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闲是被一阵香味弄醒的。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香气,有煎蛋的焦香,有吐司的麦香,还有咖啡的苦香,几种味道交织在一起,从厨房的方向飘过来,穿过半掩的卧室门,丝丝缕缕地钻进他的鼻腔。
他睁开眼,阳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里挤了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他翻了个身,伸手摸了一下身边的位置,空的,但被子有被掀开过的痕迹,枕头上有几根黑色的短发。
李承泽已经起来了。
范闲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这个场景太熟悉了,熟悉到让他有一种恍惚的幸福感。以前在一起的时候,李承泽总是比他起得早,会悄悄地起床,悄悄地去厨房,尽量不发出声音吵醒他。但李承泽做饭的动静总是很大,锅碗瓢盆叮叮当当的,范闲每次都会被吵醒,但他从来不戳穿,因为他喜欢那种被吵醒的感觉——那意味着有人在意他,有人在为他准备早餐,有人在他的生活里。
他披上外套走出卧室的时候,李承泽正站在厨房里煎蛋。他穿着一件范闲的白t恤,衣服太大了,领口歪到一边,露出一截锁骨和肩膀。头发没有打理,垂在额前,有一缕甚至快要掉进锅里。他赤着脚站在地板上,脚趾微微蜷着,大概是觉得凉。
范闲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好一会儿。
李承泽大概是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回过头来,看到范闲站在那里,眉毛挑了挑:“醒了?”
“嗯。”
“站着干嘛?”
“看你。”
李承泽翻了个白眼,但耳尖不争气地红了。他把煎蛋盛到盘子里,又从烤箱里取出烤好的吐司,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千遍。事实上他确实做过一千遍,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他们还在一起的那些早晨。
“去洗漱,然后过来吃。”李承泽说,语气很自然,好像他们已经这样过了一辈子。
范闲去了洗手间,刷牙的时候看到洗漱台上多了一支不属于他的牙刷,浅蓝色的,和范闲那支深蓝色的并排放在一起,像两道小小的彩虹。漱口杯也从以前的一个变成了两个,另一个是白色的,上面印着一只猫。
范闲含着牙刷,看着那两只杯子,笑了。
早餐摆在餐桌上,煎蛋、吐司、咖啡,还有一小碟水果。李承泽已经坐在那里了,一只手端着咖啡杯,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在看什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身上,把他的头发染成了浅棕色,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幅画。
范闲坐下来,拿起吐司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你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李承泽放下手机,看了他一眼,“某人打呼噜,吵得我睡不着。”
“我不打呼噜。”范闲说。
“你打。”
“不可能。”
“你打。”李承泽的语气很笃定,但嘴角有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范闲看着那个弧度,突然笑了:“行,我打。那你以后每天晚上都睡我旁边,习惯习惯就不觉得吵了。”
李承泽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垂下眼睛,喝了一口咖啡,什么都没说。但范闲看到他耳朵红得快要滴血了。
那天是周末,两个人都没什么事。吃完早餐后,范闲洗碗,李承泽就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洗碗——就是刚才范闲站的那个位置,连姿势都一模一样。范闲回头看到他的时候,忍不住笑了:“你这是在报复我?”
“什么报复?”李承泽一脸无辜。
“刚才我看你,现在你看我,不是在报复是什么?”
李承泽歪着头想了想,然后认真地说:“那不一样。你看我是在欣赏美,我看你是在监督你有没有把碗洗干净。”
范闲被他的逻辑打败了,笑了好一会儿。
洗完碗,范闲说要出门买菜,中午在家做饭吃。李承泽说好,然后去卧室换衣服。范闲站在客厅等着,过了几分钟,李承泽从卧室出来了,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一条黑色的裤子,头发也打理过了,看起来清爽又好看。
范闲看着他,突然说:“李承泽,你是不是偷偷打扮了?”
李承泽的表情僵了一下:“……没有。”
“那你为什么换个衣服换了这么久?”
“我在找东西。”
“找什么?”
