他想,有的,可是懂又如何呢?
他们太像了。同样的聪明,同样的骄傲,同样的不肯低头,同样的——爱而不得。
恨意像藤蔓一样疯长,缠得两个人喘不过气来。可奇怪的是,那些恨的底下,分明还压着什么。偶尔在激烈的争吵之后,在彼此的目光撞上的瞬间,那东西会冒出头来,像水下挣扎的溺水者,伸出手来,又沉下去。
范闲恨他,恨到想在朝堂上把他彻底扳倒。
可每次看到李承泽站在廊下,孤零零一个人的时候,他又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在疼。
李承泽也恨他,恨到想在每一个局里让他万劫不复。
可每次听到范闲的消息,他还是会不自觉地停下来,听完之后沉默很久。
他们就这样,爱不明白,恨不明白,像两条缠在一起的线,越扯越紧,越紧越乱。
三
那天李承泽遇刺的消息传来时,范闲正在书房里批阅公文。
传话的人说,刺客是在二殿下回府的路上动的手,剑刃淬了毒,二殿下胸口中了一剑,血流如注,当场便昏死过去。
范闲手里的笔掉了,墨汁溅在公文上,洇开一团黑色的污渍。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赶到二殿下府上的。太医院的御医们已经忙成一团,屏风后面隐约能看到人影攒动,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味。
太子和大皇子都在,见他来了,神色各异。
范闲站在屏风外,听着里面御医们低声交谈的声音,听着那些“毒性已入血脉”“凶险万分”“听天由命”之类的话,脸上没有表情,手却在袖子里攥得骨节发白。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后来李承泽被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御医们说命是保住了,但失血过多,伤了元气,什么时候能醒还不一定。
范闲在那之后去看了他一次。
李承泽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平日里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紧紧闭着,眼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看起来很小,缩在被子里,像一个毫无防备的孩子。
范闲站在床边,看了他很久。
他想伸手去摸一摸那张脸,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转身离开的时候,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我不是心疼他,我只是来看看他死了没有。
这话骗不了任何人。
四
李承泽醒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在。
太子第一个凑上去,试探着问:“二哥,你认得我吗?”
李承泽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清澈而茫然,像是一个刚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孩子。他摇了摇头。
大皇子上前一步:“承泽,是我,大哥。”
李承泽依然摇头,目光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里那个一直没有开口的人身上。
他的眼睛忽然亮了。
那种亮不是以前的李承泽会有的光,没有算计,没有试探,没有那些藏在笑容底下的复杂情绪。那是一种纯粹的、毫无保留的欢喜,像一个孩子看到了最喜欢的东西。
“范闲!”他叫了出来,声音沙哑,但语调是上扬的,带着笑。
所有人都愣住了。
范闲也愣住了。
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李承泽。李承泽仰着脸看他,那双眼睛里全是笑意,伸手就要去拉他的袖子:“范闲,我头好疼,你帮我看看。”
御医们面面相觑,又轮流诊了脉,最后得出一个结论:二殿下因为伤势过重,伤了脑子,失忆了。不仅如此,心智也退化到了七八岁的程度。
至于为什么只记得范闲——御医也说不清楚,只说大约是受伤前最后见到的人印象最深,或是某种执念太深,深到连失忆都磨不掉。
太子听完,意味深长地看了范闲一眼。
范闲没有回应。
五
起初,范闲觉得李承泽是装的。
他太了解这个人了。李承泽有多聪明,有多善于伪装,他比谁都清楚。失忆?心智退化?偏偏还记得他?这听起来更像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
所以他冷淡以对。
李承泽养伤的那段日子,范闲去过几次,每次都是来去匆匆,绝不多留。李承泽缠着他说话,他就敷衍几句;李承泽拉他的袖子,他就抽回来;李承泽用那种孩子气的眼神看他,他就移开目光。
可是李承泽实在缠人得紧。
他伤还没好全,就闹着要去找范闲。府里的人拦不住,只好派人去请范闲来。范闲来了,站在门口,冷冷地看着他:“二殿下,您伤还没好,别乱跑。”
李承泽坐在床上,委屈巴巴地看着他:“你不来找我,我就去找你啊。”
“我很忙。”
“忙什么?”
“朝堂上的事,说了你也不懂。”
“那你说给我听嘛,我可以帮你想想。”
范闲深吸一口气,觉得跟这个人说话简直是在对牛弹琴。以前的李承泽哪会说这种话?以前的李承泽,不需要他说,就已经把朝堂上的局势分析得比他还要透彻。
他转身走了。
后来李承泽干脆从府里跑了出去,一路追到了范府。范闲的护卫们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最后只好让他进去了。
范闲从书房出来,看到李承泽站在院子里,穿着一身月白色的中衣,头发散着,脚上连鞋都没穿,光着脚踩在青石板上,脸上却笑得很开心。
“范闲!”他跑过来,“你家好大,我找了半天才找到你。”
范闲看了一眼他的脚,眉头皱了起来:“你光着脚来的?”
