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闲说要带李承泽去看海的时候,李承泽正在沙发上逗发财。发财被一根逗猫棒耍得团团转,肥硕的身体在沙发上滚来滚去,李承泽笑得前仰后合。听到范闲的话,他的手顿了一下,发财趁机一把扑住了逗猫棒,得意地叼着跑了。
“看海?”李承泽抬起头,眼睛里有光,“什么时候?”
“下周。”范闲走过来,在沙发扶手上坐下,伸手揉了揉李承泽的头发,“你不是说想去看海吗?我请了年假,我们去待几天。”
李承泽眨了眨眼睛,那个表情像是在确认范闲是不是在开玩笑。确认不是之后,他的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弯了起来,弯成一个很好看的弧度。
“那我要带相机。”李承泽说。
“带。”
“还要带那件新买的风衣。”
“带。”
“还要带……”
“你带什么都行,把我装行李箱里都行。”范闲笑着说。
李承泽瞪了他一眼,但那个瞪法完全没有杀伤力,因为他的眼睛太亮了,亮得像两颗被点亮的星星。
出发那天,李承泽收拾了两个行李箱。范闲看着那两个箱子,又看了看自己那个小小的登机箱,忍不住感叹:“我们只是去五天,你是要搬家吗?”
“这些都是必需品。”李承泽理直气壮地拉开箱子给他看,“你看,这个是拍照用的衣服,这个是吃饭用的衣服,这个是睡觉用的衣服,这个是……”
“吃饭还要换专门的衣服?”范闲震惊了。
“当然。”李承泽用一种“你什么都不懂”的眼神看着他,“吃海鲜的时候要穿深色的,因为浅色的容易溅到汁。吃路边摊的时候要穿随便一点的,因为会有油烟味。吃高级餐厅的时候要穿正式一点的,因为……”
范闲举手投降:“行行行,你说得对,都是必需品。”
李承泽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往箱子里塞东西。范闲在旁边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他想,这就是跟李承泽在一起的感觉——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秒会给你什么样的惊喜,但每一种都让你觉得生活真有意思。
飞机落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沿海城市的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空气里有种说不出的清新。李承泽走出机场的时候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过头来对范闲说:“闻到了吗?海的味道。”
范闲看着他被夕阳染成金色的侧脸,说:“闻到了。”
但其实他没怎么闻到海的味道。他只闻到了李承泽身上那种柑橘味的香水,和一点点防晒霜的味道。他觉得这两种味道比海的味道好闻多了。
酒店订在海边,阳台正对着大海。李承泽一进房间就冲到了阳台上,双手撑着栏杆,整个人往前探着身子看海。范闲从后面走过来,一把揽住他的腰,把他往后拉了拉:“小心点,别掉下去了。”
“我又不是小孩。”李承泽嘟囔了一句,但没有挣开,反而顺势靠进了范闲怀里。两个人就那样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大海在暮色中变成一片深蓝色的绒布,海浪一下一下地拍打着沙滩,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范闲。”李承泽的声音很轻。
“嗯。”
“谢谢你带我来。”
范闲收紧了环在他腰上的手臂,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谢什么,以后每年都来。”
李承泽没有说话,但范闲感觉到他的嘴角在笑,因为他的脸颊微微鼓了起来,蹭着范闲的下巴,痒痒的。
那天晚上两个人在酒店附近的海鲜大排档吃了顿丰盛的晚餐。李承泽果然换上了他专门为吃海鲜准备的深色t恤,还带了一包湿纸巾,吃之前仔细地擦了手,然后才拿起一只螃蟹开始剥。
范闲看着他把螃蟹剥得干干净净,蟹肉完整地取出来放在壳里,然后推到他面前。
“吃。”李承泽说,语气像是在下命令。
范闲愣了一下:“你不吃吗?”
