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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泽随笔合集- 第17章 锁不住-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17章 锁不住
    范闲在李承泽坟前坐了三天。

    三天里他没怎么吃东西,也没怎么合眼,就那么靠着那块简陋的墓碑,像一棵生了根的老树。谢必安来过两次,第一次给他带了水和干粮,范闲没动;第二次直接把东西放在他手边,说了句“殿下若是知道你这样,怕是要不高兴的”,然后转身走了。

    范闲看了看手边的干粮,拿起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觉得像嚼木头,又放下了。

    第四天早上,他忽然站了起来。

    他想起了一个法子。那法子是他在一本很古旧的杂书上看到的,记载的人说是从南疆那边流传过来的方术,据说可以沟通阴阳,召回逝者的魂魄。范闲当初看的时候只当是乡野怪谈,根本没往心里去,可现在他想起来了,每一个字都想起来了,清清楚楚的,像是有人用刀刻在了他的脑子里。

    他不知道那法子是不是真的管用,甚至不知道那本书上写的是不是骗人的。但他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想见李承泽。哪怕只是一面,哪怕只是一个影子,哪怕只是梦里的一场空欢喜,他也想试试。

    范闲开始准备那些东西。有些好找,有些难找,有些在京都的铺子里就能买到,有些得托人从外地带回来。他花了大半个月的时间,把所有东西都备齐了,装在一个檀木箱子里,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里,一个人去了李承泽的坟前。

    那座坟在城外的一片荒地里,周围没有什么人家,只有几棵歪脖子柳树和满地疯长的野草。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露水的气味,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凉。

    范闲把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好。香烛、纸钱、一碗清水、一面铜镜、一根红绳,还有李承泽生前用过的一件旧物——他从谢必安那里讨来的一支笔,李承泽常用来批注诗文的那支,笔杆上还残留着淡淡的墨香。

    他按照书上写的那样,先点燃了香烛,再把红绳的一端系在铜镜上,另一端系在自己的手腕上。然后他闭上眼睛,开始念那段拗口的咒文。

    念了一遍,没有反应。

    两遍,还是没有。

    三遍,四遍,五遍……范闲不知道自己念了多少遍,念到嗓子都哑了,声音都开始发抖。风越来越大,吹得香烛的火苗忽明忽暗,吹得纸钱在地上打着旋儿飞起来,像一只只灰白色的蝴蝶。

    他开始怀疑那本书上写的都是骗人的。

    就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铜镜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反光,是它自己在发光。那光很淡很淡,像隔着一层纱的烛火,若有若无地亮了一瞬,然后又暗了下去。紧接着,范闲感觉到手腕上的红绳猛地一紧,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

    他的心跳骤然加速。

    风停了。

    不是慢慢变小的那种停,是一瞬间就没了,像有人把整个世界的开关都关掉了一样。四周安静得可怕,连虫鸣声都消失了,只剩下范闲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心脏咚咚的跳动声。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范闲。”

    那声音很轻,很冷,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贴着耳朵在说。带着一点熟悉的沙哑,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凉意,像冬天的风穿过枯树林时发出的声响。

    范闲猛地睁开眼。

    李承泽就站在他面前。

    不,不是站在他面前,是漂浮着。他的脚没有踩在地上,而是悬在半空中,离地大概两三寸的样子,衣袍的下摆垂下来,在风中轻轻晃动着。他还是穿着那件月白色的袍子,头发散着,脸色白得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玉,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嘴唇却是深红色的,红得不像是活人该有的颜色。

    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

    范闲能看到他身后的柳树,能看到那几棵歪脖子柳树的枝干透过他的身体显现出来,朦朦胧胧的,像隔着一层水雾。可他的脸又是清晰的,清晰得每一根睫毛都看得见,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不像一个已经死去的人。

    范闲站起来,腿在发抖,手在发抖,浑身都在发抖。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朝李承泽走过去,伸出手想要碰他。

    李承泽的脸色忽然变了。

    不是那种温柔的、久别重逢的喜悦,而是一种气急败坏的、又急又怒的表情,跟范闲记忆里那个永远懒懒散散、什么都漫不经心的李承泽判若两人。

    “你是不是疯了?!”李承泽的声音拔高了,可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质感,像风吹过空心的竹管,有回响,又空洞,“不会这些东西你乱用什么?!你知道你刚才招了多少东西过来吗?!”