“我忘了穿鞋。”
“……”
范闲沉默了半晌,最终还是让人拿了双鞋来,蹲下身给他穿上。李承泽乖乖地站着,低头看着范闲的发顶,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你的头发好软。”他说。
范闲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站起身,面无表情地说:“穿好了就回去。”
“我不要。”李承泽一屁股坐在廊下的台阶上,“我要在这里陪你。”
“你……”
“你忙你的,我不吵你。”李承泽歪着头看他,笑得眼睛弯弯的,“我就看着你。”
范闲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狠话来。他转身回了书房,心想,反正他也待不了多久,等无聊了自己就会走的。
可他低估了李承泽的执拗。
那天李承泽真的一直坐在廊下,安安静静的,连话都不怎么说了。偶尔范闲从书房窗口往外看一眼,就看到他托着腮坐在那里,一会儿看看天上的云,一会儿看看院子里的花,一会儿又偷偷往书房的方向瞄。
那目光被范闲捕捉到,李承泽也不躲,反而冲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范闲把帘子拉上了。
可他还是没办法专心做事。每隔一会儿,他就会不自觉地往窗外看一眼,看到那个身影还在,心里就莫名其妙地踏实一些。
天快黑的时候,范闲终于从书房出来。李承泽已经靠在廊柱上睡着了,缩成一团,像个被遗弃的小动物。
暮春的风还带着凉意,他只穿着单薄的中衣,嘴唇都有些发白了。范闲站在他面前看了片刻,脱下自己的外袍,轻轻披在他身上。
李承泽迷迷糊糊地醒了,揉了揉眼睛,看到他,立刻笑了:“范闲,你忙完了?”
“嗯。”
“那你可以陪我玩了吗?”
范闲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走吧,我让人给你收拾间屋子。”
李承泽愣了一下,然后开心地从地上跳起来:“真的吗?我可以住在这里?”
“就一晚。”
“好!”李承泽高兴得在原地转了个圈,然后伸手拉住范闲的袖子,“那我们去吃饭吧,我饿了。”
范闲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抓着自己袖子的手,没有挣开。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就一晚,明天就把他送回去。
可是第二天,李承泽没有走。第三天也没有。第四天范闲让人去赶他,他就坐在范府门口不肯走,引来了半条街的人围观。
范闲站在门口,看着他抱着门柱不撒手的样子,太阳穴突突直跳。
“李承泽,你起来。”
“不要。”
“你是二殿下,你这样像什么话?”
“我不记得什么二殿下,我只记得你。”李承泽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你为什么要赶我走?我又没做错什么。”
范闲沉默了。
那一刻他忽然不确定了。他一直在怀疑李承泽是装的,可是眼前这个人——这个抱着门柱耍赖、眼眶红红、看起来随时会哭出来的人——真的会是那个心机深沉、喜怒不形于色的二殿下吗?
就算是装,装到这种程度,那和真的又有什么区别?
他弯下腰,把李承泽从地上拉起来:“别哭了,进来吧。”
“我没哭。”李承泽吸了吸鼻子,嘴硬地说。
“嗯,你没哭。”范闲无奈地说,“走吧,我让人给你做点吃的。”
那天之后,范闲不再赶他了。
六
李承泽在范府住下的第七天,发生了一件小事。
那天范闲在书房里批阅奏章,李承泽一个人在院子里玩。府里的下人一开始还看着,后来见他只是在池塘边捡石子玩,便也放松了警惕。
过了小半个时辰,李承泽兴冲冲地跑进书房,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掌心被磨得通红。
“范闲范闲!你看我找到了什么!”
范闲头都没抬:“什么?”
李承泽把手伸到他面前,小心翼翼地张开手掌。掌心里躺着一块石头,灰白色的,形状不规则,但边缘被水流打磨得光滑,隐隐泛着光泽。
“你看,这块石头像不像一块玉?”李承泽献宝似的举着石头给他看,“我在池塘边捡的,找了好久才找到最好看的。”
范闲终于抬起头来。
他看着那块平平无奇的石头,又看了看李承泽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目光最后落在他被石头边缘磨得泛红的掌心上。
“你的手……”
“你快拿着呀!”李承泽把石头塞进他手里,笑得很开心,“送给你!你不是老在书房里坐着嘛,放在桌上,累了就看看它,心情就好了。”
范闲握着那块石头,石头的触感温凉,还带着李承泽掌心的温度。
他说不清那一瞬间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
这块石头真的一点都不好看,灰扑扑的,扔在路边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可是李承泽在池塘边找了很久,把自己手掌都磨红了,就是为了找到他觉得最漂亮的那一块,然后跑过来送给他。
那么认真,那么真诚,那么小心翼翼。
以前的李承泽送过他很多东西——名贵的字画,稀有的古籍,精致的茶具。每一件都价值不菲,每一件都用心良苦。可没有哪一件,让他像此刻这样,心里某个地方忽然柔软了下来。
他把石头放在桌上,轻声说了句:“谢谢。”
李承泽开心得不行,在书房里转了好几圈,然后趴在桌边看着他:“你喜欢吗?”
“嗯。”
“那你以后看到它就会想起我了?”
