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闲后来时常想起第一次见到李承泽的那个午后。
那是在靖王府的诗会上,满园子的文人墨客,他却一眼就看到了那个人。彼时李承泽正倚在回廊的柱子上翻一本什么书,姿态懒散得像只晒太阳的猫,听到旁人介绍“这位是二殿下”才漫不经心地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范闲觉得自己脑子里“嗡”了一声。
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不像一个深宫里的皇子该有的样子。李承泽微微挑眉看他,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笑容里带着点玩味,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范闲当时只觉得心脏跳得快了些,后来回想起来才明白,那大概就是话本子里写的一见钟情。
他从来不信这些的。
可李承泽后来约他去喝茶,他就去了。二皇子府里种着一棵很大的桂花树,秋天的时候满院子都是甜腻腻的香。李承泽让人在树下摆了张矮几,上面搁着两只青瓷杯,茶水是今年的新茶,入口清冽回甘。范闲喝了一口,抬头看见李承泽正盯着他看,那眼神里带着点审视,又带着点别的什么,他垂下眼避开那道视线,耳朵尖却悄悄红了。
李承泽大概是看到了,因为他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羽毛落在心尖上。
后来这样的约见就多了起来。有时候是喝茶,有时候是赏花,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两个人并肩坐在湖边看天边的鸟飞过。李承泽说话很有意思,天南海北地聊,从市井巷陌的奇闻异事到朝堂上那些说不出口的弯弯绕绕,他都能说得妙趣横生。范闲发现自己总是在笑,那种笑不是他在外人面前惯常挂着的温润有礼,而是发自内心的、忍不住的、像个毛头小子一样的笑。
有一次他们聊到深夜,李承泽送他出来,站在府门口忽然叫住他。范闲回过头,月光正好落在李承泽脸上,把他的眉眼映得像一幅工笔画。李承泽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路上小心”,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
范闲说好,转身走了,走出去好远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在出汗。
那段时间大概是范闲在京都最轻松的日子。他每天都有个盼头,盼着下朝,盼着李承泽派小厮来传话,盼着能再见到那个人。他甚至开始留意街边的小玩意,看见有趣的就想买下来带去给李承泽看。有一次他在一个老银匠铺子里看到一只打得很精致的银蝴蝶,花了三天的工钱买下来,第二天兴冲冲地拿去给李承泽看。李承泽接过去端详了半天,忽然抬起头来冲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平时的疏离和算计,干干净净的,像三月里刚化开的春水。
范闲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把那只银蝴蝶放在李承泽的手心里,说:“这个给你,配你的玉佩正好。”
李承泽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块成色极好的玉佩,又看了看手心里那只粗糙的银蝴蝶,慢慢握紧了拳头,把那银蝴蝶攥在掌心里。
“好。”他说,声音有点哑。
范闲没注意到他声音的变化,因为他的眼睛正忙着看李承泽低垂的睫毛,那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在心里想,这个人怎么连睫毛都生得这样好看。
后来他才明白,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是镜花水月。
从江南回来那天,范闲是带着礼物回来的。他在江南转了很久,找到一本李承泽大概会喜欢的孤本诗集,又买了几两上好的雨前龙井,还特意找工匠打了一把紫砂壶,壶身上刻了一枝瘦梅,是照着李承泽府上那棵梅树的样子画的。
他把这些东西都收拾好,想着明天就给李承泽送过去,甚至已经开始想象李承泽看到那本诗集时眼睛会怎样亮起来。
然后王启年来了。
“范大人,”王启年的表情很复杂,欲言又止的样子,“属下在江南查到了一些事。”
范闲还笑着:“什么事?说。”
王启年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二殿下他……派了人来。”
范闲的笑容僵在脸上。
“什么?”
“属下查实了,从澹州到京都,一路上的那些杀手,是二殿下的人。”王启年不敢看他的眼睛,“还有您在江南遇刺的事,也和他有关。”
范闲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他手里的茶凉了,他没有喝,也没有放下来。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你确定?”
