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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泽随笔合集- 第21章 不死不休-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21章 不死不休
    范闲醒来的时候,后脑勺还残留着被键盘砸中的钝痛——准确地说,是他在自己办公室里被一盏莫名其妙掉下来的水晶吊灯砸中了天灵盖。死得窝囊,死得离谱,死得让他想骂一句这他妈也行。

    然后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铁架床上,头顶的白炽灯惨白得像太平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消毒水和霉味混合的气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西装完好,皮鞋锃亮,甚至口袋里的烟都还在,只是手机没信号了——不对,连时间显示都没了,屏幕上只有四个字:规则怪谈。

    他是商场上的老狐狸,什么场面没见过,但这种场面他还真没见过。范闲站起身,打量起四周。这是一条走廊,墙壁刷着下半截绿上半截白的漆,每隔几米就有一扇紧闭的铁门,走廊尽头挂着一面斑驳的穿衣镜,镜中映出他自己的脸——还算好看,就是额角多了道血痕。

    走廊里安静得不像话,安静得让他后脊背发凉。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皮鞋踩在地砖上,不急不慢,带着一种范闲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节奏感。那个脚步声他太熟悉了,熟悉到他曾在深夜里反复分析过那段监控录像——二环高架上的那场车祸,他的刹车被人做过手脚。调出来的监控里,一个人站在天桥上,双手插兜,居高临下地看着那辆失控的黑色轿车,看了整整三秒才转身离开。

    那个人走路的节奏,就是这个声音。

    走廊拐角处转出来的人,穿着深灰色的大衣,内搭黑色高领毛衣,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看起来像刚从某个商务晚宴上离开,浑身上下没有一丝狼狈,除了左手虎口处贴着的一块创可贴——那是范闲上个月派人送他的“礼物”,一把美工刀划过手掌的结果。

    李承泽站定,隔了大约五米,面无表情地看着范闲。

    范闲先笑了。

    “哟,”他说,“老天爷真会安排啊。”

    李承泽没说话,但他的视线从范闲脸上缓缓滑到他的胸口,又从胸口滑到他垂在身侧的右手上。那个眼神范闲也熟悉——每次李承泽在算计什么的时候,都这样看他,像一条蛇在锁定猎物的动脉。

    “你也死了?”李承泽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不知道,”范闲说,“可能死了,也可能没死。这个地方——”他抬了抬下巴,“你见过吗?”

    李承泽缓缓摇头。他走到最近的一扇铁门前,试着推了推,纹丝不动。门上有块小小的金属牌,刻着一行字:学校走廊,请勿奔跑。

    学校走廊。范闲眯起眼睛,又看了看四周那些下半截绿上半截白的墙壁,确实像是学校。可走廊两端的门都上了锁,所有窗户外头都是糊了报纸的玻璃,什么都看不见。

    就在这时,走廊天花板上的扩音器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随即响起一个机械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欢迎来到规则怪谈副本‘永不终结的晚自习’。当前玩家人数:2。副本规则将在玩家首次触发关键物品后陆续解锁。祝您游戏愉快。”

    声音消失了,走廊重新陷入死寂。

    范闲和李承泽对视了一眼。

    “玩家,”李承泽重复了一下这个词,嘴角微微弯出一个弧度,但那个弧度里没有任何笑意,“两个人。”

    “你害怕了?”范闲歪了歪头。

    “害怕?”李承泽低头看了看自己虎口上的创可贴,又抬起头来看着范闲,“范闲,你觉得我会害怕什么?你派人来办公室找我的时候,我可是坐在那儿等着呢。那把美工刀,还是我桌上本来就有的。”

    范闲的笑容没变,但他知道李承泽说的是真的。那个杀手回来以后跟他汇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他要我转告您一句话——‘下次别用我桌上的东西,太没创意了。’”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各自在那条诡异的走廊里检查起来。范闲发现那条走廊比他想象的要长得多,他走了大约十分钟都没走到尽头,而那些铁门、那些白绿相间的墙壁、那面斑驳的镜子,每隔一段距离就会重复出现,一模一样。