    范闲愣在原地,手还伸在半空中。

    李承泽气得脸都白了——虽然本来就已经很白了——他伸出手指点了点范闲,又点了点那面铜镜和红绳,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像是有一肚子的话要骂,又不知道该从哪里骂起。

    “你知不知道招魂是什么东西?”李承泽的声音带着一种阴恻恻的凉意,“你是开了个口子,把阴阳两界打通了,谁都能从那个口子里钻过来!你以为是请我一个人?我告诉你,刚才来的有一群!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都有,还有几个根本就不是人的东西,黑黢黢的一团,连个形状都没有,也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

    范闲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李承泽又接着骂了。

    “你倒好,在那儿闭着眼睛念咒,什么都不知道!那些东西从口子里涌出来,我一路打过来的你知道不知道?我的手——”他举起自己的手,那手也是半透明的,指节分明,骨感修长,“我的手都快打没了!要不是我认得你的气息,一路找过来,你现在见到的就不是我了,是不知道哪个孤魂野鬼顶着我的脸在跟你说话!”

    范闲终于听明白了。

    李承泽不是被他招来的——李承泽是来救他的。

    这个认知像一壶滚烫的水,从头顶浇下来,烫得范闲的鼻子一酸,眼眶立刻就红了。他看着李承泽那张气急败坏的脸,看着那双亮得不像话的眼睛,看着那张因为生气而微微泛红的嘴唇——不对,那红不是气出来的,是死人的颜色,范闲心里清楚,可他还是觉得好看,好看得不像话。

    “你还笑?”李承泽看到他嘴角弯起来的弧度,更生气了,“你知不知道你刚才有多危险?要是晚来一步,你被那些东西缠上了,你这辈子就别想安生了!你以为鬼都是好相处的?有些东西缠上你了,能跟一辈子,你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附在你身上吸你的阳气,到时候你——”

    “李承泽。”范闲打断了他。

    李承泽停下来,看着他。

    范闲又往前走了一步,这回离李承泽很近了,近到能感觉到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凉意,不是冬天的冷,是更深更沉的凉,像深井里的水,像千年古墓里的石壁。可范闲一点都不怕,他甚至觉得那股凉意让他安心,让他觉得这一切都是真的,不是梦,不是幻觉。

    “你来了。”范闲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李承泽的表情僵了一瞬。

    “你来了,”范闲又说了一遍,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可他笑着,笑得像个傻子,“你真的来了。”

    李承泽张了张嘴,似乎还想骂点什么,可看着范闲那个样子,骂人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垂下眼睛,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光,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点不自在的僵硬:“……你把我叫来的,我能不来吗?”

    范闲伸出手,慢慢地、试探地、像怕碰碎什么一样,去触碰李承泽的脸。

    他的手指穿过了李承泽的脸。

    不是真实的触感,而是一种奇异的凉,像把手伸进了冰凉的水里,有阻力,有温度,却没有实感。他碰不到李承泽,只能感觉到那股凉意从指尖蔓延到手掌,再从手掌蔓延到整条手臂。

    范闲的手指微微颤抖着。

    李承泽看着他那根穿过自己脸颊的手指,沉默了片刻,忽然微微侧了侧头,像是要把自己的脸往范闲的掌心里蹭一蹭。范闲感觉到那股凉意动了动,像一阵微风吹过掌心,轻柔的,短暂的,转瞬即逝的。

    “别碰了,”李承泽的声音放软了些,“你现在碰不到我的。我还不够强,等过些日子,我能凝出实体了,你再碰。”