“证据确凿。”
范闲把茶杯放在桌上,那茶杯磕在桌面上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握过李承泽的手,在桂花树下,在月光里,在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时刻。
他以为他们之间至少有一点真心的。
范闲没有哭,他只是觉得胸口闷得厉害,像被人狠狠捶了一拳,又像被人从高处推了下去,底下是万丈深渊,而他连喊都喊不出来。
那种感觉叫委屈。
比愤怒更让人难以承受的,是委屈。
他想冲到李承泽面前去质问他,问他为什么,问他那些喝茶赏花的下午算什么,问他那些笑容算什么,问他叫住自己说“路上小心”的夜晚算什么。可是他不能,他甚至连质问的资格都没有,因为他和李承泽之间从来就没有承诺过什么,没有说破过什么,一切都是心照不宣,一切都是欲说还休。
说白了,他们什么都不是。
所以那些杀手,那些算计,那些暗地里的刀光剑影,不过是一个皇子对一枚棋子的正常利用罢了。是他自己傻,以为棋盘上的人可以谈风月。
第二天上朝,范闲在殿前看到了李承承泽。李承泽穿着皇子朝服,站在那里跟身边的官员说着什么,脸上的笑容客气而疏离。范闲走过他身边的时候,李承泽抬眼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很淡,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范闲忽然就笑了。
他懂了。
从那天起,一切都变了。朝堂上两个人针锋相对,你参我一本我弹劾你一回,表面上客客气气,暗地里恨不得把对方生吞活剥。范闲开始学着李承泽的样子笑,笑得温润无害,转身就能给他使个绊子。李承泽也不遑多让,每次都在最要命的时候恰到好处地给范闲添点堵。
他们在所有人面前演着一出好戏,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那些明枪暗箭里藏着多少说不出口的东西。
有一次,范闲在御书房外跟李承泽狭路相逢。李承泽正要进去,范闲从里面出来,两个人擦肩而过的时候,李承泽忽然低声说了句:“范大人最近气色不错,看来日子过得挺舒心。”
范闲停下脚步,侧头看他,笑容淡淡的:“托殿下的福,死不了。”
李承泽也笑了,那笑容底下藏着刀:“那就好,死了就不好玩了。”
范闲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御书房门口,忽然觉得嗓子眼发苦。他想起很久以前李承泽也说过“死了就不好玩了”这句话,那时候是在桂花树下,他说的是“你要是死了,我就没意思了”,语气里带着点撒娇的意味,范闲当时还笑他胡说八道。
如今同样的话,听起来却是另一番滋味。
他们就这样互相算计着,互相伤害着,像两只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明明可以并肩而立,却偏要咬得对方遍体鳞伤。范闲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他装作不知道那些事,如果他没有去查,如果他就那样傻乎乎地继续跟李承泽喝茶赏花,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可是没有如果。
李承泽派了人来杀他,这是事实。他范闲的命,在李承泽眼里不过是一枚可以随时舍弃的棋子,这也是事实。
他恨李承泽吗?大概是恨的。可那种恨里总是掺杂着别的什么东西,像一团乱麻,理不清也剪不断。每次在朝堂上跟李承泽针锋相对的时候,他都会想起那些桂花树下的下午,想起月光里那句“路上小心”,想起李承泽攥紧那只银蝴蝶时微微泛红的眼眶。
那些到底算什么?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两个人斗得旗鼓相当,谁也没赢谁也没输。范闲有时候觉得自己已经习惯了这种日子,习惯了对李承泽冷嘲热讽,习惯了在他面前戴上面具,习惯了把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压在心里最深的地方。
可有些东西压得越深,冒出来的时候就越汹涌。
那天范闲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也许是早上出门的时候看到路边开了第一朵迎春花,也许是昨夜做了一个很久远的梦,梦里的李承泽还在桂花树下冲他笑,笑得干干净净的。他忽然就很想见李承泽一面,不是朝堂上那种虚伪的碰面,是真的见一面,说几句话,什么都不做也好。
他派人给李承泽送了张帖子,约他在城外的湖边见面。
帖子送出去之后他才觉得自己疯了。李承泽会来吗?他们现在是什么关系?死对头,恨不得对方立刻倒台的那种。他凭什么觉得李承泽会来?