范闲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但那天之后,那块石头就一直放在他的书桌上,再也没有拿走。
七
从那以后,范闲对李承泽的态度慢慢地变了。
他开始允许李承泽在他书房里待着,只要不吵他就行。李承泽倒也乖巧,要么安安静静地趴在桌边看他写字,要么窝在窗边的软榻上看书——那些书他其实看不懂,但他喜欢翻,喜欢看上面的图画,偶尔念出声来,念得颠三倒四的,自己先笑倒了。
范闲有时候被他逗得也忍不住弯了嘴角,但很快又收回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有一天下午,天气很好,院子里海棠花开得正盛。范闲难得清闲,便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看公文。李承泽不知从哪里摘了一捧花,兴冲冲地跑过来,把花插在范闲旁边的花瓶里,然后自己搬了个小凳子坐在他旁边。
“你闻闻,香不香?”李承泽凑过来,身上带着阳光和花混合的味道。
范闲偏过头,离得太近了,他能看到李承泽脸上细细的绒毛,还有那双眼睛里毫无防备的纯粹。
“嗯,香。”他说。
李承泽笑了,靠在他肩膀上,仰头看天上飘过的云。
“范闲,你看那朵云,像不像一只兔子?”
“不像。”
“那像什么?”
“像一朵云。”
“你好无聊。”李承泽笑着推了他一下,然后又靠回来,声音低低的,“不过我喜欢跟你在一起。”
范闲没有说话,也没有推开他。
他们就那样肩并肩坐着,看花,看云,看院子里偶尔飞过的蝴蝶。风吹过来,花瓣落了一地,有几瓣落在李承泽的头发上,他也不管。
范闲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是这样一个春日,也是海棠花开的时候,李承泽坐在他对面,喝醉了酒,问他有没有一个人能懂他所有的心思。
那个李承泽已经不在了。眼前这个李承泽什么心思都没有,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想靠近就靠近,想笑就笑,想哭就哭。
简单得不像他。
可是范闲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八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范闲慢慢习惯了身边有个黏人的李承泽。他忙的时候,李承泽就乖乖地待在旁边,有时趴在桌上看他,有时歪在软榻上打盹,有时拿着毛笔在纸上胡乱画些什么。
有一天范闲处理完公务,发现李承泽不知道什么时候趴在桌上睡着了,脸压在一张纸上,墨迹还没干,染得他半边脸都是黑的。
范闲看着那张花猫一样的脸,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他轻手轻脚地拿了帕子,蘸了水,小心翼翼地替李承泽擦脸上的墨渍。李承泽在睡梦中皱了皱鼻子,含糊地叫了一声“范闲”,又沉沉睡去。
范闲的手停了一瞬。
他在叫我的名字。他在梦里叫我的名字。
范闲低下头,看着那张毫无防备的睡脸,目光柔软得不像他自己。他想起御医说的那句话——“大约是某种执念太深,深到连失忆都磨不掉。”
范闲忽然很想问问他,你到底有多大的执念,连脑子坏了都还记得我?
可是李承泽不会回答了,因为那个会回答这个问题的李承泽已经不在了。
又或者,那个李承泽一直都在,只是用另一种方式,把藏了许久的心思终于坦坦荡荡地拿了出来。
有一天范闲外出办事,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走进院子,看到李承泽坐在廊下,怀里抱着一个食盒,正在打瞌睡。
下人说,二殿下从下午就坐在那里等了,说要等范闲回来一起吃晚饭。他们劝了好多次让他先吃,他不肯,说范闲答应过今天早些回来的,他要等他。
范闲站在廊下,看着那个缩在食盒旁边、因为等得太久而睡着的青年,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走过去,蹲下身,轻声叫:“李承泽。”
李承泽猛地惊醒,看到他,眼睛立刻亮了:“范闲!你回来了!我等你了好久,菜都凉了,不过我已经让人热过了,我再去热一次——”
“不用。”范闲按住他,“凉了就凉了,能吃。”
“可是不好吃了呀。”
“没关系。”
范闲打开食盒,里面的菜确实都凉了,有些甚至已经凝了一层油。他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好吃。”他说。
李承泽半信半疑地看着他:“真的吗?”
“真的。”
李承泽这才开心起来,自己也拿起筷子吃起来,边吃边说:“这是我让厨房特意做的,都是你爱吃的。你看这个鱼,他们说你是江南人,爱吃鱼,我让他们用最好的酱料做的……”
范闲听着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琐碎的小事,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他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怀疑的。也许是那块石头,也许是那些无意识的依赖和信任,也许是某一天他忽然意识到,就算是装的,能装到这种程度,那这份心意本身就已经足够真实了。
他不想再去分辨真假了。
他想,和一个七八岁心智的小孩子计较什么呢?他想要什么,给他就是了。
九
那天太子和大皇子一起来范府找范闲谈政事。
说是谈政事,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他们是来看李承泽的。
李承泽正蹲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看到太子和大皇子来了,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蚂蚁,随口说了句:“你们好。”
太子和大皇子对视一眼,神色复杂。
范闲把人请进了书房,关上门谈正事。谈完了,太子到底没忍住,问了出来:“他真的失忆了?”
“嗯。”
“只记得你?”