    范闲收回手,手指上还残留着那股凉意。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又抬头看了看李承泽,笑着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李承泽陪他在坟前坐了很久。他絮絮叨叨地说着那些鬼啊魂啊阴阳两界的规矩,说范闲用的那个法阵有多粗糙多危险,说他一路打过来有多累,说那些被他打散的孤魂野鬼有多难看。范闲就听着,一个字都不落下地听着,脸上的笑容一直挂着,像那年他们在桂花树下喝茶的时候一样,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个毛头小子。

    “你在听吗?”李承泽说着说着忽然停下来,狐疑地看着他。

    “在听。”范闲说。

    “那我刚才说了什么?”

    “你说人死后七七四十九天之内魂魄最不稳定,最容易散,所以要等过了四十九天才能稳定地出现。你说你现在还在成长期,要慢慢吸收阴气才能变强。你说——”

    “行了行了,”李承泽别过脸去,耳根处浮起一抹不太明显的暗色,那颜色在他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显得格外扎眼,“记得还挺清楚。”

    范闲笑了笑,没说话。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月光洒在那片荒地上,洒在李承泽半透明的身影上,把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朦胧的银白色光晕里。范闲看着那个光晕里的李承泽,忽然觉得这世上最好看的东西不是桂花树下的少年,不是月光里的回眸,而是眼前这个已经死了的、半透明的、气急败坏骂他不要命的李承泽。

    因为他还愿意来。

    因为他还愿意骂他。

    因为他明明已经死了,明明可以安安静静地去投胎,去忘掉前世所有的恩怨纠葛,可他还是来了,一路打过来,把自己的手都快打没了,只为了挡住那些不该来的东西,只为了让他见到的人是他,不是别的什么孤魂野鬼。

    范闲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李承泽在旁边安静了片刻,忽然轻声说了一句:“别哭了。”

    范闲没抬头,声音闷闷的:“没哭。”

    “感觉到了,”李承泽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像风,像水,像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午后,“你哭的时候,身上的火气会变弱,阴气会变重,我能感觉到。”

    范闲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没有眼泪掉下来。他看着李承泽,忽然笑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那你以后多来,”范闲说,“我想你的时候,你就来。”

    李承泽看着他那张笑得不像话的脸,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两个字:“……傻子。”

    从那天起,范闲每天晚上都会去城外的荒地。有时候带着酒,有时候带着书,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那座孤坟旁边等着。李承泽不是每天都能来,他说自己还在“成长期”,有时候阴气不够浓,他凝不出形体,只能在阴阳两界的夹缝里待着。但只要能来,他一定会来。

    刚开始是范闲招他来的。他按照那本书上的法子,在李承泽坟前摆了香烛和铜镜,念一段咒文,打开那个沟通阴阳的口子。可后来李承泽嫌他那个法阵太粗糙,每次打开的口子都歪歪扭扭的,像个没剪好的窗户纸,漏风又漏鬼。

    “你别招了,”李承泽有一次来了之后,第一句话就是这个,“我自己来。”

    “你自己能来?”范闲有点惊讶。

    李承泽微微扬起下巴,带着点小得意的表情,那表情范闲很久没见过了,上一次见还是在他们还没有撕破脸的时候。他说:“你以为我这几天在那边闲着?我在修炼。我在吸收阴气,凝实魂魄,等我再强一些,白天也能出来了。”

    范闲看着他,忍不住笑了:“所以你死了还在修炼?”