李承泽沉默了两秒,然后面不改色地说:“找我的袜子。”
范闲看着他那双明显是新换的、干净得不像话的白鞋,笑得不行。他没有再拆穿,因为他觉得李承泽嘴硬的样子真的很可爱,可爱到他想把这个人揉进怀里。
超市里人很多,周末的超市总是这样,到处都是推着购物车的人,到处都是嘈杂的声音。李承泽推着购物车走在前面,范闲跟在后面,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超过一步。
李承泽挑东西的样子很认真。他会拿起一盒番茄,翻来覆去地看,检查有没有坏的,然后才放进购物车里。他会站在调味品区前,对比两个不同牌子的酱油,看看哪个性价比更高。他会蹲在冰柜前,仔细挑选冷冻的虾仁,挑了很久才选了一袋。
范闲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蹲在那里挑虾仁的背影,心里涌上一股很暖很暖的情绪。这种场景太日常了,日常到不值一提,但正是这种日常,让范闲觉得安心。他们不是在演什么轰轰烈烈的爱情电影,不是在说什么惊天动地的情话,他们只是在逛超市,在挑虾仁,在做一对普通情侣会做的普通事情。
“李承泽。”范闲叫他。
“嗯?”李承泽没回头,还在看虾仁。
“没什么,就是想叫你一声。”
李承泽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站起身,回过头来看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点无奈,一点害羞,和很多很多的笑意。他伸出食指,在范闲的额头上轻轻戳了一下:“有病。”
范闲笑了,抓住他的手指,握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不是不想握,是觉得在超市里牵手有点不好意思。但李承泽好像不这么想,他反手握住了范闲的手,十指相扣,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推着购物车往前走。
范闲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心脏跳得很快。
他的手比李承泽的大一圈,所以握在一起的时候,他的手指会自然地覆盖在李承泽的手指上面。那两枚银色的戒指并排靠在一起,在超市的日光灯下闪着细细的光。
范闲觉得这大概是全世界最好看的画面。
中午回到家,两个人一起做饭。李承泽主厨,范闲打下手。李承泽切菜的时候,范闲就在旁边洗菜;李承泽炒菜的时候,范闲就在旁边递调料;李承泽说“盐”,范闲就把盐递过去;李承泽说“火小一点”,范闲就去调火。
配合得行云流水,好像他们从来没有停止过这样的合作。
吃饭的时候,范闲夹了一块红烧排骨,咬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吃。”
“真的?”李承泽微微歪头,像是在确认范闲是不是在客套。
“真的,比以前做得还好吃。”范闲很认真地说,“你是不是偷偷去学了?”
李承泽低下头,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米饭,语气很平淡:“没有。就是……做得多了,自然就好吃了。”
范闲听懂了他没有说出来的那层意思。
做得多了。分开的那些日子里,李承泽做了很多次饭,都是一个人吃的。他练习了红烧排骨,练习了番茄炒蛋,练习了鸡汤面,练习了蛋炒饭配青菜。他做了很多很多顿饭,一个人吃,然后慢慢地把这些菜做得越来越好。
范闲低下头,往嘴里塞了一大口饭,努力让自己的眼眶不要红。
李承泽大概是感觉到了什么,用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到范闲碗里,说:“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范闲嗯了一声,把那块排骨吃了,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排骨。
下午两个人在沙发上看电影。范闲选了一部喜剧片,李承泽靠在他肩膀上,看着看着就开始犯困,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滑。范闲把毯子拉上来盖在他身上,让他靠得更舒服一点。
李承泽迷迷糊糊地说:“我没睡,我在看。”
“嗯,你没睡。”范闲忍着笑说。
“我真的在看。”
“我知道。”
过了不到五分钟,李承泽的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了,睫毛安静地覆在眼下,嘴唇微微张开,整个人缩在毯子里,像一只慵懒的猫。
范闲低头看着他的睡脸,忍不住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睫毛。李承泽在睡梦中皱了皱鼻子,但没有醒。
范闲把电视音量调小了,让李承泽靠在自己肩膀上,安安静静地看完了那部电影。电影好不好笑他完全不记得了,但他记得李承泽睡着时的呼吸声,记得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记得他偶尔在睡梦中会无意识地往范闲怀里蹭一蹭。
他想,这就是幸福吧。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大事,就是在一个普通的周末下午,你喜欢的人靠在你的肩膀上睡着了,窗外的阳光很好,电视里的电影还在放着,你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安静地待在这里,待在这个人身边。
这就够了。
李承泽醒来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沙发上,头枕着范闲的腿,身上盖着毯子,电视已经关了,房间里很安静。
“几点了?”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快五点了。”范闲低头看他,“睡得好吗?”