“嗯。”
太子沉默了一下,忽然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那得是多恨你啊,脑子坏了都忘不掉。”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大皇子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开了口:“也有可能不是恨呢。”
范闲端起茶,没有回应这个话题。
他当然听懂了太子和大皇子话里的意思。太子说恨,是在调侃,也是在试探。大皇子说不是恨,也是在提醒,在暗示。
范闲什么都没说。
他想起李承泽刚才蹲在院子里看蚂蚁的样子,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淡淡的光。他看得那么认真,仿佛那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事情。
以前的李承泽,哪会有这样的闲情逸致?
范闲忽然觉得,也许老天让李承泽变成这个样子,不是什么惩罚,而是一种恩赐。让他忘掉那些算计、那些仇恨、那些身不由己,让他回到最干净的状态,把藏了太久的心思大大方方地亮出来。
至于那是什么心思——范闲心里比谁都清楚。
只是他不敢说,也不配说。
十
好日子总有尽头。
那天范闲从外面回来,一进门就觉得不对劲。院子里很安静,没有李承泽跑来跑去的身影,也没有他絮絮叨叨的声音。
他快步走进内院,推开门。
李承泽坐在窗边,穿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束了起来。他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看范闲。
只是这一眼,范闲就知道,那个七八岁的李承泽不在了。
那双眼睛里的清澈还在,但底下多了些什么。是清醒,是清醒之后才会有的复杂、克制,和那些说不出口的情绪。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谁都没有先开口。
最后还是李承泽打破了沉默。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些尴尬,有些苦涩,还有些小心翼翼的试探。
“范闲,”他说,声音有些哑,“这段时间……多谢你了。”
他的语气客气而疏离,像是在跟一个不太熟的人说话。
范闲靠在门框上,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接话。
李承泽被他看得有些心虚,移开了目光,低下头去摆弄袖口。他顿了顿,又说:“我明天就回去。这段时间给你添麻烦了,实在抱歉。”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在微微发颤。他在努力维持一个得体从容的姿态,可他攥着袖口的手指出卖了他,指节泛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
范闲忽然明白了。
李承泽恢复了记忆。
他记起了从前的一切——那些诗词唱和的夜晚,那些针锋相对的朝堂,那些藏在笑容背后的算计和伤害。他记起了他们之间所有的恩怨纠葛,也记起了这段时间发生的每一件事。
他记得自己像个小孩子一样追着范闲跑,记得自己光着脚去范府,记得自己捡了一块丑石头送给他,记得自己趴在桌边看他写字,记得自己靠在他肩膀上看云,记得自己等他等到天黑,记得自己叫他“范闲”时那种毫无保留的欢喜。
他全都记得。
所以他慌了。
那个骄傲的、算计的、把所有情绪都藏起来的二殿下,发现自己在这段时间里把所有的底牌都亮给了范闲看。那些他藏了许久的、不敢承认的心思,全都被他自己亲手捧了出来,一样一样地摆在范闲面前。
所以他要用客套和疏离来伪装,要用“明天就回去”来划清界限,要用那句“多谢你了”来把这段时间定义成一段不真实的、可以翻篇的插曲。
可是他的手指在发抖。
范闲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在李承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俯下身,吻住了他。
李承泽整个人僵住了。
范闲吻得很轻,嘴唇只是贴上去,停留了片刻,便分开了。他甚至没有闭眼,就那么近距离地看着李承泽的眼睛,看着他眼中的震惊、茫然,和那一点点藏不住的、委屈的、欢喜的光。
“范闲……”李承泽的声音在抖,“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
“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是李承泽。”
“你不恨我了吗?”
范闲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了另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你也可以不走。”
李承泽看着他,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出来。最后他只是低下头,把脸埋进范闲的肩窝里,肩膀微微颤抖着,像是在拼命忍着什么。
范闲伸手搂住了他,掌心覆在他后背上,感觉到他的心跳,又急又快,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终于被放出来的鸟。
过了好一会儿,李承泽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带着鼻音:“我要是走了呢?”
“你不会走。”范闲说。
“你怎么知道?”
范闲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
李承泽在他怀里安静了很久,最后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嘴角却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小小的、不太熟练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算计,没有试探,没有那些藏在底下的暗涌。它很简单,像一个终于被接住的人,松了一口气。
范闲看着那个笑容,心里某个一直绷着的东西忽然松开了。
他想,原来你也会这样笑。
十一
李承泽恢复记忆之后,两个人之间的相处模式变得有些微妙。
不像从前那样针锋相对了,可也不像失忆那段日子那样毫无隔阂。他们像两个重新认识的人,小心翼翼地靠近,试探着彼此的边界。
范闲还是会去李承泽府上,李承泽偶尔也会来范府。他们依然会一起喝茶、赏花、谈诗论道,可那些话里不再有算计和试探,却也没有失忆时那种毫无保留的亲昵。
像是隔了一层薄纱,看得见,摸不着。
有时候范闲处理公务到很晚,抬头会看到李承泽坐在一旁,手里捧着一本书,看得专注。他看书的模样和失忆时不一样了,不是那种孩子气的、翻着画册傻乐的样子,而是微微蹙着眉,眼神沉静,一页一页慢慢地翻。
可是偶尔,他会偷偷抬眼,往范闲的方向瞄一下。
那一下的眼神,和失忆时一模一样。亮晶晶的,带着小心翼翼的欢喜,像是不敢靠太近,又舍不得离太远。
范闲每次捕捉到那个眼神,心里就会软一下。
他想起李承泽失忆时,趴在他桌边看他写字的样子,那目光里全是坦坦荡荡的喜欢,没有任何遮掩。现在的李承泽也会用那样的目光看他,只是很快会移开,假装自己只是在随意地环顾四周。
范闲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心疼。
这个人,连喜欢都要藏起来。
有一天傍晚,他们坐在院子里喝茶。暮春的风吹过来,带着花香,天边的晚霞烧成一片橘红色,把整个院子都染得暖融融的。
李承泽端着茶盏,看着天边的云,忽然开口:“范闲,你那时候……为什么要让我留下来?”
