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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泽随笔合集- 第19章 鬼王娶亲-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19章 鬼王娶亲
    李承泽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路上看到一朵花开得很好。他拉着范闲的手往树林深处走,脚步轻快得不像一个死了好几个月的人,倒像个得了什么宝贝急着炫耀的小孩子。

    范闲被他牵着,目光落在那只握着自己的手上。李承泽的手不再是半透明的了,而是实实在在的、有形状有质感的——虽然还是凉的,凉得像冬天里没有生过火的屋子,可那种凉不再是虚无缥缈的,而是像一块真正的玉石放在掌心里的那种凉,有重量,有触感,真实得不像真的。

    范闲的手指微微收拢,把李承泽的手握紧了一些。

    李承泽感觉到了,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那笑容里有得意,有欢喜,还有一点藏都藏不住的、孩子气的炫耀。

    “我这段时间阴气大增,修为涨了好多。”他说,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底下那些孤魂野鬼,不服管的,闹事的,抢地盘的,我一个一个收拾过去了。你是没看见,有一个老鬼在那片地盘上称王称霸好几百年了,觉得自己了不起得很,结果我一出手,他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直接被我打得魂飞魄散。”

    范闲听着,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不怕李承泽,可他怕李承泽说的那些东西——那些孤魂野鬼,那些几百年的老鬼,那些打打杀杀的事。他怕李承泽受伤,虽然李承泽已经是个死人了,可死人会不会再死一次?会不会魂飞魄散?会不会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连个念想都不给他留?

    李承泽大概是看出了他的心思,嗤笑了一声,手上用了点力气,捏了捏范闲的指骨。

    “想什么呢,”他说,声音里带着点不耐烦,可那不耐烦底下藏着的是温柔,“我现在是鬼王了。你知道鬼王是什么概念吗?就是底下那些东西都得听我的,我说往东他们不敢往西,我说站着他们不敢坐着。我厉害着呢,用不着你瞎操心。”

    范闲忍不住笑了:“鬼王?”

    “嗯,鬼王。”李承泽微微扬起下巴,那个表情让范闲想起他们刚认识的时候,李承泽也是这副模样,骄傲的,张扬的,像一只漂亮的孔雀,恨不得把尾巴上的每一根羽毛都展开给人看。“底下那些小鬼都叫我王了。虽然我觉得这个称呼有点土,不过听着还挺顺耳的。”

    范闲笑出了声。

    “笑什么?”李承泽瞪了他一眼。

    “没什么,”范闲说,收紧了握着他的手,“就是觉得你死了比活着还出息。”

    李承泽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想反驳,可想了想又觉得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只好哼了一声,别过脸去不看范闲,耳根处浮起一抹不太明显的暗色。范闲盯着那抹暗色看了好几息,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们穿过那片树林,又走过一片长满青苔的石板路,绕过一棵不知道长了多少年的老槐树,眼前忽然豁然开朗。

    范闲停下了脚步。

    面前是一座大房子。

    说“房子”其实不太准确,因为它比普通的房子要大得多,也气派得多,像是把一座王侯府邸的正殿整个搬到了这悬崖底下。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两个字,用的是很古老的篆书,范闲辨认了一会儿才看出来——

    “承闲”。

    承是李承泽的承,闲是范闲的闲。

    范闲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久到李承泽都有些不自在了,拽了拽他的手,声音里带着一点不自然的僵硬:“看什么看,随便写的,你要是觉得不好看回头我换一块。”

    范闲没说话,只是把李承泽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李承泽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响亮,像是什么古老的东西被唤醒了。范闲跟在他身后走进去,第一脚踏上地面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脚下传来的那种奇异的质感——不是踩在石板上的硬,也不是踩在木板上的软,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踩在云上,又像是踩在水面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浅浅的、转瞬即逝的痕迹。

    房子的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大,还要空旷。正对着门的那面墙上挂着两幅画,画幅很大,从房梁一直垂到地面,用的是一种很古老的绢本,颜色泛黄,边缘处有些许磨损,像是从什么古墓里挖出来的。