“我剥给你吃的。”
范闲看着那满满一壳的蟹肉,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他拿起蟹肉吃了一口,很鲜,很甜,但他觉得更甜的是那种被人在意的感觉。
“好吃吗?”李承泽问。
“好吃。”范闲说,“你剥的都好吃。”
李承泽低下头,假装在剥另一只螃蟹,但范闲清楚地看到他的耳朵又红了。他在心里默默地想,李承泽的耳朵大概是全世界最不争气的东西,每次都在他努力保持高冷的时候出卖他。
吃完晚饭,两个人沿着海边散步消食。沙滩上人不多,只有几对情侣和一家带着小孩的。月亮挂在天上,圆圆的,亮亮的,在海面上铺了一条银色的路。李承泽脱了鞋,赤脚踩在沙滩上,沙子被太阳晒了一天,还留着余温,踩上去暖暖的。
“我们凌晨再来看海吧。”李承泽突然说。
“凌晨?”
“嗯,凌晨三点。那个时候没有人,海会很安静。”
范闲想了想,说好。
他们回到酒店,洗了澡,设了凌晨三点的闹钟,然后躺在床上。范闲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李承泽的手臂搭在他的腰上,呼吸均匀地拂在他的脖子上,那种安稳的感觉让他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闹钟响的时候,范闲的第一反应是关掉它,不要吵醒李承泽。但李承泽比他反应还快,闹钟响了一声就被他按掉了,然后他从床上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里含混不清地说:“走,去看海。”
范闲看着他那个明明困得要死还要硬撑着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要是困就继续睡,明天再去也行。”
“不行。”李承泽揉了揉眼睛,语气很坚定,“凌晨的海最好看。”
范闲拗不过他,两个人裹了件外套就出了门。凌晨三点的海边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没有游客的喧闹,没有小贩的叫卖,只有海浪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着沙滩的声音,哗——哗——哗——,像地球最古老的心跳。
空气很凉,带着海水的咸味和一种说不出的空旷感。月亮比傍晚的时候更高了,也更亮了,照得沙滩上一片银白。远处的海平线模糊在夜色里,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李承泽拎着一瓶从酒店便利店买的红酒和两个纸杯,赤着脚走在沙滩上,留下两串浅浅的脚印。范闲跟在他后面,看着他被月光照得发亮的头发和肩膀,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他们找了一块平坦的礁石坐了下来。李承泽打开红酒,倒了两杯,一杯递给范闲,一杯自己端着。红色的酒液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像融化的红宝石。
“干杯。”李承泽举起杯子。
“干杯。”范闲碰了碰他的杯子,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两个人喝了一口酒,然后沉默了一会儿,安静地听着海浪的声音。那种沉默不是尴尬的,而是舒适的,就像两个人已经在一起很久了,不需要用语言来填补每一个空隙。
“范闲。”李承泽先开了口。
“嗯。”
“你说海的那边是什么?”
范闲想了想:“大概是另一个国家吧。”
“我是说那种感觉。”李承泽晃了晃手里的杯子,红酒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膜,“就是,海这么大,看不到边,你会不会觉得人很渺小?”
范闲看了他一眼。月光下的李承泽看起来很不一样,五官的轮廓被月光柔化了,整个人像是蒙了一层薄纱,有一种不真实的、几乎脆弱的美感。
“会。”范闲说,“但跟你在一起的时候不会。”
李承泽偏头看他:“为什么?”
“因为两个人在一起,渺小就不算什么了。”范闲伸手揽过他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身上,“你看,海很大,天很大,这个世界很大,但我们有彼此,所以我们不需要害怕。”
李承泽靠在他肩上,沉默了很久。久到范闲以为他睡着了,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很轻:“范闲,你知道吗,分开的那段时间,我每天晚上都会失眠。我会躺在床上想,你在做什么,你有没有好好吃饭,你是不是也睡不着。我会想,如果我们没有分手,现在会不会一起在看电影,或者在吵架,或者在做什么无聊的事情。”
他顿了顿,喝了一口酒。
“后来我想明白了。不管我们在做什么,只要在一起,就是好的。吵架也好,冷战也好,闹别扭也好,至少你在。你不在的时候,连吵架都没人跟我吵,那才是最难受的。”
范闲的手臂收紧了一些,把他整个人圈进怀里。他低下头,嘴唇贴着李承泽的头发,说:“以后不吵了。”
“不可能。”李承泽笑了,“你那个臭脾气,三天不吵架你就浑身难受。”
“那你呢?你的脾气就好到哪里去了?”