范闲没有立刻回答,也抬头看着那片晚霞。
“你说的是哪时候?”
“你知道我说的是哪时候。”
范闲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你不想走。”
李承泽转头看他,目光里有很多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过了一会儿,他低下头,轻轻笑了一下。
“你说得对,我不想走。”他的声音很轻,“可我不敢不走。”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你留我,是因为真的想留我,还是因为……那个我。”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那个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用想、只知道缠着你的我。”
范闲转头看他。
李承泽没有看他,低着头,手指在茶盏边缘慢慢摩挲。他的侧脸在晚霞中显得柔和了许多,可嘴角微微抿着,带着一点倔强的、不肯示弱的弧度。
“那个是你。”范闲说。
李承泽抬起头。
“不管记不记得,不管心智几岁,那都是你。”范闲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你会为了等我连晚饭都不吃,你会捡一块破石头送人还觉得自己捡到了宝贝,你会趴在桌边看一个人写字看一整个下午——这种事,除了你李承泽,还有谁干得出来?”
李承泽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到一半又觉得不太对,硬生生收住了,脸上的表情变得又好笑又别扭。
“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我在说实话。”范闲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你失忆的时候比你现在坦诚多了。想说的话就说,想做的事就做,不用拐弯抹角,不用试探来试探去。你那时候趴在我桌边看我写字,一看就是一整个下午,我问你看什么,你说‘看你啊,你好看’。你现在敢这么说吗?”
李承泽的脸“唰”地红了。
他把脸别到一边去,耳尖红得能滴血,嘴硬道:“那是小孩子说的话,不算数。”
“怎么不算数?小孩子说的才是真话。”
李承泽转过头来瞪他,可是那目光里没有半分威慑力,因为他的耳朵实在太红了,红得连脖子都染上了颜色。
范闲看着他那副又恼又羞的样子,忽然笑了,笑得很舒展,眉眼都弯了起来。
李承泽怔住了。
他见过范闲很多种笑——客气的笑、敷衍的笑、冷笑、苦笑、皮笑肉不笑——可他很少见到范闲这样毫无防备地笑,笑得眼睛里有光,像春天里第一缕照在冰面上的阳光。
他忽然觉得心脏跳得很快,快到他觉得范闲一定能听到。
“范闲。”他叫了一声。
“嗯?”
“你以后……能不能多笑一笑?”
范闲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又笑了。这次笑得更轻,更柔,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好。”他说。
十二
一个月后,庆帝的圣旨到了。
传旨太监站在范府正厅,展开明黄色的绢帛,声音洪亮地念出那道旨意。范闲跪在地上,听着那些文绉绉的词句,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直到听见“赐婚范闲与二皇子李承泽”几个字,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李承泽。
李承泽也正抬起头看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神情——震惊、不可置信,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嘴角一点一点地上扬。
那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苦尽甘来的、终于可以名正言顺站在一起的欢喜。
“臣领旨。”范闲的声音有些发紧,但稳稳当当。
“儿臣领旨。”李承泽的声音也有些发紧,但笑意已经藏不住了,从眼角眉梢溢出来,像涨满了春水的河。
传旨太监走了之后,两个人还跪在原地,谁都没有先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李承泽轻声说:“范闲,你掐我一下,我觉得我在做梦。”
范闲伸出手,没有掐他,而是握住了他的手,攥得很紧。
“不是做梦。”他说。
李承泽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沉默了很久。等他再抬起头来时,眼眶已经红了,但他在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范闲,你说父皇他……知道什么?”