    左边那幅画的是范闲。

    画上的他穿着那件他常穿的青色衣袍,站在一棵桂花树下,手里端着一杯茶,微微侧着头,嘴角带着一点笑意,目光看向画面的左前方——那个方向,正是右边那幅画的位置。

    右边那幅画的是李承泽。

    画上的他也穿着那件月白色的袍子,坐在秋千上,手里拿着一串葡萄,姿态懒散得像只晒太阳的猫,嘴角也带着笑,目光看向画面的右前方——那个方向,正是左边那幅画的位置。

    两幅画,两个人,隔着一整面墙的距离,隔着生与死的距离,隔着人间与幽冥的距离,可他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在那一整面墙的空白处交汇了,像两根看不见的线,缠绕在一起,打了一个死结,谁都解不开。

    范闲看着那幅画上的自己,又看了看画上的李承泽,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转过头去看身边的李承泽,李承泽没有看他,而是看着那两幅画,表情很平静,可眼睛里有光在闪,像水面上的月光,波光粼粼的,随时都会碎掉。

    “你什么时候画的?”范闲问,声音有点哑。

    “死了之后,”李承泽说,“刚开始的那几天,我还不能离开这片地方,每天就在这底下待着,什么事都做不了,就画了这两幅画。”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可范闲知道那段时间意味着什么——那是李承泽刚死的时候,是他最不稳定、最脆弱、随时都可能消散的时候。他一个人待在这片暗无天日的悬崖底下,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陪伴,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面空白的墙和两支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笔。

    他就在那样的地方,画了两幅画。

    画的是范闲。

    范闲把目光从那两幅画上移开,因为他怕自己再看下去会哭出来。他的目光落在那面墙的下方,那里摆着一张供桌,很古老的样子,桌面上刻着繁复的花纹,像是某种已经失传的图腾。供桌上放着几样东西——一盘水果,几碟糕点,还有一只精美的长条盒子。

    盒子的做工非常精致,用的是紫檀木,上面镶嵌着螺钿和金银丝,拼出一幅鸳鸯戏水的图案。范闲伸手想去拿那个盒子,可李承泽比他快了一步,先一步把盒子拿在手里,转过身来面对着他。

    “范闲。”李承泽叫他的名字,声音跟之前不一样了,没有那种漫不经心的慵懒,也没有那种故作轻松的随意,而是一种很认真的、很郑重的、甚至带着一点紧张的声音。

    范闲看着他,心跳忽然加快了。

    李承泽打开那只紫檀木盒子,从里面取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卷纸,颜色微微泛黄,像是特意做旧过的,纸张的边缘裁得很整齐,可上面的字迹一看就是手写的——是李承泽的字,范闲认得,每一笔每一划都认得,那些字他在李承泽送他的那几本手抄诗集上见过无数次,闭着眼睛都能描摹出来。

    李承泽把那卷纸展开,递到范闲面前。

    那是一份婚书。

    范闲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看得极慢极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美味,舍不得一口吃完。

    “敬天礼地,一纸婚书。上表天庭,下鸣地府,当奏九霄,诸天祖师见证。喜今日嘉礼初成,良缘遂缔。诗咏关雎,雅歌麟趾;瑞叶五世其昌,祥开二南之化。同心同德,宜室宜家;相敬如宾,永谐鱼水之欢。互助精诚,共盟鸳鸯之誓。若负佳人,便是欺天;欺天之罪,身死道消。佳人负卿,有违天意;三界除名,永无轮回。奉天之作,承地之合;顺父母意,从新人愿。结为道侣,合为一家;百年好合,永不相负。”

    字迹工整得不像话,一笔一划都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和心意,每一个字都端端正正的,没有一丝潦草,没有一处涂改。范闲能想象出李承泽写下这些字时的样子——他大概坐在那张供桌前,就着一盏昏暗的烛火,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错了就换一张纸重来,写到自己满意为止,写到每一笔都无可挑剔为止。