“嗯。”李承泽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头发乱得像鸡窝。他整个人看起来懵懵的,还没完全清醒,范闲觉得他这个样子可爱得要命。
“你头发。”范闲指了指他的脑袋。
李承泽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然后面无表情地说:“时尚,你不懂。”
范闲笑了,笑得很用力,笑到眼泪都快出来了。李承泽看着他笑,一开始还绷着脸,后来实在绷不住了,也跟着笑了起来。两个人对着笑了好一会儿,谁也不知道到底在笑什么,但就是停不下来。
后来范闲说要去公司拿个文件,李承泽说要跟他一起去。两个人换了衣服出门,范闲开车,李承泽坐在副驾驶上,打开了收音机。收音机里在放一首老歌,李承泽跟着哼了几句,声音不大,但很好听。
范闲趁着等红灯的间隙转头看了他一眼,李承泽正看着窗外,侧脸被夕阳镀上了一层金色,好看得不像真的。
“李承泽。”范闲说。
“嗯?”
“你真好看。”
李承泽转过头来看他,眼睛里有光,嘴唇微微弯着。他说:“我知道。”
范闲笑了:“你能不能谦虚一点?”
“不能。”李承泽说,“因为你说的都是事实。”
绿灯亮了,范闲踩下油门,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从公司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范闲把车停在楼下,两个人没有立刻下车,就坐在车里,看着车窗外的路灯发呆。
“范闲。”李承泽突然开口。
“嗯。”
“我今天很开心。”
范闲转头看他。车内的光线很暗,但李承泽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我也是。”范闲说。
李承泽笑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握住了范闲放在档把上的手。他的手有点凉,范闲反手握紧了他,把自己的温度传过去。
两个人在车里坐了很久,久到路灯亮了一排,久到楼下的便利店关了门,久到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
那天晚上,范闲躺在床上,李承泽躺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有睡,窗帘没有拉严实,月光从缝隙里溜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范闲。”李承泽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嗯。”
“你在想什么?”
范闲想了想,说:“在想你。”
李承泽沉默了两秒,然后用一种很轻很轻的声音说:“我就在你旁边,你想我什么?”
范闲侧过身,在黑暗中看着李承泽的轮廓。月光太淡了,他看不太清李承泽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李承泽的呼吸,温热的,一下一下地拂在他的脸上。
“我在想你以前问我,是不是觉得跟你在一起很累。”范闲说,“我当时没有回答你,因为我说不出口。”
李承泽没有说话。
“现在我想告诉你答案。”范闲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握住了李承泽的手。那枚戒指还在,冰冰凉凉地环在他的无名指上。“是,跟你在一起确实很累。你会发脾气,会冷战,会一个人憋着不说话。你吃醋的时候不讲道理,你生气的时候不听解释,你难过的时候不肯告诉我为什么。”
李承泽的手微微颤了一下,但没有抽回去。
“但是。”范闲握紧了他的手,“再累,我也只想跟你在一起。”
黑暗中沉默了很久。
久到范闲以为李承泽已经睡着了,他突然感觉到身边的人动了一下,然后一个温热的身体贴了过来,把头埋进了他的怀里。李承泽的手臂环住了他的腰,抱得很紧很紧,像是怕他跑掉一样。
范闲伸出手,把李承泽整个人搂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他能感觉到李承泽的睫毛在他的锁骨上微微颤动,能感觉到李承泽的呼吸打在他的胸口,能感觉到李承泽的心跳和他的心跳交叠在一起,快得像两只在笼子里扑腾的鸟。
“范闲。”李承泽的声音闷闷的,从范闲的怀里传出来。