可李承泽来了。
那天天气很好,湖面上波光粼粼的,远处有几只水鸟在飞。范闲到的时候李承泽已经在了,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袍子,背着手站在湖边看水,风吹起他的衣角,看起来像一幅画。
范闲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就这样沉默了很久。
范闲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木制的,不大,打磨得很光滑,上面刻着一枝梅花。他把盒子递给李承泽。
李承泽愣了一下,看了看盒子,又看了看他,眼神里带着点不解。他接过盒子,慢慢打开。
里面躺着一把长命锁。
银质的,不算贵重,但做工极精细,锁面上錾刻着缠枝莲纹,锁的背面刻着四个小字:长命百岁。边角处还有一行极小的字,不仔细看几乎看不清——“愿君安好”。
李承泽看了很久,久到范闲以为他会把锁扔进湖里。
“我自己打的,”范闲说,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打了很久,不太会这手艺,废了好几个才成这一个。觉得……挺适合你的。”
他没说为什么会觉得适合李承泽。长命锁是给孩子戴的,保平安的,李承泽一个皇子,要什么长命锁?可范闲就是觉得适合他,或者说,他希望李承泽能长命百岁,能平平安安的,哪怕他们之间已经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李承泽把长命锁从盒子里拿出来,放在掌心里端详。阳光落在银锁上,反射出一小片亮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有些模糊。
“谢谢。”他说。
范闲听出那个声音不对劲,抬眼去看,发现李承泽的眼眶微微泛红,嘴角却弯着,那笑容不是他平时挂在脸上的那种疏离的笑,也不是他在朝堂上那种算计的笑,而是真的、真诚的、发自内心的笑。
像那年桂花树下的笑一样。
范闲的心忽然就软了,软得一塌糊涂。
“走吧,”他说,“走走。”
两个人沿着湖边慢慢走着,一开始还是沉默,后来不知道谁先开了口,就开始聊了起来。聊京都最近发生的新鲜事,聊范闲在江南的见闻,聊李承泽最近看的一本书。说着说着,气氛就松了下来,像回到了从前。
范闲说起江南的雨,说那雨一下就是半个月,潮得人骨头缝里都发酸。李承泽就笑,说他肯定受不了,因为范闲最讨厌潮湿。范闲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李承泽还记得这个。他确实讨厌潮湿,这件事他大概只在某次聊天时随口提过一句。
“你居然记得。”范闲说。
李承泽没回答,只是笑了笑,看着远处飞过的一只鸟,目光变得很悠远。
那天他们走了很远的路,聊了很多话,一直到太阳西斜才分开。范闲回去的路上心情很好,好得有点不像话,连王启年都看出他不对劲,问他是不是捡着钱了。
范闲笑着说比捡钱还好。
过了几天,李承泽的回礼送到了范府。是一个不算小的木匣子,抱在手里沉甸甸的。范闲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好几本手抄的诗集,每一本都是李承泽的字迹,一笔一划写得极工整,像是用了很大的心思。
诗集的扉页上写着几个字:“闲兄雅正。承泽谨呈。”
没有多余的话,但范闲翻着那些诗集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因为那些诗不是随便选的,每一首都是他们曾经一起谈论过的,有些是他们一起读过的,有些是范闲说过喜欢的。李承泽全都记得,每一首都记得,一字不落地抄了下来,装订成册,送给他。
范闲把那些诗集捧在手里,坐在书房里看了整整一个下午,看到最后眼眶发酸,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仰起头看着房梁,很久都没有动。
他想,他们之间到底算什么?
