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泽第一次在白天出现,是在一个很普通的午后。
范闲刚从鉴查院回来,推开书房的门,阳光正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明亮的四边形。李承泽就站在那块阳光里,穿着那件月白色的袍子,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手里翻着一本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书,姿态懒散得像一只正在晒太阳的猫。
范闲愣在门口,手里还端着半杯没喝完的茶。
“你——”他的声音有点发抖,因为他看到阳光穿过李承泽的身体,在地上投下了一个影子。那影子很淡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可它确实存在,像一幅用极淡的墨画出来的水墨画,若有若无的,可就在那里。
李承泽抬起头来看他,嘴角弯了弯:“我说了,等我再强一些,白天也能出来了。”
范闲把茶杯往桌上一放,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伸手去碰李承泽的脸。这一次,他的手指没有穿过那层虚无,而是实实在在地碰到了一小块冰凉的、光滑的、像玉石一样的皮肤。他的指尖在李承泽的脸颊上停了几息,感觉到那层薄薄的凉意从指尖蔓延到手掌,再从手掌蔓延到整条手臂。
“是真的。”范闲说,声音有点傻。
李承泽被他摸得有点不自在,偏了偏头躲开他的手,耳根处浮起一抹不太明显的暗色:“别摸了,跟摸什么似的。”
范闲收回手,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个捡到了宝贝的小孩。他看着李承泽站在阳光里的样子,看着那层淡淡的金光落在他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看着他衣袍上那些细小的褶皱在光线下形成的明暗变化,忽然觉得这世上最好看的东西不是桂花树下的少年,不是月光里的回眸,不是悬崖底下那两幅画,而是眼前这个普普通通的、站在阳光下的、有影子的李承泽。
“你今天怎么不躲了?”范闲问。
“为什么要躲?”李承泽挑了挑眉,“我现在是鬼王,底下那些东西见了我都要绕道走,我还怕什么阳光?”
范闲看着他那个骄傲的小表情,忍不住笑了。
从那天起,李承泽基本上就没怎么离开过范闲身边。
白天跟着,晚上跟着,上朝跟着,下朝跟着,吃饭跟着,睡觉也跟着。他不需要睡觉,可每天晚上范闲躺下的时候,他就会躺到范闲身边去,冰凉的身体贴着范闲温热的背,像一块永远化不掉的冰,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一直到天亮。
范闲上朝的时候,李承泽也去。
南庆的朝堂是个很严肃的地方,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庆帝高坐在龙椅上,目光如炬地扫视着下面每一个人。谁要是敢在朝堂上笑,轻则被训斥,重则被罚俸,所以每个人都板着脸,表情严肃得像要去奔丧。
可范闲今天差点没绷住。
事情的起因是李承泽。他跟着范闲进了朝堂,一开始还挺老实的,站在范闲旁边,百无聊赖地看着那些大臣们一个个地上奏、辩论、吵架,看得都快打哈欠了。然后他大概是觉得太无聊了,就开始搞事情。
他飘到了庆帝身后。
庆帝正襟危坐在龙椅上,表情威严而冷峻,目光缓缓扫过下面的群臣,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李承泽站在他身后,先是对着庆帝的后脑勺做了个鬼脸,范闲在下面看到了,嘴角抽了抽,忍住了。
然后李承泽开始伸手去拨弄庆帝冠冕上的珠子。那串珠子是用上好的东珠串成的,每一颗都圆润饱满,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李承泽用手指一颗一颗地拨过去,珠子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庆帝浑然不觉,依然板着脸看着下面的大臣,威严得不可一世。
范闲的嘴唇开始发抖了。
李承泽大概是觉得光拨珠子还不够好玩,又开始在庆帝头顶上比划。他伸出两只手,放在庆帝头顶两侧,比了一对兔耳朵的形状,歪着头看了看,似乎觉得不太满意,又调整了一下角度,把耳朵比得更长更翘了一些。然后他转过头来看范闲,表情无辜得像一朵小白花,可眼睛里全是狡黠的光。
范闲看到了那双兔耳朵——不,是李承泽比出来的那对虚拟的兔耳朵,安在庆帝威严的、冷峻的、不怒自威的脑袋上,那种反差感实在是太大了,大到范闲的嘴角终于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