    范闲的视线模糊了。

    他没有哭,只是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把那一个个工整的字迹晕成了一团团模糊的墨色。他眨了眨眼,那些模糊的墨色又重新变得清晰起来,可没过一会儿又模糊了,反反复复的,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

    李承泽站在那里,手里举着那份婚书,表情看起来很镇定,可范闲注意到他举着婚书的手在微微发抖,那抖动的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范闲一直盯着他的手看,根本不会发现。

    “愿意的话,”李承泽开口了,声音不像他预想的那样镇定,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就烧了。我们这边,婚书看完烧了才算天地可鉴。”

    他顿了顿,垂下眼睛看着手里的婚书,睫毛微微颤了颤,然后又抬起眼睛看着范闲,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幽幽的,亮亮的,像两团不会熄灭的火。

    “当然,你不愿意,”他说,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笑容里有威胁,有撒娇,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心痒痒的东西,“我可就来强的了。”

    范闲看着他那副模样,忽然就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克制的、温润有礼的笑,而是那种忍不住的、从心底里冒出来的、怎么都压不下去的笑。他觉得李承泽说这话的时候好看极了,不是那种画上的、诗里的、不食人间烟火的好看,而是一种真实的、有血有肉的好看——虽然李承泽已经没有血也没有肉了——是那种让人想把他揉进怀里再也不撒手的好看。

    “你笑什么?”李承泽的眉头皱了起来,语气里带着一点恼怒,可那恼怒底下藏着的分明是紧张,是忐忑,是怕被拒绝的那种小心翼翼的、不愿意承认的不安。

    范闲没有回答,而是上前一步,伸手把李承泽连人带婚书一起抱进了怀里。他的手臂收得很紧,紧到能感觉到李承泽身体里那股冰凉的、像流水一样的东西在缓缓流动,紧到能感觉到那把长命锁硌在自己胸口的硬硬的触感,紧到好像一松手,这个人就会像一阵风一样消失不见。

    “当然愿意啦。”范闲说,声音闷闷的,从李承泽的发顶传出来,带着笑意,带着鼻音,带着一点点哭腔,带着这世上最真诚的、最不加掩饰的欢喜。

    李承泽被他抱得动弹不得,手里的婚书被两个人的身体夹在中间,发出轻微的纸张摩擦声。他僵硬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下巴抵在范闲的肩膀上,眼睛看着前方那面墙上挂着的两幅画——左边是范闲,右边是他自己,他们的目光在那面墙上交汇,像是在看着此刻的他们。

    李承泽闭上了眼睛,把脸埋进范闲的肩窝里。

    他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滴在自己的衣领上,一滴,两滴,三滴,然后就没有了。他没有抬头,也没有问,只是把手里那份婚书攥得更紧了一些。

    过了一会儿,范闲松开他,退后一步,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个傻子。李承泽看了他一眼,嫌弃地“啧”了一声,可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只好假装低头去整理被弄皱的婚书,把那份已经皱巴巴的纸张小心翼翼地抚平,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什么易碎的珍宝。

    他从供桌上拿起一截红烛,用阴火点燃了,蓝色的火苗跳了跳,在昏暗的房间里投下一小片温暖的光。他把婚书的一角凑近火苗,纸张接触到火焰的瞬间就燃烧起来,火舌舔舐着那些工整的字迹,把“范闲”和“李承泽”四个字一点一点地吞没,变成灰黑色的灰烬,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李承泽看着那些灰烬落下去,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落了下去,稳稳当当地落在了一个地方,再也不动了。

    他转过头,看到范闲正盯着那口大黑棺材看。

    那是房间正中央摆着的一口棺材,很大,大到能容纳两个人并排躺在里面还绰绰有余。通体漆黑,用的是一种范闲没见过的木材,木纹很深很密,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像墨玉一样的光泽。棺材的盖子是半开着的,能看到里面铺着大红色的锦缎,绣着鸳鸯和并蒂莲,红得刺眼,红得热烈,红得跟这口黑棺材形成了一种诡异的、让人移不开眼的反差。

    范闲围着那口棺材转了一圈,左看看右看看,上看看下看看,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微妙。李承泽站在旁边,双手抱胸,看着他那副挑剔的样子,嘴角微微抽了抽。

    “怎么样?”李承泽问,语气里带着一点期待。

    范闲站定,双手叉腰,歪着头又打量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来看着李承泽,表情非常认真地说了一句让李承泽完全没听懂的话。

    “好歹搞个ins版的吧!这个好丑~”

    李承泽:“……?”