范闲想了想,说:“他什么都知道。”
李承泽不说话了,只是把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是啊,那个坐在龙椅上的老人,什么都知道。知道他们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缠,知道他们那些爱不明白恨不明白的心思,知道他们彼此折磨又彼此放不下。
所以他才给了这道旨意。
不是恩赐,也不是成全。是了断。是告诉这两个人:别再闹了,别再折腾了,既然放不下,那就好好在一起吧。
范闲忽然觉得,那道圣旨其实只写了四个字——
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吧,那些仇恨、那些算计、那些身不由己的伤害和言不由衷的狠话。
从今往后,你们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一起了。
十三
大婚那天,全京城都轰动了。
范府张灯结彩,红绸从大门一路铺到内院,到处是喜气洋洋的红色。宾客来了很多,太子来了,大皇子来了,各路官员来了,连一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朋友都来了。有人是真心祝贺,有人是来凑热闹,还有人纯粹是想看看——范闲和李承泽成亲,这得是什么样的场面。
范闲穿着大红喜服站在门口迎客,脸上的笑容得体而克制。可每当有人提起二殿下,他的眼神就会微微亮一下,像是藏了什么宝贝在心里,忍不住要拿出来给人看,又舍不得真的拿出来。
李承泽被从二皇子府接过来的时候,坐在花轿里,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大盒子,一路上都在傻笑。随行的丫鬟偷偷掀开轿帘看了一眼,回来跟人咬耳朵:“殿下笑得像个傻子。”
可不就是个傻子嘛。
拜堂的时候,两个人并肩而立,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每一次弯腰,目光都会在半空中相遇,然后心照不宣地移开,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司仪喊“送入洞房”的时候,满堂宾客起哄,有人喊“范大人好福气”,有人喊“二殿下好眼光”,闹成了一团。
李承泽被人簇拥着进了新房,范闲在外面应酬了一会儿,找了个借口溜了出来。他推开新房的门,看到李承泽坐在床沿上,红盖头还没揭,手里还捧着那个大盒子。
范闲走过去,拿起喜秤,挑开了盖头。
盖头下面是一张笑得眉眼弯弯的脸,那双眼睛里映着满室的烛光,亮得像天上的星。
“你怎么还捧着这个盒子?”范闲问。
“给你的。”李承泽把盒子递过来,声音里带着一点紧张,像是一个准备了很久礼物的小孩子,到了送出去的时候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
范闲接过盒子,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叠手抄的诗集,纸张泛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地方的字体还很稚嫩,有些则已经颇有风骨。每一页都写得极认真,边角处偶尔有涂改的痕迹,像是反复斟酌过才落笔的。
范闲一页一页地翻着,越翻越慢。
他认出了这些诗。有些是他写的,有些是他提过的,有些是他随口吟诵过的前人名句。李承泽把它们全都抄了下来,按时间顺序排列,最早的几张纸已经有些年头了,墨迹都有些褪色。
那是他们刚认识的时候,范闲在靖王府诗会上写的几首诗。
原来从那么早开始,他就已经把这些都收起来了。
范闲抬起头,看着李承泽。
李承泽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别过脸去,小声说:“以前……不敢给你。后来忘了,也就没机会给了。今天……今天终于可以给你了。”
范闲把盒子轻轻放在桌上,转身走回来,在李承泽面前蹲下,仰头看着他。
“李承泽。”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嗯?”
“谢谢你。”
李承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伸手摸了摸范闲的脸:“谢什么呀,傻瓜。”
范闲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了眼睛。
他想说很多话,想说对不起,想说谢谢,想说从今往后我会好好待你。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变成了沉默,变成了掌心相贴的温度,变成了呼吸交织时那一点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最后还是李承泽先开了口。
“范闲,”他说,“我想跟你说一些话。从前的那些事,我都记得。我们互相算计过,互相伤害过,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对方去死。可我也记得,你在我失忆的时候没有丢下我,你记得我爱吃紫葡萄,你给我披过衣服,你收下了那块丑石头,你跟我说‘也可以不走’。”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但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像是这些话在心里憋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我一直在想,我们之间到底算什么。爱吗?爱过的。恨吗?也恨过的。可是恨完之后呢?我还是想见你,还是想跟你说话,还是想在每一个能看到你的地方多待一会儿。哪怕你恨我,哪怕你算计我,哪怕你恨不得我死——我还是想见你。”
“范闲,我知道我不是一个好相处的人。我心思重,脾气坏,动不动就阴阳怪气,以前还总想害你。可是……可是我想跟你好好过日子。不是因为那道圣旨,不是因为那些乱七八糟的不得已,是因为我想。我想跟你一起看花看云,想跟你喝茶聊天,想每天醒来第一个看到的人是你。”
“你愿不愿意,跟我好好过日子?”
他说完了,屋子里安静得能听到烛火跳动的声音。
范闲睁开眼睛,看着李承泽。那双眼睛里有泪光,但更多的是认真,是一种把所有底牌都摊开在桌面上的坦荡和孤勇。
他忽然笑了。
“李承泽,”他说,“你知道你失忆的时候,我最喜欢你哪一点吗?”