“我脾气很好。”李承泽一本正经地说。
范闲忍不住笑出了声:“你脾气好?上次就因为我把袜子扔在沙发上没有放进脏衣篓,你跟我冷战了两天。”
“那是因为我跟你说了八百遍了你都不听。”
“那我后来不是改了吗?”
“改了三天,然后又开始了。”
“……”
李承泽抬起头,看着范闲吃瘪的表情,笑得眼睛都弯了。范闲看着他的笑容,觉得就算是跟他吵一辈子的架,也值了。
他们在海边坐了很久,喝完了整瓶红酒,聊了很多有的没的。聊小时候的梦想,聊大学时候的糗事,聊最想去的地方,聊老了以后想做什么。李承泽说他老了以后想在海边开一家小书店,范闲说那你得先学会做咖啡,因为书店里都得有咖啡。李承泽说那你来当咖啡师,范闲说我连速溶都冲不好。李承泽说那你就负责搬书,范闲说行,我搬书,你收钱,我们俩配合天下无敌。
两个人越说越离谱,最后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礁石上滚下去。
快五点的时候,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范闲说要带李承泽看日出,李承泽说好,两个人就那样依偎在一起,看着天边一点一点亮起来。先是深蓝色变成浅蓝色,然后浅蓝色变成橘黄色,然后橘黄色的最下面出现了一道金边,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最后太阳猛地跳出了海平面,万道金光铺满了整个海面。
李承泽看着日出,眼眶突然有点红。范闲注意到了,但没有问为什么。他知道那种感觉,在看到很美很美的东西的时候,人会突然变得很感性,会想到很多事,会觉得很幸福,幸福到想哭。
他只是握紧了李承泽的手,十指相扣,在金色的晨光里,安静地陪他看完了一场完整的日出。
后来的几天,两个人开启了疯狂干饭模式。沿海城市的小吃街从街头到街尾,他们一家一家地吃过去。鱼丸汤、海蛎煎、沙茶面、土笋冻、花生汤、烧肉粽、炸五香、姜母鸭……李承泽有一个小本本,每吃一样就打个勾,范闲笑他像在做任务,他说这叫仪式感。
范闲负责排队,李承泽负责点单。范闲负责拎包,李承泽负责拍照。李承泽拍美食的时候极其认真,要调光、找角度、摆盘,有时候一道菜要拍七八张才满意。范闲就在旁边等着,看着李承泽蹲在地上对着一个海蛎煎拍了五分钟,忍不住说:“你再不拍,它就凉了。”
“马上马上。”李承泽头也不抬。
范闲叹了口气,也蹲下来,凑过去看他的相机屏幕:“你拍得确实好看。”
李承泽终于抬起头,得意地看了他一眼:“那当然。”
拍完照之后,两个人就坐在路边的小板凳上吃。李承泽吃东西的样子很可爱,会先小口小口地尝,觉得好吃就眼睛一亮,然后大口大口地吃。觉得不好吃就皱起眉头,把剩下的塞给范闲。范闲已经习惯了他这种投喂方式,不管好不好吃都照单全收。
“你尝尝这个。”李承泽用竹签扎了一个鱼丸递到范闲嘴边。
范闲张嘴吃了,鱼丸弹牙鲜美,汤汁在嘴里爆开,他竖起大拇指:“好吃。”
“是吧!”李承泽的眼睛又亮了,那种亮法让范闲想到发财看到罐头的样子,他觉得这个比喻不太恰当,但确实很形象。
李承泽也会拍范闲吃小吃的样子。范闲吃东西的时候不太注意形象,嘴角经常沾到酱汁,李承泽每次都精准地抓拍到那些“精彩瞬间”,然后存下来当表情包。范闲抗议过很多次,但李承泽说“这是爱的记录”,范闲就无话可说了。
范闲也会偷拍李承泽。李承泽吃花生汤的时候,低头喝汤,睫毛垂下来,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好看得不像真人。范闲举着手机拍了好几张,每一张都舍不得删。
“你在拍我?”李承泽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点花生汤。
“没有。”范闲面不改色地把手机收起来,“我在拍那个碗。”
“那个碗有什么好拍的?”