就一下。
非常非常小的一下,小到如果不是有人专门盯着他的脸看,根本不会发现。可范闲自己知道,他笑了,在朝堂上,在庆帝的眼皮底下,在所有文武百官的面前,他笑了。
他的心猛地提了起来,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看手里的笏板,脸上的表情迅速恢复成那种温润有礼的、挑不出毛病的微笑。他的余光扫了一眼周围,发现没有人注意到他,所有人都正襟危坐,表情严肃,有的在听户部尚书报账,有的在偷偷打哈欠,有的在用眼神跟同僚交流——没有人看范闲。
范闲在心里长出了一口气。
李承泽大概是看到了他那一下没忍住的偷笑,更加来劲了。他从庆帝身后飘回来,飘到范闲面前,面对面地站着,近到两个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范闲的目光穿过了他,落在前方某个大臣的后脑勺上,表情纹丝不动,可他的额角已经开始冒汗了。
李承泽开始做鬼脸。他先是把眼睛瞪得大大的,然后嘴巴一瘪,做出了一个委屈巴巴的表情,像一只被主人骂了的小狗。范闲看到了,眼角跳了跳。然后李承泽又把舌头伸出来,翻了个白眼,做出一个“我要死了”的夸张表情,范闲的下颌肌肉微微绷紧了。
最后,李承泽伸出手,轻轻地在范闲的鼻尖上点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很轻,轻到几乎没有触感,可范闲感觉到了那股熟悉的凉意,像一滴冰水滴在了鼻尖上。他的瞳孔微微震了一下,呼吸乱了一瞬,然后迅速调整回来,脸上的表情依然温润有礼、纹丝不动。
他觉得自己可以去唱戏了。
好不容易熬到了退朝,范闲跟着人流往外走,步伐稳健,表情从容,看不出任何异样。他走过长长的宫道,穿过几道门,拐进一条无人的小巷,确认四周没有其他人之后,才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一直跟在他身后的李承泽。
李承泽正歪着头看他,表情无辜极了。
范闲盯着他看了两息,然后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刚刚好可爱哦。”
李承泽的表情僵了一瞬。
他大概以为范闲会骂他,会说他胡闹,会说他不分场合,会说他万一被人发现了怎么办。他大概已经准备好了各种反驳的话、狡辩的话、撒娇的话,可他万万没想到范闲说的第一句话居然是——你刚刚好可爱哦。
李承泽的脸红了。
不是那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红,而是一种很明显的、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脸颊的、像被热水烫过一样的红。那种红色在他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显得格外扎眼,像一张白纸上被人泼了一砚台的朱砂,浓烈得藏都藏不住。
“你——”李承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他的舌头像是打了结,发出了一个音节之后就再也说不出别的话了。他看着范闲,范闲也看着他,范闲的眼睛里有笑意,有温柔,还有一点恶作剧得逞的狡黠,跟李承泽刚才在朝堂上比兔耳朵时的表情如出一辙。
范闲伸出手,用食指轻轻戳了一下李承泽的脸颊。
那触感是冰凉的,可那冰凉的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发烫,像一块被冰层包裹着的炭火,表面冷得刺骨,内里却烧得滚烫。他的指尖在那个小小的凹陷处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来,看着那个被他戳出来的小坑慢慢恢复原状,看着那抹红色从脸颊蔓延到了耳根,又从耳根蔓延到了脖子。
李承泽抬手拍掉了他的手,动作又快又狠,可那力度轻得像是在给范闲掸灰。他别过脸去不看范闲,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咬牙切齿的味道:“走了,回去。”
范闲笑着跟上去,两个人——步,一个人和一个鬼,并肩走在无人的小巷里,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面上。范闲的影子是浓黑的、轮廓分明的、实实在在的,李承泽的影子是淡灰色的、边缘模糊的、若有若无的。两个影子并排走着,时而重叠在一起,时而分开,像两条交织在一起的丝带,分不清谁是谁的。
回府的路上要经过一条很热闹的集市。
范闲本来没打算逛,可李承泽飘到前面去了,在一家卖小玩意的摊子前停了下来。范闲走过去,看到李承泽正盯着摊子上的一只泥塑的小兔子看,那兔子做得不算精致,可胜在憨态可掬,圆滚滚的身子,长长的耳朵,红红的小眼睛,看起来傻乎乎的。