    李承泽的表情僵了一下,瞪了他一眼:“你这话说得好像我生前就知道死了一样。”

    “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

    “我真不是——”

    “行了行了,”李承泽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辩解,“反正你别招了,那个法阵太危险了,你再开几次口子,指不定找来什么东西。我自己能来,我已经找到路了,顺着你的气息就能找到你。”

    范闲问他是什么路,李承泽说不上来,只说是“一种感觉”,像是有根看不见的线把他和范闲连在一起,顺着那根线走,就能找到方向。范闲听到这个解释的时候沉默了很久,然后低下头,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烫。

    从那以后,每天晚上,李承泽都会来。

    有时候范闲在鉴查院忙到很晚,回到府里已经是深夜了,推开门就会看到李承泽坐在他的书案后面,半透明的身体在烛光里显得朦朦胧胧的,手里翻着一本不知道从哪儿拿来的书,姿态懒散得跟生前一个样。

    “你今天来晚了。”李承泽头也不抬地说。

    “忙。”范闲把外袍脱了挂在衣架上,走过去坐到李承泽对面,“你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早?”

    “我什么时候来你都有意见?”李承泽抬了抬眼皮,那双眼睛在烛光下亮得不像话,“来早了嫌我早,来晚了又担心我,你这个人真难伺候。”

    范闲笑了一下,没反驳,就那么坐在那里看着李承泽翻书。烛光穿过李承泽半透明的身体,在地面上投下一个若有若无的影子,那影子很淡很淡,像一滴墨落进了水里,晕开之后只剩下一点浅浅的痕迹。

    他有时候会想,李承泽明明已经死了,明明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可每天晚上还会出现在他面前,翻他的书,坐他的椅子,用那种懒洋洋的腔调跟他说话,说今天在阴阳两界遇到了什么有趣的事,说哪个鬼不讲道理跟他抢地盘,说他今天又凝实了多少,说他离能在白天出现又近了一步。

    范闲觉得自己像个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梦里什么都有,有桂花树,有银蝴蝶,有月光下的回眸,有那句轻得像羽毛的“路上小心”。他不愿意醒,也不敢醒,生怕哪一天睁开眼,李承泽就不在了,那些声音那些影子那些凉意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一座孤坟和一块冰冷的墓碑。

    所以他格外珍惜每天晚上那短短的几个时辰。

    他们聊的不过都是些日常。范闲说今天朝堂上又发生了什么事,说庆帝又给他安排了什么差事,说王启年又干了什么蠢事逗得大家哈哈大笑。李承泽就听着,偶尔插几句嘴,点评几句朝堂上那些人的嘴脸,说谁谁谁是个墙头草,谁谁谁是个笑面虎,说得一针见血,说得范闲忍不住拍案叫绝。

    “你死了真是可惜了,”范闲有一次感叹道,“你要是还在,朝堂上那些人哪是你的对手。”

    李承泽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我要是还在,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你。”

    范闲的笑容顿了顿,然后慢慢收了回去。他看着李承泽,李承泽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片刻,谁都没有说话。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气氛,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纱,看得见彼此,却碰不到。

    “我知道。”范闲最后说,声音很低。

    李承泽垂下眼睛,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光,声音也低了下去:“你知道就好。”

    沉默了一会儿,范闲忽然问:“你还恨我吗?”

    李承泽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手,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指尖,那指尖在烛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银白色的光,像月光落在雪地上。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恨不恨的,有什么意义呢?”他说,“我都死了。”

    范闲没再问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范闲白天忙得脚不沾地,晚上就等着李承泽来。有时候李承泽来早了,就在他书房里等着,把他书架上的书翻得乱七八糟,还在他批阅的公文空白处画小人儿。范闲第二天看到那些歪歪扭扭的小人儿,哭笑不得,可又不忍心擦掉,就那么留着,把那些画了小人儿的公文单独收在一个匣子里,锁了起来。

    李承泽有时候会问他一些很奇怪的问题,比如“你以后会不会娶妻”,范闲愣了一下,说不知道,李承泽就“哦”了一声,不说话了,转过脸去看窗外的月亮,月光照在他半透明的侧脸上,把他的表情映得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

    还有一次,李承泽忽然问他:“你说我要是没死,咱们最后会怎么样?”