    他皱着眉头看着范闲,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把范闲说的每一个字都在心里过了一遍,可连在一起他就是不明白什么意思。ins?什么东西?一种木材?一种样式?还是什么他不知道的术语?

    “什么ins?”李承泽问,表情有点茫然,又有点不高兴,因为他觉得范闲在嘲笑他选的棺材不好看,而他在选这口棺材的时候其实花了很多心思,跑了好几个地方,比较了好几十口棺材,才选中了这一口。

    范闲看着他那个茫然又委屈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什么,我随口说的。这个挺好的,挺好的。”

    李承泽狐疑地看着他:“真的?”

    “真的,”范闲忍着笑,一本正经地点头,“就是有点……嗯……传统。”

    “传统不好吗?”李承泽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好好好,特别好。”范闲连忙安抚他,“这个你临时搞的,回头我自己挑个好看的,行吧?”

    李承泽哼了一声,别过脸去,可耳根处那抹暗色又浮了上来。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带着一点不情不愿的坦白:“这个……确实是临时搞的。底下能找到的东西有限,好多东西都是我从那些老鬼手里抢来的,那幅画是唐寅的真迹,我打了好几个鬼才抢到的,那口棺材也是从一个明朝的鬼王那里弄来的,他说是他生前给自己准备的,结果没用上,便宜我了。”

    范闲听着他说“打了好几个鬼”“抢来的”“从鬼王那里弄来的”,心里又酸又软,酸的是李承泽一个人在这底下做了这么多事,软的是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他。他伸手把李承泽拉过来,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亲得李承泽整个人都僵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微微张着,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

    “拜堂吧。”范闲笑着说。

    李承泽回过神,瞪了他一眼,可那一眼瞪得一点威慑力都没有,倒像是在撒娇。他从供桌上拿起两截红烛,点燃了放在棺材的两侧,橘红色的火光把那口黑棺材照得半明半暗,光与影在棺材的表面交错着,像一幅流动的画。

    他又从供桌下面拿出两套红色的衣袍,一套递给范闲,一套自己穿上。那衣袍的样式跟大婚时的婚服不太一样,更接近古装,宽袍大袖,衣带飘飘,穿在身上像画里走出来的人。范闲把那件衣袍抖开,发现上面绣着很精细的纹样,用的是金线和银线,在烛光下闪闪发亮。

    “这也是抢来的?”范闲一边穿一边问。

    李承泽正在系自己的衣带,头也不抬地说:“这个不是抢的,这个是……我绣的。”

    范闲的手停住了。

    “你绣的?”

    “嗯,”李承泽的语气很平淡,“那段时间我白天不能出去,晚上你又在忙,我就在这底下待着,闲着也是闲着,就找了点针线活做。”

    范闲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衣袍上繁复的刺绣纹样,金线和银线交织在一起,绣出了一幅龙凤呈祥的图案,每一针每一线都极细极密,针脚均匀得像机器绣出来的一样。他知道绣这样一件衣袍需要多长时间,需要多少耐心,需要多少次被针扎破手指——虽然李承泽现在已经不会流血了,可那种疼痛是不会消失的。

    他抬起头看着李承泽,李承泽已经穿好了衣袍,正在调整腰间的系带,红色的衣袍衬得他的脸更白了,白得像雪,白得像玉,白得像月光落在宣纸上。他察觉到范闲的目光,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微微挑眉:“看什么?”