范闲看了那只兔子一眼,又看了李承泽一眼,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递给摊主,把那只兔子拿了起来。
“你干嘛?”李承泽问。
“买啊。”范闲把兔子塞进袖子里,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李承泽皱了皱眉:“我又没说要买。”
范闲笑了笑,没说话,继续往前走。李承泽跟上来,飘到另一个摊子前,那是个卖糖人的,摊主正在用糖稀画一只凤凰,金黄色的糖丝在竹签上缠绕出繁复的纹样,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李承泽多看了两眼,范闲又掏出钱来,买下了那根糖人。
“这个你也买?”李承泽的语气有点无奈。
“好看。”范闲说,把糖人小心翼翼地包好,放进袖子的另一边。
接下来,只要李承泽多看一眼的东西,范闲都买了。一只竹编的蝈蝈笼子,一面巴掌大的铜镜,一串用红绳编的平安结,一包桂花味的酥糖,一柄绘着山水的小团扇,一个陶制的埙,几枚不知道什么年代的古钱币,一块成色不算好但纹路很特别的雨花石。东西越来越多,袖子装不下了,就用手拿着,手也拿不下了,就找了个布兜兜着,布兜也装不下了,就干脆跟摊主要了个大包袱,把所有的东西都塞进去。
李承泽一开始还在说“你别买了”“我就是看看”“这个又不值钱”,可范闲根本不听他的,他看什么买什么,连价都不还,摊主们一个个笑得合不拢嘴,觉得今天真是遇到了财神爷。
走到集市尽头的时候,范闲背上扛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怀里还抱着一个小匣子,看起来像个刚进城的乡下亲戚。李承泽飘在他旁边,表情复杂,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只憋出一句:“你是不是钱多了烧的?”
范闲把怀里的匣子往上托了托,笑得一脸满足:“我就是想买。”
李承泽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可他的耳根又红了。
范闲今天把王启年打发走了,所以回府的路是一个人走的——不,是一个人和一个鬼走的。他扛着那大包小包的东西,穿过几条巷子,拐进范府的后门,穿过花园,绕过回廊,一路走一路有丫鬟小厮跟他打招呼,看到他手里那些东西都露出惊讶的表情,因为范大人平时不是这样的人,范大人平时是个很克制的人,从不会在街边买这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
范建正在前厅喝茶,看到范闲大包小包地走进来,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
“你这是……”范建的目光落在那只从包袱里探出头来的泥塑兔子上,又落在那根被小心包着的糖人上,又落在那面巴掌大的铜镜上,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他记得范闲不怎么买街边东西来着,这孩子从小就不是个爱乱花钱的性子,买东西向来是直奔目标,买了就走,从不闲逛。
范闲把包袱往地上一放,活动了一下被勒得发酸的肩膀,笑着说:“买来看的。”
范建看了他一会儿,目光里带着一点探究,一点疑惑,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别耽误正事”,就又低下头继续喝茶了。
范闲扛起包袱回了自己的院子。
他把房门关上,把包袱放在桌上,一件一件地把那些小玩意拿出来,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泥塑的兔子,糖人,蝈蝈笼子,铜镜,平安结,桂花酥糖,小团扇,陶埙,古钱币,雨花石……一样一样地摆好,像在布置一个小小的展览。
李承泽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一只脚踩在椅面上,膝盖支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看着范闲忙活。他的目光跟着范闲的手移动,从泥塑兔子到糖人到铜镜,又从铜镜到平安结到桂花酥糖,表情看起来淡淡的,可他的眼睛是亮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安安静静地发着光。
范闲把所有东西都摆好之后,退后一步看了看,又上前调整了一下那只泥塑兔子的位置,把它的脸转向李承泽的方向。他歪着头端详了一下,觉得满意了,才转过身来看李承泽。
“你可以带到你那边摆放着,”范闲说,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还是需要我给你烧?”