“那个碗很好看,跟你很配。”
李承泽翻了个白眼,但范闲注意到他偷偷擦了擦嘴角。
海边城市玩够了之后,李承泽说要带范闲去爬山。范闲以为就是爬个小山包,结果李承泽拿出了一张清单,上面列着:老君山、泰山、华山、黄山……
范闲看着那张清单,沉默了五秒钟:“你是要我把这辈子所有的山都爬完吗?”
“不是这辈子。”李承泽认真地纠正他,“是这次。”
“这次?我们只有十天了,你告诉我怎么爬完这么多山?”
“挑几个有名的爬。”李承泽说,“老君山和泰山必须去,其他的看情况。”
范闲看了看李承泽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又看了看那张清单,深吸一口气:“行,爬。”
第一站是老君山。
老君山的海拔不算特别高,但山路曲折,爬起来并不轻松。范闲以为李承泽会喊累,毕竟他在海边那几天每天都要睡到十点才起床,看起来不像是有运动习惯的人。但李承泽爬起山来完全不输他,步伐稳健,呼吸均匀,走在前面还时不时回头催他快点。
“你体力怎么这么好?”范闲气喘吁吁地问。
李承泽回过头,得意地笑了笑:“我每天晚上都在跑步机上跑一个小时,你以为呢?”
范闲愣了一下。他确实不知道,分开之后他们再也没有分享过这些生活细节。他想象李承泽每天晚上一个人在家里的跑步机上跑步的样子,突然觉得有点心疼。
“以后我们一起跑。”范闲说。
李承泽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带着笑意:“你先追上我再说。”
范闲笑了,加快了步伐。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雾起来了。老君山的雾是出了名的,浓的时候能见度不到十米,整座山都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之中,像是走进了仙境。李承泽走在前面,身影在雾里若隐若现,范闲必须走得很近才能看清他。
“李承泽。”范闲叫他。
“嗯?”
“你别走太快,我看不见你了。”
李承泽停下来等他,等他走到身边,伸出手来。范闲握住了他的手,两个人手牵着手在雾里往上走,周围安静得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和脚步踩在石板上的声音。
范闲想,这就是跟李承泽在一起的感觉。哪怕前路看不清,雾很大,但只要他的手在你手里,你就不会迷路。
到山顶的时候,雾散了一些。山顶有一座庙,香火很旺,有很多游客在烧香祈福。李承泽拉着范闲进了庙,说要给他求个平安符。
“给我求?”范闲有点意外。
“嗯。”李承泽走到求签的地方,很认真地从口袋里拿出钱包,抽出一张纸币放进功德箱,然后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
范闲站在旁边看着他,觉得李承泽跪在那里祈福的样子,比他见过的任何画面都好看。
过了好一会儿,李承泽才睁开眼睛,从一个老道士手里接过一个红色的平安符,上面绣着一些复杂的纹样和“平安”两个字。他双手捧着那个平安符,转过身来,递给范闲。
“给你。”李承泽说,语气很随意,但耳朵是红的。
范闲接过平安符,捏在手里,觉得那个小小的布包沉甸甸的,因为它里面装着的不仅仅是符纸,还有李承泽的祈愿。
“你求了什么?”范闲问。
“不能说。”李承泽一本正经地说,“说了就不灵了。”
范闲笑了笑,把平安符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里,拉好拉链。他决定以后去哪里都带着它,就像带着李承泽的一部分。
庙外面有一棵很大的树,树枝上挂满了红色的木牌,是游客们写下的心愿。范闲走过去,从一个摊位上买了一块空白的木牌,找了一支笔,蹲下来开始写。
李承泽凑过来想看他写什么,范闲赶紧用手挡住,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什么嘛,神神秘秘的。”李承泽不满地嘟囔。
范闲没有理他,把木牌写好之后,踮起脚尖,把它挂在了树枝的最高处。风一吹,红色的木牌在绿色的树叶间晃动,像一颗跳动的心。
“你到底写了什么?”李承泽又问了一次,语气里带着一点撒娇的味道。
范闲笑了一下,转过身来看着他。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斑斑驳驳的。
“反正是祝福语一类的。”范闲说。
李承泽撇了撇嘴,但没有再追问。他大概不知道,范闲在木牌上写的是——“和李承泽,一辈子!”