    “看你好看。”范闲说。

    李承泽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低下头继续调整系带,可他的耳根已经红透了,红得像那件衣袍,红得像那两截红烛,红得像他们即将缔结的那份婚书上那个鲜红的指印。

    拜堂的仪式很简单,甚至有些简陋。

    没有宾客,没有唢呐,没有鞭炮,没有满堂的喝彩和祝福。只有两个人和一口棺材,两幅画和一盏烛火,一张供桌和一份已经烧成灰的婚书。

    他们站在那口黑棺材前面,李承泽站在左边,范闲站在右边——男左女右,可他们两个都是男人,无所谓左右,李承泽说“你站那边我站这边”,范闲就站过去了,没有问为什么,因为他知道李承泽肯定想了很多,肯定在心里排练了很多遍,肯定把每一个细节都考虑过了,比他想到的要周到得多,细致得多。

    “一拜天地。”

    李承泽自己喊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着,撞在四面的墙壁上,变成了一串模糊的回音。两个人同时弯下腰,对着门外那片看不到天空的、只有浓雾和黑暗的“天地”深深一拜。

    “二拜高堂。”

    供桌上没有牌位,没有画像,什么都没有。可他们还是拜了,对着那张空荡荡的供桌,对着那些水果和糕点,对着那两幅挂在墙上的画像——范闲拜的是李承泽的父母?李承泽拜的是范闲的奶奶和五竹叔?没有人知道,也许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在拜谁,可那一拜是诚心诚意的,是认认真真的,是不掺任何水分的。

    “夫妻对拜。”

    李承泽喊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有一瞬间的颤抖,那颤抖很轻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范闲听到了。他转过身,面对着李承泽,李承泽也转过身面对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烛光中相遇了,像那两幅画上的目光一样,在空中交汇,缠绕,打了一个死结。

    他们同时弯下腰,对着彼此深深一拜。

    范闲的额头几乎要碰到地面,他的目光落在地面上,看到李承泽的衣袍下摆垂在那里,红色的,宽大的,像一片凝固的血。他看到那片红色的衣袍也在微微颤抖着,像风中的旗帜,像水中的倒影,像一颗快要跳出来的心脏。

    礼成。

    没有送入洞房,因为他们已经在洞房里了——虽然那洞房是一口黑棺材,虽然那洞房摆满了诡异的东西,虽然那洞房建在悬崖底下、暗无天日的地方、只有孤魂野鬼才会来的地方。

    可范闲觉得很圆满。

    比任何一场他参加过的大婚都要圆满。

    他们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天还没有亮。李承泽不知从哪里找了两坛酒,一人一坛,两个人就坐在门口的台阶上,肩并着肩,看着前面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说是看黑暗,其实什么都看不到,只有偶尔飘过的几点荧荧的光,像萤火虫一样在远处忽明忽暗地闪烁着。可范闲觉得那片黑暗很好看,比他见过的任何风景都要好看,因为李承泽就在他身边,肩膀挨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冰凉的体温透过两层衣袍传过来,让他觉得安心。

    他们聊了很多。

    聊范闲小时候在澹州的事,说他五岁那年爬树摘枣子,从树上掉下来摔断了胳膊,奶奶心疼得直掉眼泪,可嘴上还是骂他活该。李承泽听着就笑,说他也爬过树,不过不是为了摘枣子,是为了躲他母妃,因为那天他母妃要检查他的功课,而他一个字都没背。

    聊李承泽小时候在宫里的事,说他第一次见到庆帝的时候吓得尿了裤子,那时候他才三岁,被母妃牵着去给父皇请安,看到那个高高在上的人坐在龙椅上,眼神冷得像刀,他当场就哭了,哭得惊天动地,哭得他母妃脸都绿了。范闲听着也笑,笑完了又觉得心酸,因为他知道李承泽说的那些“小时候”,其实没有几件是真正开心的。

    聊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李承泽说他第一眼看到范闲就觉得这个人不简单,因为范闲看他的眼神跟别人不一样,不是敬畏,不是讨好,不是算计,而是那种“我想跟你做朋友”的眼神,干干净净的,像一汪清水。范闲说他也记得,记得李承泽那天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袍子,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手里拿着一本书,可那本书拿反了,他根本没在看。

    李承泽听到这里猛地转过头来:“你说什么?”