李承泽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桌前,伸手拿起那只泥塑兔子,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那兔子做得确实不算精致,身上的彩绘有些地方都涂出了边界,可它的表情憨憨的,傻傻的,看着就让人想笑。李承泽的嘴角弯了弯,把兔子放回桌上,又拿起那面小铜镜,对着自己照了照。
铜镜里映出的不是他的脸。
范闲凑过去看了一眼,发现铜镜里只有他自己一个人的脸,李承泽站在铜镜前面,可铜镜里什么都没有,像是他根本不存在一样。范闲的目光从铜镜上移到李承泽脸上,李承泽的表情没有变化,依然淡淡的,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直接给我都可以呀,”李承泽把铜镜放下,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烧了回头让人看见又起疑。你买这么多东西回来,你爹已经觉得奇怪了,要是再烧纸钱烧供品,他怕是要以为你中了邪。”
范闲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他走过去把房门从里面闩上,又走到窗边把窗户也关上了,然后回到桌前,对李承泽说:“那你拿吧。”
李承泽看了他一眼,伸手去拿那只泥塑兔子。他的手碰到兔子的时候,那只兔子忽然变得模糊了一瞬,像是隔着一层水雾,然后又清晰起来。等他的手拿开的时候,那只兔子已经不在桌上了。
范闲眨了眨眼,看了看空荡荡的桌面,又看了看李承泽的手——他手里也没有兔子。兔子凭空消失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你把它放哪儿了?”范闲好奇地问。
“我那边啊,”李承泽说得理所当然,“我的地盘,想放哪儿放哪儿。”
范闲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在那个暗无天日的悬崖底下,在那座青砖灰瓦的大房子里,在那口黑棺材旁边的供桌上,摆着一只憨态可掬的泥塑兔子,旁边放着一根已经有些化了的糖人,还有一面照不出鬼魂的铜镜,一串红绳编的平安结,一包桂花味的酥糖……那个画面实在是太诡异又太温馨了,温馨到范闲的鼻子有点酸。
李承泽继续把桌上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拿走”,每拿一件,那东西就模糊一下,然后消失不见。糖人,蝈蝈笼子,平安结,小团扇,陶埙,古钱币,雨花石……最后是那包桂花酥糖,李承泽拿起来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把纸包打开,从里面拈出一颗酥糖放进嘴里,嚼了嚼,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怎么了?”范闲问。
“有味道,”李承泽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惊喜,又带着一点不确定,“很淡,但是有。”
范闲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李承泽在变得越来越强大,强大到不仅能凝出实体,能站在阳光下,甚至能尝到食物的味道。虽然他尝到的味道大概只有活人的十分之一,甚至更少,可那是一个开始,是一个信号,告诉他这条路是对的,他的修炼是有结果的,他离那个“正常”的状态越来越近了。
范闲看着他嘴角沾着的那一点酥糖碎屑,忍不住笑了。
“好吃吗?”范闲问。
李承泽又拈了一颗放进嘴里,细细地嚼了,然后点了点头,表情认真得像在品鉴什么珍馐美味:“还行,有点甜。”
范闲把那包酥糖往他面前推了推:“都拿走,慢慢吃。”
李承泽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把纸包包好,手指一碰,那包酥糖也消失了。桌上空了,干干净净的,像是从来没有摆过任何东西。
接下来的日子,李承泽几乎跟范闲同吃同住了。
说“同吃”其实不太准确,因为李承泽不需要吃东西,他吃任何东西都尝不出什么味道,只能感觉到一点点若有若无的、像隔着一层纸的滋味。可他还是会在范闲吃饭的时候坐到他对面,面前摆一副碗筷,范闲吃什么他就夹什么,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一嚼,然后评价一句“咸了”或者“淡了”或者“还行”。
