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precated: Function get_magic_quotes_gpc() is deprecated in /www/wwwroot/jieqi/global.php on line 250
闲泽随笔合集- 第2章 春不止-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2章 春不止
    一.

    范闲第一次见李承泽,是在一个春天。

    南庆的春天来得早,二月未尽,桃花已灼灼地烧了半条街。范闲初入京都,满眼都是新鲜,新鲜里又藏着三分警惕——他记得奶奶的话,京都的砖缝里都渗着人血。

    可李承泽不一样。

    那人坐在临街的茶楼二层,窗扉半开,一枝桃花斜斜探进来,正落在他肩侧。他手里捏着只青瓷杯,不知在看什么,嘴角噙着一点笑,懒洋洋的,像只晒太阳的猫。

    范闲后来想,那天自己大约是鬼迷了心窍。

    明明该低调,该谨慎,该把那个“范建之子”的身份藏得严严实实。可他偏就上了楼,偏就坐在了那人对面,还偏就开口问了一句:“这茶香不香?”

    李承泽抬眼看过来。

    那双眼睛是淡褐色的,瞳仁里映着窗外的天光,清凌凌的,像春水初融。

    “香。”他说,然后把杯子推过来,“你尝尝。”

    范闲就真的尝了。

    那是他这辈子喝过的,最奇怪的一杯茶。不是什么名品,泡得也寻常,可偏偏记住了那个味道。很多年后他才知道,记住的不是茶,是那天窗外的桃花,是那人递茶时袖口露出的半截手腕,是他笑着问“你从哪儿来”时的声气。

    温和的,懒散的,像是等了他很久。

    二

    那个春天,他们几乎日日见面。

    有时候在茶楼,有时候在城外,有时候只是随便找个墙根坐下,看云看鸟看路过的小贩。李承泽话不多,但每说一句,都像在范闲心口上轻轻挠一下。

    “你这个人,”李承泽有一回说,“看着机灵,其实傻得很。”

    “怎么傻?”

    “你把什么都当真。”李承泽捡起一片落叶,对着太阳看,“话也当真,人也当真,连这破叶子你都看得认真。”

    范闲不服气:“看叶子认真有什么不好?”

    李承泽没答,只是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短到范闲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可他就是看见了——那笑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雾,雾后面藏着什么,他看不清。

    后来他才知道,那叫孤独。

    二皇子李承泽,陛下之子,天之骄胄。可那天的阳光下,他只是一片落叶,薄薄的,脆脆的,随时会被风吹走。

    范闲突然说:“我陪你。”

    “什么?”

    “你一个人太久了。”范闲认真地看着他,“以后我陪你。”

    李承泽愣住。

    落叶从他指间滑落,飘飘摇摇,落进尘土里。

    “范闲,”他轻声说,“你知道吗,春天适合以身相许。”

    范闲的心漏跳了一拍。

    李承泽却又笑了,这回笑得开怀:“我许你一杯茶,你许我什么?”

    “我许你……”范闲想了想,“我许你往后每年的春天,都陪你喝茶。”

    李承泽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范闲,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范闲开始不安,久到天边的云被染成橘红色,久到远处传来收摊小贩的吆喝声。

    然后李承泽说:“好。”

    三

    那年的秋天,范闲去了江南。

    临行前,李承泽来送他。站在城门口,风把两个人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李承泽伸手,替范闲理了理领口。

    “小心些。”他说。

    范闲握住他的手腕:“等我回来。”

    “等你回来做什么?”