下山的时候,范闲以为李承泽会腿软,结果这个人跟没事人一样,下山的速度比上山还快。范闲跟在他后面,看着他轻盈的步伐,忍不住感叹:“你到底是怎么做的?体力这么好。”
“经常锻炼的结果。”李承泽头也不回地说,“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加个班就累成狗。”
“我那叫工作认真。”
“你那叫不爱惜身体。”
两个人拌着嘴下了山,然后直接杀向了山脚下的小吃街。爬山消耗了大量体力,两个人都饿得前胸贴后背,见到什么吃什么。李承泽吃了两碗酸辣粉,一份烤红薯,三串烤羊肉,一个煎饼果子,范闲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你不怕撑死?”范闲问。
“怕什么,消耗大。”李承泽说着,又咬了一口烤红薯,嘴角沾了一点红薯泥,看起来像一只偷吃的小仓鼠。
范闲忍不住伸手帮他擦掉了嘴角的红薯泥。李承泽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吃,耳朵又红了。
范闲觉得李承泽的耳朵大概是全世界最可爱的东西,没有之一。
吃完小吃,两个人又逛了三条街。范闲看中了一对手工编织的手绳,一条深蓝色一条浅蓝色,买了下来,一条自己戴上,一条给李承泽戴上。李承泽看了看手腕上的绳子,说:“这很幼稚。”
“那你摘下来。”范闲伸出手。
李承泽把手缩了回去,护住手腕:“我戴着挺好的。”
范闲笑了。
他们去了很多地方,爬了很多山。泰山的日出很壮观,华山的险峻让人腿软,黄山的迎客松比照片上还好看。每一座山都有自己的性格,就像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脾气。范闲想,他和李承泽就是两座山,看起来不一样,但根是连在一起的。
每到一个山顶的庙里,李承泽都会去求一个平安符。不是给自己求,是给范闲求。他说多求几个,保佑得更全面。范闲的口袋里已经装了五六个平安符了,鼓鼓囊囊的,但他一个都没有拿出去,因为每一个都是李承泽的心意。
旅程的最后一天,他们没有去爬山,也没有去海边,而是在市区闲逛。路过一家密室逃脱的时候,李承泽突然停了下来,盯着门口的海报看。
“怎么了?”范闲凑过去看。
海报上写着“古风主题密室——冥婚”,配图是一个穿着红色嫁衣的女鬼和一个穿着新郎官服的男鬼,气氛诡异又华丽。
“想玩?”范闲问。
李承泽点了点头,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
范闲看了看那个海报,又看了看李承泽那张写满了“我想玩”的脸,叹了口气:“走。”
密室的主题是冥婚,背景是一个古代大户人家的小姐被逼婚致死,怨念不散,玩家需要找到她的遗物才能化解怨气。整个密室布置得很用心,有古代的闺房、祠堂、灵堂,灯光昏暗,音效阴森,时不时有Npc从角落里冒出来吓人。
范闲本来以为李承泽会害怕,毕竟他在家看恐怖片的时候都会缩进范闲怀里。但进了密室之后,李承泽完全变了一个人,他走在前头,冷静地分析线索,指挥范闲去找道具,遇到Npc也不害怕,甚至还跟Npc聊了两句。
“你不怕吗?”范闲跟在他后面,有点懵。
“怕什么,都是假的。”李承泽头也不回地说,语气非常淡定。
范闲:“……那你在家看恐怖片的时候怎么吓得往我怀里钻?”