    他站在其中一面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他的影子不对。

    头顶的白炽灯把他的影子打在地上,影子是完整的,但影子的头是低着的,而他的头明明是抬着的。

    范闲不动声色地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把随身携带的折叠刀。这是他的习惯,不管去哪里都带着,没想到死后也跟来了。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大约三分钟,李承泽也站在一面镜子前。但范闲注意到,李承泽不是在看镜子里的自己,而是在看他——从镜子里看他。两个人的视线在镜面中撞上,一时间谁都没有移开。

    “有个规则,”李承泽先开口了,声音不大,“我刚才在第三面镜子后面的墙缝里找到的,塞在一道裂缝里,像是有人故意藏进去的。”

    他抬起手,两根手指夹着一张脏兮兮的纸条,上面用红笔写着几行字,字迹潦草得几乎辨认不出来:

    规则一:不要看影子。

    规则二:没有规则的时候,你是安全的。

    规则三:以上规则可能不是真的。

    范闲看着那张纸条,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不是他平时那种游刃有余的笑,也不是他在酒桌上虚与委蛇的笑,而是一种李承泽从没见过的笑。那个笑容里有解气,有畅快,有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近乎残忍的愉悦。

    他猛地抽出那把折叠刀,刀刃弹出,寒光一闪。

    李承泽看到了那把刀,看到了那个笑容,也看到范闲走向自己的步伐里有种不管不顾的决绝。他没有后退,甚至没有躲闪,只是微微眯起眼睛,像是在观察一只终于露出獠牙的猎物。

    刀尖捅进他腹部的那一刻,比他想象的要凉。

    凉的,然后才是疼。

    范闲握着刀柄的手很稳,稳得像他在商场上做的每一次决策。他看着李承泽的表情从不设防的惊讶变成一种微妙的、几乎称得上赞赏的神色,然后李承泽做了一件让范闲瞳孔骤缩的事——他伸出手,握住了范闲拿刀的那只手,不是要推开,而是用力往里送。

    刀刃又进去了两寸。

    李承泽笑了,他的笑和范闲的一样,不是平时的笑,而是那种血肉模糊的、让人看一眼就不寒而栗的笑。血从他的嘴角溢出来,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攥着范闲的手不放开,声音沙哑又愉快:“范闲,你这一刀,我等你很久了。”

    范闲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住了。不是害怕,不是愧疚,而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扭曲的兴奋。他面前这个人,这个在生意场上跟他斗了五年的人,这个派人撞过他的车、往他的酒里下过药、在他的项目上做过无数手脚的人,此刻握着他的刀往自己身体里送,笑得像个疯子。

    范闲也笑了。

    他的笑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和李承泽的笑声缠在一起,像两条蛇在互相撕咬。他猛地拔出刀,血喷溅出来,溅了他自己一身,也溅了李承泽一脸。李承泽踉跄了一下,但没倒,手还攥着范闲的手腕。

    “对自己真狠啊。”范闲说,语气像是在评价一笔好生意。

    “彼此彼此。”李承泽说。

    然后范闲又捅了一刀,这一刀比第一刀更深,更狠,位置也更准——他做生意之前学过两年解剖,知道人体什么地方最致命,这一刀直奔肝脏。李承泽闷哼了一声,身体终于撑不住了,膝盖一软跪了下去,但他的手始终没松开,指甲嵌进范闲的手腕皮肤里,留下四道血痕。

    就在这要命的时候,李承泽另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了一把什么东西——范闲低头一看,是一把拆信刀,银色的,细长的,平时放在办公桌上拆信封用的那种。李承泽攥着那把拆信刀,用尽最后的力气,捅进了范闲的左胸。

    位置不偏不倚,心脏。

    范闲低头看着那把插在自己胸口的拆信刀,又抬头看着跪在地上血流如注的李承泽,两个人对视着,都在笑,一个比一个笑得疯,笑得痛快,笑得像是在完成某种神圣的仪式。

    “你这玩意儿……能捅死人吗?”范闲喘着气问。

    “试试看。”李承泽说。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倒下去的。范闲仰面躺在地上,胸口的拆信刀随着他的呼吸起起伏伏,温热的液体从伤口涌出来,浸透了他的衬衫和西装。李承泽趴在他旁边不远处,腹部的那两刀让他整个人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蛇,一点一点地蜷缩起来,但他的眼睛始终睁着,盯着范闲,那双眼睛里有仇恨,有快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走廊里的白炽灯开始闪烁,一下一下,像某种倒计时。范闲听着李承泽的呼吸声从急促变得微弱,又从微弱变得几不可闻,他的意识也在涣散,视野边缘开始发黑,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不,是只剩下一颗心脏的跳动声。