    “继续谈天说地。”范闲笑起来,“谈风月,谈诗词,谈你爱吃的葡萄,谈我不爱吃的胡萝卜。什么都谈。”

    李承泽垂下眼睛。

    “好。”他说。

    范闲走出很远,回头去看。那人还站在城门口,一动不动,衣袂翻飞,像一株孤零零的树。

    他突然有点想跑回去。

    可他没有。

    他去了江南,办差,杀人,在刀光剑影里活下来,在暗流汹涌里往前走。他给李承泽写过信,不长,就几句,说说江南的雨,说说路上的见闻。

    李承泽回过一封。

    只有四个字:等你回来。

    范闲把那张纸贴身放着,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就拿出来看一看。

    他以为,回去之后,还是那个春天。

    四

    暗杀来的时候,范闲正在回京的路上。

    他躲过去了。那些年的刀光剑影不是白挨的,他比谁都知道怎么活下来。

    可活下来之后呢?

    他查到了。那些人,是李承泽派的。

    范闲站在驿道上,风卷起黄土,扑了他满脸。他想起城门口那个替他理领口的人,想起那句“等你回来”,想起那个春天的茶和落叶。

    他把那张纸从怀里掏出来。

    四个字,墨迹已经有些淡了,被他反反复复看过太多遍。

    他撕了。

    碎片被风卷走,飘飘扬扬,落进路边的草丛里。

    五

    回京之后,他们还是见面。

    在朝堂上,在宴席间,在各种各样的场合。李承泽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看见范闲,会笑一笑,点点头。

    范闲也笑,也点头。

    可那笑里再也没有春天。

    他们开始明争暗斗。你参我一本,我驳你一句,在陛下面前争,在百官面前争,在每一件小事上争。像是两只困兽,非要分出个你死我活。

    可范闲知道,不是的。

    不是非要分出生死。

    是他不甘心。

    他不甘心那些春天的日子是假的,不甘心那句“等你回来”是假的,不甘心那杯茶、那些话、那个替他理领口的人,全是假的。

    有一天,李承泽拦住他。

    在一条偏僻的巷子里,暮色四合,远处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李承泽站在他面前,瘦了些,眉眼还是那样清隽。

    “范闲,”他说,“我们和解吧。”

    范闲没说话。

    “你知道的,”李承泽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我在乎的从来不是那些。我在乎的只有你。”

    范闲的心狠狠抽了一下。

    他想起那个春天,想起那句“我陪你”。他想起那些谈天说地的日子,想起李承泽笑起来的样子,想起他说的“春天适合以身相许”。

    可他也想起那些暗杀,那些刀光,那些差点要他命的夜里。

    “不和解。”他说。

    李承泽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很轻,很碎,像一片落叶被风吹散。

    “好。”李承泽说。

    他转身走了。

    范闲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渐渐融进暮色里。他想喊住他,可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六

    李承泽死的那天,是个阴天。

    没有春天,没有桃花,没有阳光。范闲冲进二皇子府的时候,只看见秋千架上那个人。

    他坐在那里,懒洋洋的,像是只是在晒太阳。可嘴角有血,蜿蜒着流下来,滴在衣襟上,一滴,又一滴。

    看见范闲,他笑了。

    “来了?”他说,声音很轻,“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范闲冲过去,跪在他面前,伸手想擦他嘴角的血,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为什么?”他问,声音抖得厉害,“李承泽,你告诉我为什么?”

    李承泽看着他,目光温柔得像春水。

    “范闲,”他说,“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那天,在想什么吗?”

    范闲摇头。

    “我在想,这个人,怎么来得这么晚。”李承泽笑了一下,血从他嘴角溢出来,“我等了那么久,等了那么多年,终于等到一个人,愿意陪我谈天说地,愿意陪我坐在墙根底下看云看鸟,愿意说‘我陪你’。”

    他伸出手,像那天在城门口一样,替范闲理了理领口。

    “可是范闲,”他说,“我活得太累了。”

    范闲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

    “你怪我吗?”李承泽问,“我派人杀你。”

    范闲不说话。

    “你应该怪的。”李承泽自顾自地说,“我也怪我自己。可我没办法,范闲,我生在皇家,长在皇家,我从小就只知道一件事——想要什么,得自己抢。抢不到,就毁了它。”