第二天范闲请李承泽吃饭,挑了个清净的酒楼,要了间雅间。李承泽来了,穿着一件很普通的青衫,头发只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看起来不像个皇子,倒像个出门访友的寻常书生。范闲看着他的样子,心里忽然冒出两个字:好看。
他们喝酒,聊天,像两个真正的朋友那样。范闲说起自己小时候在澹州的事,说五竹叔怎么教他功夫,说奶奶怎么唠叨他,说院子里那棵枣树每年秋天都会结很多枣子,甜得很。李承泽就听着,偶尔插几句话,笑得眼睛弯弯的。
范闲忽然觉得,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没有朝堂,没有算计,没有那些不得不做的事,只有他们两个人,坐在一起喝酒聊天,就像这世上最普通的一对朋友。
可他心里清楚,这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酒喝到一半,李承泽忽然问了一句:“范闲,你觉得咱们还能这样多久?”
范闲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没有回答。李承泽也不追问,只是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低头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那天之后,范闲忽然忙了起来。朝堂上的事一件接一件,鉴查院的事也离不开他,他每天早出晚归,连睡觉的时间都不够,更别说去二皇子府找李承泽了。最多就是在朝堂上匆匆看上一眼,有时候连看都来不及看,下朝就各自散了。
他想过等忙完这阵子就去找李承泽,好好跟他谈谈,把那些说不清楚的事都说清楚。他甚至还想过,也许他们之间还有转圜的余地,也许不用一直这样斗下去,也许……
他没有等到那个“也许”。
那天范闲正在鉴查院处理公务,忽然谢必安闯了进来,脸色白得像纸。
“范大人,”谢必安的声音在发抖,“殿下……殿下他……”
范闲后来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跑到二皇子府的,他只记得一路上脑子是空白的,什么都想不了,什么都不敢想。他冲进二皇子府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哭,他的腿忽然就软了,几乎是跌跌撞撞地闯进了后院。
李承泽坐在秋千上。
他还穿着那件月白色的袍子,头发散着,赤着脚,手里拿着一串葡萄,正一颗一颗往嘴里送。秋千慢慢地晃着,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将死之人。
看到范闲来了,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让范闲觉得天旋地转。
范闲冲过去,一把抓住李承泽的手腕,把手指搭在他的脉上。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停了,因为李承泽的脉象乱得像一团被风吹散的线,五脏六腑都已经衰竭,毒入肺腑,药石无医。
“你疯了!”范闲的声音在发抖,他想吼,可声音出来的时候却是沙哑的,“你吃了什么?你给我说吃了什么?我去找解药,我——”
“没用的。”李承泽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吃了好几天了,解不了的。”
“为什么?”范闲觉得自己快要疯了,他的手还在李承泽的腕上,像是抓着什么救命稻草一样不肯松开,“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
李承泽把葡萄放在旁边的矮几上,抬头看着他,那双眼睛还是很亮,亮得像天上的星星,可范闲知道那些光就要灭了。
“太累了。”李承泽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饭,“范闲,我太累了。从小到大,我没有一天是为自己活的。母妃拿我当争宠的工具,父皇拿我当磨砺太子的磨刀石,朝臣拿我当投机的筹码。你知道吗,我有时候半夜醒来,会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活着是为了什么。”
他顿了顿,嘴角弯了弯:“后来遇到了你。你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活着还有点意思的人。”
范闲的眼泪掉了下来。
“可你也是要走的,”李承泽说,“你走得太快了,我追不上。或者说,我不想追了。”