“那不一样。”李承泽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个是电视,这个是我在玩。玩的时候我不怕,看的时候我怕。”
范闲觉得这个逻辑很李承泽,虽然他完全没有理解,但他选择接受。
游戏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他们来到了一个布置成婚房的房间。房间里有一张大红的婚床,床幔是红色的,地上铺着红色的地毯,墙上贴着一个大大的“囍”字。正中间放着两套婚服,一套男装一套女装,旁边有一个提示牌,写着:请两位玩家穿上婚服,完成拜堂仪式,方可获得下一个线索。
范闲看着那两套婚服,沉默了三秒钟:“我们要穿这个?”
“嗯。”李承泽已经开始拿那套男装了,翻来覆去地看,“挺好看的,做工不错。”
范闲看了看那套女装,又看了看李承泽:“你穿男装还是女装?”
李承泽瞪了他一眼:“当然是男装。你想让我穿女装?”
“我没说。”范闲赶紧拿起那套女装,“我穿女装?”
“你穿女装应该挺好看的。”李承泽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范闲想了想,反正是在密室里,又没别人看到,穿就穿吧。两个人各自换上了婚服,范闲的那套是红色的女装,绣着金色的凤凰图案,虽然尺寸不太合适,但看起来居然有模有样。李承泽的那套是大红色的新郎官服,头戴乌纱帽,腰系玉带,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古代画卷里走出来的人。
范闲看着他,愣了一下。李承泽穿着新郎官服的样子太好看了,好看到他的心跳又开始加速。
“看什么?”李承泽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
“看你好看。”范闲实话实说。
李承泽的耳朵又红了,他转过身去,声音有点不自然:“赶紧拜堂,别磨蹭。”
两个人站在那个“囍”字前面,面对着面。旁边有一张小纸条写着拜堂的流程: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范闲和李承泽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
“一拜天地。”范闲模仿着古代司仪的声音喊道。
两个人一起弯下腰,鞠了一躬。
“二拜高堂。”
又鞠了一躬。
“夫妻对拜。”
两个人面对面,慢慢弯下腰。就在对拜的时候,范闲的头低得稍微快了一点,额头“咚”的一声撞上了李承泽的额头。
“哎哟。”李承泽捂着额头,眼眶瞬间就红了,“你撞疼我啦!”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撒娇,尾音上扬,像是含着一颗糖在说话。范闲一听这个声音就慌了,赶紧伸手去揉他的额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看看红了没有?”
李承泽捂着额头不让他看,嘴巴微微嘟着,眼睛水汪汪的,那个表情委屈极了,但委屈里面又带着一点笑意,范闲分不清他是真的疼还是在演。
“我帮你揉揉,你松手。”范闲轻轻掰开他的手,看到额头上确实红了一小块,心疼得不行,用拇指轻轻地、一圈一圈地揉着,“还疼吗?”