    范闲笑着重复了一遍:“你那天手里的书拿反了。”

    李承泽瞪着他,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只憋出一句:“……你怎么不早说?”

    “我为什么要说?”范闲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你拿反了书的样子很好看,我不想打断你。”

    李承泽又瞪了他一眼,然后别过脸去,假装喝酒,可他的耳根又红了,红得跟他身上的衣袍一样,在荧荧的光点下显得格外扎眼。范闲盯着那抹红色看了很久,心里想,这个人怎么连耳朵都这么好看。

    聊着聊着,东方的天际开始泛起一丝微光。

    那光很淡很淡,淡到像是不存在,可范闲看到了。他停下了说话,看着那片渐渐变亮的天际,看着浓雾被晨光一点一点地驱散,看着黑暗一点一点地退去,看着这个世界一点一点地苏醒过来。

    李承泽也看到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身体微微往范闲那边靠了靠,冰凉的肩膀贴着范闲温热的肩膀,像两块拼图拼在了一起,严丝合缝的。

    太阳出来了。

    第一缕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雾气,穿过那片竹林,穿过那些歪脖子柳树,落在悬崖底下这片暗无天日的地方。那光很弱很弱,弱到几乎照不亮任何东西,可范闲觉得那光是这世上最亮的光,因为它把李承泽的脸照亮了。

    李承泽的脸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美,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被阳光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像一尊被打磨得极光滑的玉雕,可那玉雕是活的,会眨眼,会呼吸,会微微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温柔得不像话的笑容。

    他在看日出。

    范闲在看他。

    “好看吗?”李承泽忽然问,没有转头,目光还落在那片越来越亮的天际上。

    “好看。”范闲说。

    李承泽的嘴角弯了弯,那个笑容里有满足,有欢喜,有一种终于得到了想要的东西的、安安静静的、不需要任何言语的满足。他伸出手,握住了范闲的手,十指相扣,握得很紧,像是要把这一刻永远刻在骨头里。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金光洒满了整个天地,把一切都照得明亮而温暖。可李承泽的身体开始变了,从指尖开始,慢慢地变得透明,像一块冰在阳光下慢慢融化,从固态变成液态,从液态变成气态,从有到无,从实到虚。

    范闲感觉到自己握着的那只手在一点一点地变轻,从沉甸甸的变成了轻飘飘的,从实实在在的变成了若有若无的。他没有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了,好像这样就能留住那些正在消散的东西。

    “该回去了。”李承泽的声音也变得轻了,轻得像风,像雾,像那些正在消散的晨光,“你消失了一晚上,大庆没你得乱套。”

    范闲想说“不至于”,可他知道李承泽说得对。他是鉴查院的提司,是庆帝面前的红人,是朝堂上不可或缺的一枚棋子,他不能平白无故地消失,不能像一缕风一样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他有责任,有担子,有那些他不得不去做的事。

    他站起来,看着身边那个已经变得半透明的、像隔着一层水雾一样的李承泽,伸手想去碰他的脸,可手指穿过了他的脸颊,只碰到了一团冰凉的、虚无缥缈的东西。

    “我走了。”范闲说。

    李承泽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们穿过那片树林,走过那条长满青苔的石板路,绕过那棵老槐树,回到了那片竹林。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间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李承泽的身体在阳光下几乎完全透明了,像一尊冰雕在烈日下迅速消融,只剩下一个若有若无的轮廓。

    范闲在竹林边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大红色的婚服,已经被树枝和藤蔓刮得破破烂烂的,上面沾满了泥土和青苔。他想了想,又在地上滚了两圈,在脸上抹了几把泥,把头发扯散了,弄出一副狼狈不堪的样子,然后靠在一棵粗大的竹子上,闭着眼睛假装昏迷。

    李承泽站在旁边,看着他那副“精心打扮”出来的狼狈样,忍不住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可范闲听见了,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又赶紧压了下去,继续装昏迷。