    他看着范闲,眼睛里有什么在闪烁。

    “可我没想毁你,”他说,“我只是……我只是不知道怎么留住你。我想了很久,想了很久很久,最后想出来的办法,是杀了你。这样你就永远是我的了。”

    范闲的手在抖。

    “是不是很傻?”李承泽笑,“我一直在想,如果那天在茶楼,我没有叫你尝那杯茶,你会不会更快乐一点?如果我没有送你,没有替你理领口,没有说那些话,你会不会……”

    “闭嘴。”范闲说。

    李承泽真的闭上了嘴。

    他靠在秋千上,看着范闲,嘴角还带着笑。血还在流,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只是一直看着范闲,一直看着。

    “范闲,”他最后说,“你知道吗,我在一个又一个的春天里,一直在想你。”

    然后他闭上眼睛。

    范闲抱着他,很久很久。

    久到天黑了,久到有人来拉他,久到他自己的手也凉了。

    他始终没有说话。

    七

    后来的每一年春天,范闲都会去李承泽的坟前。

    他带两杯茶,一杯自己喝,一杯放在墓碑前。他带一碟葡萄,那是李承泽爱吃的东西,他自己从前不爱吃,现在却吃了很多很多。

    他坐在那里,絮絮叨叨地说。

    说这一年发生的事,说朝堂上的风风雨雨,说范思辙又闯了什么祸,说若若嫁了个好人家。说江南的雨,说北方的雪,说春天又来了,桃花又开了。

    说我想你了。

    可李承泽从没有入过他的梦。

    一次也没有。

    范闲起初以为他还在怪自己。怪自己那天说不和解,怪自己没来得及救他,怪自己这些年说的话他一句也听不见。

    后来他听人说,有法子能让故去的人入梦。

    睡前,拍三下床头,默念那个人的名字。

    范闲试了。

    第一夜,他拍了三下,默念:李承泽。

    没有梦。

    第二夜,他又拍了三下,默念:李承泽。

    还是没有。

    第三夜,第四夜,第一百夜。

    每一夜他都拍三下,每一下都念那个名字。

    可李承泽始终没有来。

    八

    又是一个春天。

    范闲坐在李承泽的坟前,茶已经凉了,葡萄也吃完了。天边的云被染成橘红色,像很多年前那个傍晚。

    “你是不是不想见我?”他问,“还是你早就把我忘了?”

    风吹过来,墓碑前的野草轻轻摇晃。

    范闲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

    很久之后,他抬起头,看着墓碑上的字,轻声说:

    “李承泽,你知道吗,春天适合以身相许。”

    他顿了顿,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很涩,像他吃过的每一颗葡萄。

    “可你许了我一杯茶,我许了你什么呢?”

    风又吹过来,这回大了一些,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忽然想起那天在城门口,李承泽替他理领口的动作。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领口。

    空的。

    什么都没有。

    “你那天说,你在一个又一个的春天里,一直在想我。”范闲说,“我也是。”

    他看着墓碑,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把凉掉的茶泼在坟前。

    “我走了,”他说,“明年再来。”

    他转身离开。

    走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

    坟前的野草还在摇晃,像有人在轻轻点头。

    范闲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九

    那天晚上,他又拍了三下床头。

    “李承泽。”他念。

    然后他闭上眼睛。

    夜里,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那个春天,桃花开得正好,一枝桃花斜斜探进窗来。有个人坐在窗边,手里捏着只青瓷杯,懒洋洋地看向他。

    “这茶香不香?”那人问。

    范闲走过去,坐在他对面。

    那人把杯子推过来:“你尝尝。”

    范闲接过杯子,尝了一口。

    还是那个味道。他说不上来是什么茶,可他就是记得,很多很多年前,有个春天,有个人,递给他一杯这样的茶。

    “李承泽。”他喊。

    那人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天光,清凌凌的,像春水初融。

    “范闲,”他说,“你怎么来得这么晚?”

    范闲握住他的手。

    这回,他没有放开。

    窗外,桃花簌簌地落下来,落了一地。

    春天,又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