李承泽摇了摇头。
“我最喜欢你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喜欢就是喜欢,不藏不掖。你想靠在我肩膀上你就靠,你想看我看多久你就看,你想送我一块丑石头你就送。你从来不问我‘你愿不愿意’,因为你觉得我一定会愿意。”
他站起身,把李承泽从床沿上拉起来,双手捧着他的脸,拇指轻轻擦过他眼角的泪痕。
“所以你也别问我愿不愿意。你应该像那时候一样,直接跟我说——‘范闲,我要跟你好好过日子。’”
李承泽愣住了,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
“范闲,我要跟你好好过日子。”他说,声音又哑又软,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承诺。
范闲低下头,吻住了他。
这一次不像上次那样蜻蜓点水,而是很认真、很用力地吻着,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承诺什么。李承泽闭上眼睛,伸手环住他的脖子,踮起脚尖,回应了这个吻。
窗外的月亮很圆,院子里的海棠花开得正好。远处宾客的喧闹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像另一个世界的背景音,与他们无关。
这个吻很长,长得像是把过去那些错过的、浪费的、互相折磨的时光,都一点一点地补了回来。
十四
婚后日子过得比想象中要平静得多。
范闲发现自己以前对李承泽有很多误解。他以为李承泽是天生的算计,是天生的城府深,以为他骨子里就是一个复杂的人。可真正生活在一起之后他才发现,李承泽其实很简单。
他喜欢什么就想要什么,不喜欢什么就躲得远远的。他爱范闲,就想时时刻刻跟他在一起,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同一个屋檐下,他也觉得很好。
他爱吃紫葡萄,范闲就在院子里种了一架葡萄树,夏天的时候结满了果实,紫莹莹的,一颗一颗饱满圆润。李承泽每天都要去摘几串,坐在廊下慢慢地吃,吃得手指都被染成了紫色,然后坏笑着往范闲脸上抹。
范闲被他抹了几次,后来学聪明了,每次看到李承泽吃葡萄就离他三丈远。可李承泽总有办法,不是趁他看书不备偷袭,就是假装要给他喂一颗然后故意抹他一脸。
有一次范闲被他抹得满脸都是葡萄汁,忍无可忍地把他按在椅子上,用帕子擦干净自己的脸,然后恶狠狠地说:“你再这样,我就把葡萄树砍了。”
李承泽眨眨眼睛,一脸无辜:“你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因为那是你为我种的呀。”李承泽笑得很得意,凑过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你最疼我了。”
范闲被他亲得没脾气,只好叹了口气,认命地去洗脸。
李承泽在身后笑得前仰后合。
十五
春天的时候,他们会一起去郊外踏青。
范闲骑马,李承泽坐马车。可每次走不到一半,李承泽就会从马车里探出头来,嚷嚷着要骑马。范闲说你的马术不行,李承泽说那你带我骑。
范闲只好让他上自己的马,坐在前面,自己从后面揽着他。李承泽靠在他怀里,吹着风,看着路两边开得漫山遍野的野花,心情好得不得了,一路上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范闲你看那片花,好漂亮,我们摘一些回去插瓶吧。”
“范闲你看那条河,水好清,我们下次来钓鱼吧。”
“范闲你看天上的鸟,它们飞得好高,你说它们要去哪里?”
范闲一一应着,有时候回答,有时候只是“嗯”一声。李承泽也不在意,他好像只是想把看到的每一个美好的东西都指给范闲看,想让范闲也看到,想让范闲也开心。
到了地方,他们找一处安静的山坡坐下,铺一块布,摆上带来的点心水果。李承泽喜欢靠在范闲身上,有时候靠肩膀,有时候靠胸口,有时候干脆躺下来,把头枕在范闲的腿上,仰面看天上的云。
“范闲。”
“嗯。”
“你说我们以后每年都来好不好?”
“好。”
“每年春天都来,看花,看云,看山,看水。”
“好。”
“一直到我们很老很老,头发都白了,走不动了,你还要带我来。”
范闲低头看着怀里的人,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他闭着眼睛,嘴角噙着笑,像一只晒太阳的猫,慵懒而满足。
“好。”范闲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个美好的午后。
李承泽睁开眼睛,对上他的目光,笑了。那笑容很简单,没有算计,没有试探,没有那些藏在底下的暗涌。它就是干干净净的、坦坦荡荡的、毫无保留的欢喜。
范闲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李承泽喝醉了酒,问他有没有一个人能懂他所有的心思,却不会害他。
现在他终于可以回答那个问题了。
有的。
这个人现在就躺在我腿上,闭着眼睛晒太阳,像只猫一样蹭着我的手心。
他就是那个人。
十六
夏天的时候,他们会在院子里纳凉。
范闲让人在葡萄架下摆了一张竹榻,铺上凉席,两个人躺在上面,听蝉鸣,听风声,听远处传来的更鼓声。李承泽怕热,总是往范闲身上贴,说范闲身上凉快。范闲说他胡扯,自己又不是冰块。李承泽就笑,说你就是我的冰块。
有时候范闲会给他念书。不是什么正经书,就是一些闲散的诗集、游记、志怪小说。李承泽闭着眼睛听,听到有趣的地方会笑,听到可怕的地方会往范闲怀里缩,听到动情的地方会沉默很久,然后轻轻叹一口气。
“范闲。”
“嗯?”
“你以后每天都给我念书好不好?”
“你不是有那么多书童吗?”
“我不要书童,我只要你。”李承泽睁开眼睛,很认真地看着他,“你念的和别人念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说不上来,就是不一样。”李承泽想了想,“你念出来的字好像会发光。”
范闲被他这句话说得心里一软,合上书,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好,每天给你念。”
李承泽满意地闭上眼睛,嘴角弯着,很快就睡着了。
范闲看着他的睡脸,看了很久。
睡着了的李承泽看起来很小,眉眼舒展着,嘴唇微微嘟起,呼吸轻而均匀。他的手还攥着范闲的衣角,像是怕他跑了一样,攥得紧紧的。
范闲轻轻握住那只手,十指相扣,也闭上了眼睛。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蝉鸣和风声,还有两个人均匀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曲子。
十七
秋天的时候,他们会一起赏月。
范闲在屋顶上铺了厚厚的毯子,带着李承泽爬上去坐着。李承泽一开始不敢爬,范闲就在下面托着他,一点一点地往上挪。到了屋顶上,李承泽吓得不敢动,死死地抓着范闲的手,说你是不是想谋害亲夫。
范闲笑着说,你现在才反应过来?