“疼。”李承泽说,但声音已经不那么委屈了。
“回去给你买冰淇淋。”
“两个。”
“行,两个。”
李承泽终于笑了,那笑容在红色的婚服和昏黄的灯光下,好看得让范闲忘记了呼吸。
就在两个人甜甜蜜蜜地揉额头的时候,婚床旁边的棺材突然“砰”的一声打开了,一个穿着寿衣、脸上涂得惨白的Npc从里面坐了起来,手里拿着下一个线索的提示卡。
Npc本来应该发出阴森的怪笑,然后念一段恐怖的台词。但他坐起来之后,看到两个穿着婚服的人正甜蜜地互相揉额头,其中一个还嘟着嘴撒娇,Npc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台词卡在了喉咙里。
“那个……”Npc看了看手里的提示卡,又看了看眼前这两个人,表情非常复杂,“你们的任务……完成得挺好的……下一个线索在这里……”
范闲和李承泽同时转过头来看他,两个人都笑盈盈的,一点害怕的意思都没有。
Npc把提示卡递过去,范闲接过来的时候还礼貌地说了声“谢谢”。Npc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默默地躺回了棺材里,盖子都没盖严实,大概是心累得连演戏的力气都没有了。
李承泽看着那个没盖严实的棺材盖,小声对范闲说:“他是不是被我们整不会了?”
范闲忍着笑说:“好像是。”
两个人相视而笑,笑得很小声,但笑得很开心。
拿到了最后一个线索,他们顺利完成了任务,从密室里走了出来。脱下婚服的时候,李承泽突然说了一句:“范闲,你说我们上一世不会也拜堂过吧?”
范闲正在解腰带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他。李承泽站在昏黄的走廊灯光下,脸上的表情很认真,眼睛里有光。
“说不定呢。”范闲说。
李承泽看着他,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真到范闲可以看到他眼睛里的自己。
“那下一世呢?”李承泽又问。
范闲走到他面前,伸手理了理他被婚帽压乱的头发,说:“下一世也拜。”
李承泽垂下眼睛,睫毛微微颤了颤,然后抬起头,踮起脚尖,在范闲的嘴唇上轻轻亲了一下。那个吻很快,快到来不及感受温度,但范闲觉得自己的嘴唇像是被烙了一个印,那个印会跟着他一辈子,不,好几辈子。
从密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两个人走在陌生的城市街道上,手里拎着从各个小吃店打包的美食,肩膀偶尔碰在一起,谁也没有刻意避开。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永远不会褪色的画。
“范闲。”李承泽说。
“嗯。”
“这次旅行开心吗?”
范闲想了想,说:“开心。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开心。”
李承泽没有回答,但他伸出手,握住了范闲的手。十指相扣,两枚银色的戒指和两条彩色的手绳在路灯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们走过了海,走过了山,走过了小吃街,走过了密室。他们看过凌晨三点的海,看过山顶的日出,看过雾里的老君山,看过泰山顶上的云海。他们吃过鱼丸汤和海蛎煎,吃过酸辣粉和烤红薯,吃过所有想得起来的美食。他们穿着古代的婚服拜了堂,撞了头,撒了娇,把棺材里的Npc都整不会了。
他们做了所有情侣会做的事,也做了一些只有他们才会做的事。
范闲想,也许这就是爱情最好的样子。不是一帆风顺,不是没有波折,而是在经历了所有的风浪之后,你们依然牵着对方的手,愿意陪对方去看海,去爬山,去吃路边摊,去玩密室逃脱,去做所有无聊但有趣的事情。
苦果亦是果。
孽缘也是缘。
而他们,在尝过了苦果的滋味,经历了孽缘的折磨之后,终于在这段旅程的终点,找到了属于他们的那份甜。不浓烈,不张扬,像凌晨三点的海浪声,像山顶庙里的平安符,像手腕上那根手编的绳子,安安静静地,稳稳当当地,系在两个人的心上。
回程的飞机上,李承泽靠在范闲的肩膀上睡着了。范闲低头看着他的睡脸,想到那天在木牌上写下的那行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和李承泽,一辈子。”
他相信这个愿望会实现的。不是因为挂在多高的树枝上,不是因为庙里的神仙有多灵验,而是因为,他们愿意。
愿意为了对方改变,愿意为了对方妥协,愿意为了对方一次又一次地走向彼此,哪怕前路有雾,哪怕山路崎岖,哪怕海水深不见底。
只要是你,就没关系。
只要是你,苦果也甜,孽缘也圆。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从舷窗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那两枚戒指安安静静地闪着光,像两颗小小的、不会熄灭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