范闲觉得这个画面特别像老夫老妻。
说“同住”也不太准确,因为李承泽不需要睡觉,可每天晚上范闲躺下的时候,他就会躺到范闲身边去,冰凉的身体贴着范闲温热的背,一只手搭在范闲的腰上,像一只巨大的、冰凉的、会呼吸的抱枕。范闲有时候半夜醒来,会感觉到那股凉意还在,安安静静地贴着自己,心里就会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安心,然后翻个身,把那个冰凉的躯体搂进怀里,把脸埋进他的肩窝,继续睡。
有时候范闲会跟李承泽说话,说到很晚。说朝堂上的事,说鉴查院的事,说那些大臣们谁又干了什么蠢事,说庆帝最近又给他安排了什么棘手的差事。李承泽就听着,偶尔插几句嘴,点评几句,有时候给出一些建议——他虽然死了,可他的脑子没死,他对朝堂上那些人的了解比范闲深得多,他的那些建议往往一针见血,让范闲茅塞顿开。
范闲有时候会想,如果李承泽还活着,他们现在是什么关系?是敌人,是对手,是恨不得把对方生吞活剥的死对头,还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也不想去想,因为那些“如果”没有意义,现实就是李承泽已经死了,现实就是李承泽现在躺在他身边,冰凉的手搭在他的腰上,呼吸拂在他的后颈上,凉凉的,痒痒的,真实的。
这就够了。
那天下了朝,王启年和言冰云一起找范闲,说要聚餐。
“大人,好久没一起吃饭了,”王启年笑得一脸殷勤,“城东新开了一家酒楼,据说厨子是前御厨的徒弟,手艺好得很。言大人都说想去尝尝。”
言冰云站在旁边,表情淡淡的,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范闲注意到他的目光在王启年说“厨子是前御厨的徒弟”的时候微微亮了一下。范闲在心里笑了一下,这个言冰云,什么都写在眼睛里还觉得自己藏得很好。
范闲下意识地朝李承泽那边看了一眼。李承泽正站在不远处,百无聊赖地踢着地上的小石子,那颗石子从他的脚面上穿过去,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停了。他感觉到范闲的目光,抬起头来,看了范闲一眼,又看了看王启年和言冰云,大概是从他们的表情和气氛中猜出了什么,嘴角弯了弯,对范闲微微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的意思是:去吧。
范闲心里一暖,转过头对王启年笑了笑:“行,走吧。”
三个人——不,三个人加一个鬼——一起去了城东那家新开的酒楼。酒楼装修得很雅致,桌椅都是上好的红木,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虽然不是什么名家之作,但也算赏心悦目。王启年要了一间雅间,点了七八个菜,又让人上了一壶好酒,三个人围桌而坐,气氛轻松而愉快。
范闲坐下之后,做了一件让王启年和言冰云都很困惑的事。
他让小二多加了一副碗筷,放在自己旁边的位置上。
王启年和言冰云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但谁都没有开口问。小二把碗筷送上来了,范闲把那只空碗端端正正地摆在自己左手边的位置,又把那双筷子并排搁在碗沿上,整整齐齐的,像是在招待什么人。
菜一道道地上来了,范闲每道菜都夹了一些,放进那只空碗里。他夹菜的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是在做一件每天都会做的事,一边夹还一边跟王启年和言冰云说话,聊朝堂上的事,聊鉴查院的事,聊京都最近发生的趣事。
王启年和言冰云起初没有在意,觉得范闲大概是在给谁留位置,也许是有个朋友要来,或者是什么他们不知道的习惯。可菜上了一半,酒过三巡,那个空碗还是空着——不,不是空着,是碗里堆满了范闲夹进去的菜,红烧肉的油汁浸到了米饭里,清蒸鱼的酱汁染白了周围的米粒,青菜的汤水在碗底汇成了一小汪浅绿色的水洼。
范闲一口都没动那只碗里的东西。
他只是不断地往里面夹菜,可他自己一口都没吃。
王启年终于忍不住了,他放下筷子,小心翼翼地看了范闲一眼,又看了看那只堆得满满当当的碗,斟酌了一下措辞,开口道:“大人,您这是……给谁留的?”