    “你还真是……”李承泽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带着笑意,带着无奈,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宠溺,“什么招都想得出来。”

    范闲没有回答,因为他听到远处传来了人声。

    是搜寻的士兵,还有王启年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在喊“范大人——范大人——”。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夹杂着踩断竹枝的咔嚓声和沉重的喘息声。

    “这边!这边有人!”有人喊了一声,然后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一群人朝着范闲的方向涌过来。

    范闲感觉到有人蹲下来探他的鼻息,有人在摸他的脉搏,有人在喊“范大人还活着”,有人在喊“快叫大夫”,有人在哭——那个哭声是王启年的,哭得像个孩子,一边哭一边说“大人你可吓死我了”。范闲在心里给王启年道了个歉,想着回去一定给他加俸禄。

    他慢慢睁开眼睛,假装虚弱地眨了眨眼,看了看围在他身边的那些人,声音沙哑地说了一句:“我没事。”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他被抬上担架,被人群簇拥着往回走。竹叶在头顶沙沙作响,阳光从缝隙间漏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他偏过头,看向竹林深处,那里有一个半透明的、几乎要融进阳光里的身影,正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

    李承泽站在那里,穿着那件大红色的华服,衣袍的下摆在晨风中轻轻飘动着。他的身体已经透明得快要看不到了,可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在一片朦胧的、模糊的、快要消散的光影中,固执地亮着。

    他看着范闲,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里没有疯狂,没有偏执,没有那些危险的、阴郁的、让人不寒而栗的东西,只有一种干干净净的、温温柔柔的、像那年桂花树下一样的欢喜。

    范闲躺在担架上,被抬着越走越远,可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片竹林里,落在那团越来越淡的光影上,落在那个笑容上。

    直到竹林被远远地甩在身后,直到那个半透明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晨光里,他才收回目光,闭上眼睛,嘴角弯起一个谁都没有注意到的、小小的弧度。

    范闲被抬回范府的时候,整条街都炸了。

    林婉儿是第一个冲出来的,她穿着昨天那件没来得及换下的嫁衣,红盖头早就不见了,头发也散了,眼眶红红的,看到范闲被抬进来的时候,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扑到担架旁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范闲被她哭得有点心虚,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了句“我没事,就是擦伤”,林婉儿不听,哭得更厉害了,最后还是若若把她拉开的。

    太医来了,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得出的结论跟范闲说的一样——都是皮外伤,有几处擦伤和淤青,骨头没事,内脏也没事,休息几天就好了。所有人听到这个诊断都长出了一口气,像是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消息很快传到了宫里。庆帝听说范闲没事,据说当时正在御书房批折子,听到禀报后笔都没停,只是淡淡地说了句“知道了”,可身边的太监注意到,他批折子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一笔一划都写得极慢极重,像是在写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范闲“养伤”的那几天,京都的街头巷尾流传起了一个说法。

    说范闲和林婉儿这桩婚事不吉利。大婚那天又是风又是雨又是雷,好好的大晴天突然就变了天,这不是好兆头。新郎官在去接新娘子的路上从悬崖上掉下去了,差点就死了,这更是不祥之兆。有人说这是天意,说这两个人八字不合,命里相克,强行凑在一起是要出事的。有人说这是孽缘,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才降下那场暴雨和那阵邪风。还有人说范闲是福大命大之人,林婉儿压不住他,硬要成婚会折了她的寿。

    各种各样的说法越传越邪乎,越传越离谱,传到最后连范府的丫鬟小厮都在偷偷议论。范闲躺在床上“养伤”,听着王启年给他汇报外面的这些流言蜚语,面上不动声色,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林婉儿来探望他的时候,眼睛还是红红的,坐在床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范闲,外面的那些话……你听说了吗?”