“嗯。”
“我也会改的。”
范闲收紧了手臂,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他想说,你不用改,你就是你,发脾气也好,冷战也好,不讲道理也好,这些都是你的一部分,我喜欢的本来就是这样的你。但他没有说,因为他知道李承泽需要的不是被包容,而是被理解。
所以他只是说了一句:“我知道。”
那天晚上他们聊到很晚。聊分开的那段时间各自做了什么,聊那些没有说出口的想念,聊未来的计划,聊想一起去的地方,聊想一起做的事。李承泽说他想去看海,范闲说等休假了就带他去。李承泽说他想养一只狗,范闲说那就养,正好发财需要个伴。李承泽笑了,说发财会欺负狗的,范闲说那就养一只比发财还凶的狗,让发财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李承泽笑着捶了他一下:“你这个人真的很幼稚。”
范闲握住他的拳头,在黑暗中亲了一下他的指节:“彼此彼此。”
后来的日子,就像一首慢慢流淌的歌,旋律不算激昂,但每一个音符都恰到好处。
范闲每天上班的时候,会收到李承泽发来的消息。有时候是一张发财睡觉的照片,有时候是一杯咖啡的摆拍,有时候是窗外的天气。范闲会在开会的时候偷偷看手机,看到有趣的就存下来,等到休息的时候再回。
下班的时候,李承泽偶尔会来接他。不一定是每天都来,但每次来都会带花,花的种类不重样,有时候是满天星,有时候是雏菊,有时候是向日葵。范闲的办公室里已经快变成花店了,同事们都开玩笑说范闲是不是被什么有钱人包养了。
范闲笑着说:“差不多吧。”
李承泽知道这件事之后,耳朵红了好一会儿,然后面无表情地说:“你再胡说八道,以后就不给你送花了。”
范闲说:“那不行,我已经习惯每天看到花了。你不给我送,我会枯萎的。”
“你又不是花,你不会枯萎。”
“我会。”范闲很认真地说,“你不在的时候,我就会枯萎。”
李承泽瞪了他一眼,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他转过身去假装看别的地方,但范闲清楚地看到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几个字,然后锁屏。
范闲后来偷偷看了一眼他的备忘录,上面写着:“范闲说我不在他会枯萎。——要记得每天都去看他。”
范闲看着那行字,在办公室里笑了很久,笑到海棠以为他疯了。
周末的时候,他们会一起做很多事。有时候去超市买菜,有时候去公园散步,有时候窝在家里什么都不做,就靠着对方看一整天的剧。李承泽喜欢看悬疑片,范闲喜欢看科幻片,两个人经常为了看什么而“争吵”,但最后总会达成一种诡异的妥协——这周看悬疑片,下周看科幻片,谁也不吃亏。
有一次他们看了一部很烂的悬疑片,烂到李承泽看到一半就忍不住开始吐槽剧情不合逻辑,范闲就在旁边附和,两个人一唱一和地把那部电影从头吐槽到尾,最后笑成一团。
“你这个人真的很会拆台。”李承泽笑着说。
“跟你学的。”范闲说。
“我什么时候拆过台?”
“你每天都在拆我的台。上次我在公司年会上唱歌,你说我跑调跑到外太空去了。”
“那是事实。”
“就算是事实,你也不用发朋友圈说啊。”
李承泽眨了眨眼睛,一脸无辜:“我只是想跟大家分享一下我的快乐。”
范闲看着他那个表情,实在生不起气来,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李承泽,你真的……”
“真的什么?”
“真的很好看。”
“你转移话题的方式能不能不要这么生硬?”
“好用就行。”
李承泽又戳了一下他的额头,这一次戳得很用力,范闲觉得自己的额头可能要淤青了。但他笑得很开心,因为李承泽戳他额头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小小的梨涡,那个梨涡只在李承泽真的很开心的时候才会出现。
范闲想,他愿意被戳一万次额头,只要每次都能看到那个梨涡。
有天晚上,两个人吃完晚饭,在阳台上吹风。范闲租的公寓有一个不大的阳台,摆了两把椅子和一张小桌子,桌子上放着一盆李承泽买的多肉。城市的天际线在远处展开,万家灯火像是一片倒过来的星空。
李承泽端着水杯,靠在阳台的栏杆上,风把头发吹得微微晃动。他看着远处的城市,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很柔软的光。
“范闲。”他说。
“嗯。”
“你后悔过吗?”