李承泽气得要打他,被范闲一把搂住,按在毯子上坐好。李承泽靠在他怀里,慢慢地就不害怕了,开始觉得屋顶上的风景确实不一样。
月亮很大很圆,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像一面银色的镜子。月光洒下来,把整个院子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连葡萄架上的叶子都亮晶晶的。
“范闲。”
“嗯。”
“你说月亮上真的住着人吗?”
“传说有嫦娥和玉兔。”
“那他们寂寞吗?”
范闲想了想,说:“应该会吧。就两个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李承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往范闲怀里缩了缩,声音闷闷的:“幸好我们有彼此。”
范闲搂紧了他,下巴搁在他头顶上,没有说话。
月亮在天上静静地亮着,他们在地上静静地靠着。什么都不用说,什么都已经说了。
十八
冬天的时候,他们会围着火炉喝茶。
窗外下着雪,屋子里烧着炭火,暖融融的。李承泽裹着厚厚的狐裘,缩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小口小口地喝着。范闲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本书,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
“你看我做什么?”李承泽有一次发现了,红着脸问。
“看你好看。”范闲面不改色地说。
李承泽的脸更红了,把茶盏举高,挡住了自己的脸。范闲笑了,伸手把茶盏拿开,说:“挡什么,又不是没看过。”
李承泽被他看得实在不好意思了,一把抢过茶盏,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不给你看了。”
范闲从后面环住他,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声音低低的:“那我从后面看。”
李承泽被他闹得耳朵尖都红了,可又舍不得推开,就那么别扭地靠在他怀里,假装自己还在生气。范闲也不戳穿他,就那么抱着,两个人安安静静地看窗外的雪。
雪下得很大,一片一片地从天上飘下来,落在院子里的梅树上,落在葡萄架上,落在他们曾经并肩坐过的廊下。
李承泽忽然说:“范闲,你说我们以后会不会吵架?”
“会吧。”
“那吵得很凶怎么办?”
“吵完了就和好。”
“要是和不好呢?”
范闲想了想,说:“那就再吵一次,吵到和好为止。”
李承泽忍不住笑了,转过身来看着范闲的眼睛:“你怎么这么无赖?”
“跟你学的。”
李承泽笑着捶了他一下,范闲握住他的拳头,低头在手背上亲了一口。
“放心吧,”范闲说,“吵不散的。”
李承泽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心里那点不安慢慢地散了。他点了点头,把脸埋进范闲的肩窝里,轻声说了一个字。
“好。”
十九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院子里的葡萄树一年比一年茂盛,结的果子一年比一年甜。李承泽被范闲养得很好,整个人圆润了一些,气色也比从前好了很多。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阴阳怪气,也不再算计来算计去,整个人松弛了下来,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调松了,发出好听的、悠长的余音。
他还是会跟范闲闹脾气,但闹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会被哄好。他还是会吃醋,但范闲哄两句就消气了。他还是会在范闲忙公务的时候坐在旁边支着头看他,一看就是一整个下午,目光里全是坦坦荡荡的喜欢。
范闲偶尔会想起从前那些日子。那些恨海情天、相爱相杀的日子,那些彼此折磨、谁也不肯先低头的日子。那些日子像一场很长很长的噩梦,醒来的时候浑身是汗,心有余悸。
可梦醒了之后,那个人还在身边,安安静静地睡着,呼吸均匀,手还攥着他的衣角。
范闲觉得,这就够了。
二十
很多年以后,有一个春天的傍晚,范闲和李承泽并肩坐在廊下看夕阳。
两个人都已经不再年轻了,头发里夹杂着银丝,眼角也有了细纹。可他们还是喜欢这样坐着,肩并着肩,看天边的云被染成橘红色、玫瑰色、紫灰色,一层一层地晕染开去,像一幅永远也画不完的画。
李承泽靠在范闲肩上,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眼睛半闭着,像是快睡着了。
“范闲。”
“嗯。”
“你说,我们这一辈子,算不算黄粱一梦?”
范闲想了想,笑了。
“算吧。不过是个好梦。”
李承泽也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和很多年前那个坐在花轿里傻笑的少年一模一样。
“那就一直梦下去吧。”他说。
范闲侧过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好。”
夕阳落下去了,天边最后一抹光也消散了。院子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两条终于汇合在一起的河流,安静地、缓慢地、不可阻挡地,流向远方。
廊下的海棠花开了一年又一年,院里的葡萄树结了一季又一季的果。那些曾经的恨与爱、伤与痛、离别与重逢,都化作了日常的柴米油盐、清晨的吻和睡前的晚安。
范闲有时候会想起那块丑石头,灰白色的,一点都不好看。它一直放在他的书桌上,从来没有被拿走。
那是一个七八岁心智的人,在池塘边找了很久,把手掌都磨红了,送给他的礼物。
那是他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
因为从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不管变成什么样子,这个人的心里,一直一直,都有他。
而他心里,也一直一直,都有这个人。
从初见的那一眼开始,到如今白发苍苍,从未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