    范闲靠在枕头上,看着她,表情温和而体贴:“听说了。你别在意那些,都是些闲言碎语,过些日子就散了。”

    林婉儿的眼眶又红了,声音小小的,带着一点委屈和一点释然:“母妃也听说了,她……她说这桩婚事可能真的不太合适,让我再等等,等风声过了再说。”

    范闲心里已经放起了鞭炮,可脸上还是一副温和的、体贴的、为林婉儿着想的表情:“婉儿,你母妃说得对。这种事不能勉强,要顺其自然。你放心,不管怎样,我都会好好待你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真诚得连他自己都快信了。林婉儿看着他,眼睛里又有泪光在闪,可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个小小的、带着感激的笑。

    范闲在心里对林婉儿说了声对不起,然后继续躺在枕头上,想着那个穿大红华服的、站在竹林里的、半透明的、马上就要消失的身影,想着那个干干净净的、温温柔柔的、像桂花树下一样的笑容,想着自己已经是一个拜过堂成过亲的人了——虽然那场婚礼是在悬崖底下举行的,虽然那场婚礼没有宾客没有唢呐没有鞭炮,虽然那场婚礼的新郎之一是个死了好几个月的鬼魂。

    可那又怎样呢?

    他范闲,也算是成过婚拜过堂的人了。

    婚书烧了,天地拜了,礼成了。

    至于庆帝赐的那桩婚,林婉儿的那桩婚,京都街头巷尾传得沸沸扬扬的那桩婚——那桩婚没有成,没有成才好,没有成了,他心里那块地方才能安安稳稳地放着另一个人,放着一口黑棺材,放着一份已经烧成灰的婚书,放着一个在晨光中慢慢消散的笑容。

    夜深了。

    范闲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感觉到一股熟悉的凉意从窗外漫进来,像一只手,轻轻地、慢慢地、温柔地覆在他的眼睛上。

    他的嘴角弯了起来。

    那股凉意越来越浓,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他的身边。他感觉到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贴上了他的脸颊,像是一片落在皮肤上的雪花,转瞬即逝,可那触感留下来了,凉凉的,痒痒的,像一声轻轻的叹息。

    他没有睁眼。

    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握住了什么冰凉的东西。那东西在他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安静下来,乖乖地让他握着。

    “今天怎么这么晚?”范闲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睡意,带着一点撒娇。

    “那边有点事,”李承泽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轻得像风,“有几个不长眼的小鬼闹事,我去收拾了一下。”

    “累不累?”

    “不累。”

    “骗人。”

    “……有一点。”

    范闲的手指微微收拢,把掌心里那只冰凉的手握得更紧了些。他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每一根骨节,每一处纹路,每一个细小的、只有他能感觉到的颤动。那只手是凉的,凉得像冬天里的第一场雪,凉得像深井里打上来的第一桶水,可他觉得那温度刚刚好,不冷不热,不冰不烫,刚好是他想要的那个温度。

    “李承泽。”范闲说。

    “嗯。”

    “我们今天拜堂了。”

    沉默了片刻,黑暗中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笑,那笑声里有满足,有欢喜,有一种终于得到了想要的东西的、安安静静的、不需要任何言语的满足。

    “嗯,”那个声音说,“拜了。”

    范闲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看到了两点幽幽的光,像两颗星星,悬在他的上方,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他对着那两点星光笑了一下,笑得很傻,笑得很真,笑得像一个刚刚成亲的新郎官,满心满眼都是欢喜。

    他又闭上了眼睛,握着那只冰凉的手,听着窗外夜风吹过竹林的声音,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声,听着身边那个不存在的心跳声,慢慢地、安安心心地、沉入了黑甜无梦的睡眠里。

    长命锁还挂在他的脖子上,贴着胸口,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

    锁背上那行小字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光。

    愿君安好。

    愿君安好。

    可君已不在人间,又怎能安好?

    也许,这世上有些东西,从来就不需要“安好”两个字。也许,有些感情,本来就是在刀尖上跳舞,在悬崖边行走,在生与死的夹缝中苟延残喘。也许,正因为如此,才更真,更深,更让人放不下,忘不掉,死不瞑目。

    可那又怎样呢?

    他已经是一个成过婚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