范闲转头看他:“后悔什么?”
“后悔跟我在一起。”李承泽的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分手那段时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初没有跟我在一起,就不会有那些争吵,不会那么累,不会失眠那么多个晚上。”
范闲看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李承泽没有催他,就安静地靠在栏杆上,等他回答。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带走了白天残留的最后一丝热气。
“我想过。”范闲说。
李承泽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我想过如果当初没有跟你在一起,我会不会更轻松一些。”范闲走到他身边,也靠在了栏杆上,肩膀挨着肩膀。“我想过很多次。在失眠的那些晚上,在一个人吃饭的时候,在路过那家电影院的时候,我都在想这个问题。”
他顿了顿,侧头看着李承泽的侧脸。
“但每次的答案都一样。”范闲说,“如果让我重新选一次,我还是会选你。不是因为跟你在一起有多轻松多快乐,而是因为,这个世界上没有第二个人,能让我这么累还不想放手。”
李承泽慢慢转过头来,对上他的目光。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有一缕遮住了眼睛,他没有去拨,就那么直直地看着范闲。
“你这个人。”李承泽的声音有一点哑,“真的很会说好听的话。”
“不是好听的话。”范闲伸手帮他把那缕头发拨到耳后,手指在他耳廓上停留了一瞬,“是真心话。”
李承泽垂下眼睛,睫毛微微颤了颤。然后他放下水杯,伸手环住了范闲的腰,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范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伸出手臂把李承泽整个人圈进怀里。他能感觉到李承泽的心跳,很快很快,透过两层衣服传到他的胸口。
“范闲。”李承泽的声音从他的胸口传出来,闷闷的。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还在。”
范闲收紧了手臂,把下巴抵在李承泽的头顶上。城市的万家灯火在远处闪烁,风从阳台上吹过,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燥和清爽。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鼻腔里全是李承泽身上那种淡淡的、好闻的味道。
“不用谢。”他说,“我也在。”
那天晚上回到卧室,李承泽先去洗了澡。范闲坐在床上等他,听到浴室里传来水声和若有若无的哼歌声,是那天收音机里放的那首老歌。
李承泽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发梢滴下来,落在睡衣的领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范闲从抽屉里拿出吹风机,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
李承泽乖乖地坐过去,范闲打开吹风机,帮他吹头发。手指穿过湿润的发丝,热风呼呼地吹着,把李承泽身上沐浴露的味道吹得到处都是,是柑橘味的,甜甜的,清新的。
李承泽低着头,安静地坐着,像一只被顺毛的猫。
吹完头发,范闲关掉吹风机,房间突然安静下来。李承泽抬起头,头发蓬蓬松松的,脸颊被热风吹得微微泛红,嘴唇是浅粉色的,眼睛里有水光。
范闲看着他那双眼睛,觉得自己的心脏又开始不听话了。他伸出手,拇指轻轻碰了碰李承泽的嘴唇。
李承泽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然后慢慢地闭上了。
范闲俯下身,吻住了他。
那个吻很轻,很柔,像是怕碰碎了什么。李承泽的手指攥住了范闲的衣角,微微用力,像是在确认这一切是真的。两个人慢慢地倒在床上,被子被掀到一边,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溜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范闲的手指穿过李承泽的头发,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头皮。李承泽发出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像叹息,又像满足。
“李承泽。”范闲的嘴唇贴着他的耳廓,声音低得像呢喃。
“嗯。”
“以后再也不分开了。”
李承泽的手臂环住了他的脖子,把他拉得更近了一些。两个人在黑暗中交换着体温和呼吸,像两块终于拼在一起的拼图,严丝合缝。
“再也不分开了。”李承泽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范闲想,也许爱情就是这样。不是一路顺遂,不是没有波折,而是在经历了所有的争吵、冷战、分开、想念之后,你们依然选择了彼此。不是因为没有更好的选择,而是因为你们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更好的选择。
苦果亦是果。
孽缘也是缘。
而他们,在尝过了苦果的滋味,经历了孽缘的折磨之后,终于找到了属于他们的那份甜。不浓烈,不张扬,像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像傍晚的最后一抹晚霞,安安静静地,稳稳当当地,照在两个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