范闲正在夹一块糖醋排骨,闻言手顿了一下,把那块排骨放进空碗里,用筷子压了压,让它稳稳当当地躺在菜山的顶端。然后他抬起头,看了看王启年,又看了看言冰云——言冰云也在看他,表情虽然淡淡的,可眼睛里全是探究。
范闲沉默了一息,然后笑了,那笑容温润有礼,挑不出任何毛病。
“哦,这个啊,”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家乡那边有个说法,吃饭的时候要放一个空碗,给……嗯……给神明也吃一份,保佑平安。”
他说“神明”的时候,余光瞥了一眼坐在他左手边的李承泽。
李承泽正端端正正地坐在那把空椅子上,面前摆着那副碗筷,碗里堆满了范闲给他夹的菜。他手里拿着筷子,正在认真地、一口一口地吃着碗里的东西,每吃一口都会微微皱一下眉,好像在认真品味什么,然后点点头,或者摇摇头,无声地评价着每道菜的优劣。
他听到了范闲说“神明”两个字,抬起头来看了范闲一眼,嘴角弯了弯,那笑容里有得意,有调侃,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神明?”李承泽无声地用口型说,“我?”
范闲差点没忍住笑出来,赶紧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掩饰住嘴角的弧度。他把酒杯放下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温润有礼的微笑,对王启年和言冰云说:“就是个习惯,你们别在意。”
王启年和言冰云又对视了一眼,王启年的表情是“大人什么时候有了这么个习惯我怎么不知道”,言冰云的表情是“他在撒谎但我不想拆穿他”。两个人都没有追问,继续吃饭喝酒,气氛重新变得轻松起来。
可王启年的目光时不时地会飘向那只空碗——不,不是空碗,是那只堆满了菜的碗。他注意到,那只碗里的菜好像在一点一点地变少,虽然变化非常非常微小,微小到如果不是他一直有意无意地盯着看,根本不会发现,可那变化确实存在。
他揉了揉眼睛,觉得自己大概是酒喝多了。
范闲假装没看到王启年的困惑,继续吃饭喝酒聊天。他的余光一直落在李承泽身上,看着他一口一口地吃着碗里的菜,看着他偶尔皱眉偶尔点头,看着他吃到那块糖醋排骨的时候眼睛微微亮了一下——那是他觉得好吃的意思,范闲已经学会了从他的微表情中读出他的喜好。
范闲又在心里记下了:李承泽喜欢吃糖醋排骨。
酒足饭饱之后,三个人从酒楼出来,天色已经暗了,街上的灯笼一盏盏地亮起来,把整条街照得暖融融的。王启年喝得有点多,走路都在打晃,言冰云面无表情地扶着他,对范闲点了点头算是告别,然后拖着王启年消失在了夜色里。
范闲站在酒楼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转过身,对着身边的空气——不,对着身边的李承泽——笑了一下。
“吃饱了吗?”范闲问。
李承泽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拿着那包没吃完的桂花酥糖,一边往嘴里塞了一颗,一边含混不清地说:“还行,那个糖醋排骨不错。”
范闲记下了,决定回去让府里的厨子学做这道菜。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穿过那条热闹的集市,穿过那些亮着灯笼的店铺和摊子。李承泽今天的心情似乎格外好,走路的时候一蹦一跳的,像个小孩子,他的衣袍在夜风中轻轻飘动着,他的影子在灯笼的光下拉得很长很长,淡灰色的,边缘模糊的,像一个随时会消散的梦。
范闲走在他身后,看着他蹦蹦跳跳的背影,看着他月白色的衣袍在夜色中像一朵会移动的花,看着他偶尔回过头来冲自己笑一下,露出沾着酥糖碎屑的牙齿,忽然觉得这世上所有的遗憾、所有的错过、所有的生离死别,在这一刻都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东西,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东西,只是一包桂花酥糖,一碗堆满菜的饭,一个在夜色中蹦蹦跳跳的鬼魂,和一颗终于不再觉得空荡荡的心。
范闲加快脚步,走到李承泽身边,伸出手,握住了那只冰凉的、骨节分明的手。李承泽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手指微微收拢,回握住了他的手。
两只手,一温一凉,一实一虚,十指相扣,在夜色中慢慢地走着,走过那些亮着灯笼的店铺,走过那些收摊回家的商贩,走过那些还在街上嬉闹的孩童,走过这人间最寻常的、最普通的、最不值一提的烟火气。
长命锁挂在范闲的脖子上,贴着胸口,随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地起伏着。锁背上那行小字在灯笼的光中泛着幽幽的光。
愿君安好。
愿君安好。
君在身旁,便是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