    范闲想了想,说:“大概会两败俱伤吧。”

    李承泽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苦涩,又带着点释然:“也是。”

    那天晚上他们聊到很晚,聊到东方的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李承泽的身体开始变得不稳定,边缘处像是被水泡过的墨迹,一点一点地模糊、扩散。他站起来,对范闲说了句“明天再来”,然后身影就像一阵烟雾一样消散了,连个告别的时间都没给范闲留。

    范闲看着空荡荡的房间,伸手摸了摸刚才李承泽坐过的地方,那里还残留着一丝凉意,但很快就消散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等着明天的夜晚。

    那天范闲实在太累了。

    朝堂上的事一件接一件,庆帝给他派了个棘手的差事,要查一个牵扯到好几个官员的大案子。他跑了一天,见了七八个人,翻了上百份卷宗,回到府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连晚饭都没吃,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李承泽还活着,穿着那件月白色的袍子,坐在桂花树下喝茶,看到他来了,抬头冲他笑了一下,说“你来了”,声音软得像。他走过去想坐下来,可椅子忽然消失了,他摔了个跟头,爬起来的时候桂花树不见了,李承泽也不见了,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什么都看不清。

    他醒了。

    后半夜,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在地面上画出一小块银白色的光斑。范闲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感觉到身边有什么东西,凉凉的,像冬天里没有烧炭火的房间,又像夏日里从深井中打上来的水。

    他偏过头,看到了李承泽。

    李承泽躺在他身边,侧着身子,一只手撑着头,正低头看着他。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李承泽的半张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像一幅工笔画,可那幅画是半透明的,能看到他身后的墙壁和床帐,朦朦胧胧的,像隔着一层纱。

    他的表情很安静,没有了白天——不对,他已经没有白天了——没有了活着时那些算计、那些试探、那些弯弯绕绕,只剩下一种很纯粹的、很安静的、近乎温柔的东西,藏在那双亮得不像话的眼睛里。

    他在看范闲。

    不知道看了多久。

    范闲看着他,慢慢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有安心,有说不清的依赖,还有一点撒娇的意味。他伸出手,绕过李承泽的腰,把他往自己怀里搂了搂。李承泽的身体是凉的,那种凉不是冷,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浸透骨髓的凉,像抱着一块冰,又像抱着一缕风。可范闲不在乎,他甚至觉得那股凉意让他舒服,让他从一天的疲惫和烦闷中解脱出来,让他觉得这世上还有一件值得他留恋的事。

    李承泽没有挣扎,甚至微微往他怀里靠了靠,那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他的头抵在范闲的肩窝处,冰凉的呼吸拂在范闲的脖颈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说不清的气味,像是雨后泥土的清香,又像是深秋落叶的腐朽。

    范闲闭上眼睛,搂着李承泽的那只手紧了紧,声音含混地说了句:“你来了。”

    “嗯,”李承泽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来了。”

    范闲没有再说话,他的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而绵长,沉入了黑甜无梦的睡眠里。李承泽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有力而稳定,像这世间最好听的乐曲。

    他慢慢抬起手,手指悬在范闲的脸颊上方,没有碰下去,就那么悬着。他的手指微微弯曲,像是要抚摸范闲的脸,可终究还是没有落下。

    “傻子,”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叹息,又像是呢喃,“睡吧。”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一个是有血有肉的活人,一个是半透明的鬼魂,可他们的姿势亲密得像是从未分离过,像是生与死之间的那道鸿沟从未存在过。

    长命锁还挂在李承泽的脖子上,银质的锁面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锁背上那行小字若隐若现——“愿君安好”。

    愿君安好。

    可君已不在人间,又怎能安好?

    李承泽闭上眼睛,把自己深深地埋进范闲的怀里。冰凉的鬼魂依偎着温热的身体,像是飞蛾扑向火焰,明明知道不该靠近,可还是忍不住那一点温暖。

    他想,就这样吧。

    能多待一天是一天。

    等哪天他能在白天出来了,他就站在阳光下,让范闲好好看看他。

    他想让范闲看看,他李承泽就算是死了,也是个好看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