范闲摇着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他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其实我们很像的,范闲。”李承泽的声音越来越轻,“我们都是别人手里的棋子,都以为自己能跳出棋盘,可到头来谁也跳不出去。你看红楼里的贾宝玉和林黛玉,一个想逃逃不掉,一个想留留不住,多像我们。”
他说着说着忽然咳了起来,咳得弯下了腰,等再直起来的时候,嘴角溢出了一道血痕。那血顺着他的下巴滴下来,滴在矮几上那碟葡萄上,白葡萄染了红,看起来触目惊心。
范闲伸手去擦他嘴角的血,可越擦越多,血染红了他的手指,染红了李承泽月白色的衣领,怎么也擦不干净。
“别擦了。”李承泽握住他的手,那手凉得像一块冰,“范闲,别擦了。”
范闲抬起头看他,泪眼模糊中他看到李承泽的脖子上挂着一样东西,银色的,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是那把长命锁。
他还戴着。
范闲再也忍不住了,伸手把李承泽从秋千上拉进自己怀里,紧紧地抱着他,像抱着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他哭得像个孩子,眼泪打湿了李承泽的肩膀,声音断断续续的,说着一些连他自己都听不清的话。
“别走……你别走……我想办法救你……我一定能救你……”
李承泽靠在他怀里,能感觉到范闲的心跳,跳得又快又乱,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他想抬手给范闲擦擦眼泪,可手举到一半就没有力气了,软软地垂了下去。范闲赶紧握住那只手,十指相扣,握得很紧,像是要把自己的温度分给他。
“别哭,范闲。”李承泽的声音已经很小了,小到要凑近了才能听清,“我很高兴,最后一面能见到你,真的。”
范闲摇着头,眼泪滴在李承泽的脸上。
“对你来说,这也是最后一面了。”李承泽说这话的时候还在笑,“我死了是好事,以后没人会跟你争锋相斗了。你就好好的,走好你的路。”
“我不要,”范闲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我不要你死,李承泽你听到没有?我不许你死!你说过死了就不好玩了,你死了我玩什么?你——”
李承泽轻轻咳了一声,又咳出一口血来,那血落在范闲的衣袖上,洇开一朵暗红色的花。
“范闲,”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你还记得……那个银蝴蝶吗……我一直留着……”
范闲哭得说不出话,只能拼命点头。
“我也记得……你送我的每一件东西……都记得……”李承泽的眼睛开始涣散,可嘴角还挂着一丝笑,“下辈子……别生在皇家了……我也不要了……咱们找个有桂花树的地方……喝茶……赏花……看鸟飞……”
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消失了。
范闲感觉到怀里的人忽然沉了下去,像一朵花从枝头坠落,轻飘飘的,又沉甸甸的。李承泽的心跳停了,呼吸没了,身体开始一点点变凉。可他的嘴角还弯着,弯着一个安静的、平和的弧度,像是终于得到了解脱。
范闲抱着他,很久很久都没有动。
他没有再哭出声,眼泪无声无息地往下掉,一滴一滴落在李承泽的脸上、衣襟上、那把长命锁上。他就那样抱着,从黄昏抱到天黑,从天黑抱到天亮,像一座石像,一动不动。
第二天,消息才传出去。二皇子李承泽服毒自尽,年二十三。
庆帝没有太多的悲伤,甚至没有让李承泽入皇陵,只说二皇子自戕有失皇家体面,草草命人寻了城外一处荒地葬了。几个宫人抬着一口薄棺,连个像样的葬礼都没有,就那么埋了。
范闲去了。谢必安也去了。
谢必安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站起来的时候眼眶通红,看着范闲说了一句“殿下说,他唯一对不起的人是你”,然后转身走了。
范闲一个人留在那里,从早上坐到晚上,又从晚上坐到第二天天亮。
他坐在那座孤零零的新坟前,把之前想说的话全都说了出来。说他们的第一次见面,说那些桂花树下的下午,说那只银蝴蝶,说那把紫砂壶,说那些没来得及送出去的雨前龙井和孤本诗集。
他说了很多很多,说到声音都哑了,说到最后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了。
可是再也没有人回应他了。
风从远处吹来,吹动坟前的野草,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回答他的话,又像是什么都没有说。
范闲伸手摸了摸胸口,那里空空荡荡的,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块,怎么都填不满了。
他想,也许这就是命。
长命锁拴不住短命鬼,就像他拴不住李承泽一样。
有些话,终究是说得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