    因为李承泽的心跳停了。

    范闲在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秒,清清楚楚地听到了那个机械的声音再次响起:“一名玩家死亡。副本难度将根据剩余玩家人数重新调整。”

    然后他也死了。

    范闲是被疼醒的。不是那种迷迷糊糊的疼,而是每一寸皮肤、每一根骨头都在叫嚣的疼,像被人拆散了又重新组装了一遍,组装的时候还装错了几个零件。他睁开眼睛,看到的是一片雪白的天花板,空气里飘着碘伏的味道,耳边有仪器运转的细微嗡嗡声。

    他躺在一张干净的病床上,身上穿着一套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胸口裹着厚厚的纱布,左手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连着一袋葡萄糖。床头柜上放着一张卡片,上面写着:医院副本·普通病房·规则将在病愈后解锁。

    范闲愣了三秒,然后伸手摸了摸胸口——没有伤口了。纱布下面的皮肤是完好的,连疤痕都没有,但疼痛是真实的,像那个伤口还在那里,只是被某种力量抹平了表面。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身体,除了那种诡异的疼痛感之外,一切正常。他坐起来,拔掉留置针,下床,走到窗边。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月亮,就只是灰的,像一块巨大的幕布。楼下是一个空荡荡的停车场,没有车,没有人,什么货物都没有。

    他在病房里找到了一套自己的衣服——不是他进来时穿的那套沾满血的西装,而是一套一模一样的新衣服,从外套到皮鞋,甚至连口袋里的烟和打火机都原样补上了。

    范闲换上衣服,推门出去。走廊里空无一人,护士站也没有人,药房的灯是灭的,急救室的门紧闭着。整栋医院像一座被时间遗忘的孤岛,只有他一个人。

    不对,不是一个人。

    他在走廊尽头的一间病房前停下了脚步,因为那间病房的门上贴着一张纸条,用红笔写着四个字:李承泽·已死亡。

    范闲看着那张纸条,笑了。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毫无掩饰的、纯粹的开心。他笑了好一会儿,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然后他推开那间病房的门,走进去。病床是空的,床单是叠好的,但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白色的信封,上面写着“范闲收”。

    信封里只有一张纸,上面是李承泽的字迹,端端正正的,和他这个人一样一丝不苟:范闲,我没死透。我知道你也没死透。等我回来。

    范闲把那张纸折了两折,塞进口袋,转身走出了病房。走廊里的扩音器响了:“医院副本规则:一、每天更换一次纱布。二、按时服用床头柜上的药物。三、不要进入太平间。违反以上任何规则,你的伤将永不愈合。”

    范闲对这些规则一个字都没放在心上。

    他在医院里待了三天,每天按时吃饭、按时换药、按时吃掉那些看起来像维生素片的药丸,因为他确实需要养好伤——不是因为这狗屁规则,而是因为他能感觉到,那种“没死透”的状态是有时限的。他的身体在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恢复,第一天还是浑身剧痛,第二天就能正常走路了,第三天他试着在走廊里跑了几个来回,心肺功能已经完全正常。

    第四天早上,当他再一次从睡梦中醒来时,扩音器响了:“玩家范闲,伤愈。副本‘医院’已通关。传送将在十秒后开始。”

    十秒后,范闲站在了自己家的客厅里。

    凌晨三点,路灯的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打出明暗相间的条纹。他的手机正在床头柜上震动,屏幕上显示着27个未接来电和43条未读消息,全部来自他的助理王启年。范闲关掉手机,洗了个澡,换了身睡衣,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他睡着了。

    梦里是白的。

    不是白色的房间,不是白色的光,而是一种纯粹的、没有边界的、让人分不清上下左右的白。范闲站在那片白色里,低头一看,脚下没有影子——不,不是没有影子,而是他根本没有低头这个动作。在这个梦里,他没有身体,他是纯粹的“视角”,什么都没有,只有意识。

    然后白色开始变红。

    不是突然变的,而是一点一点地,从白色变成淡粉色,从淡粉色变成粉色,从粉色变成浅红,从浅红变成殷红,最后变成一种浓郁的、像陈年红酒一样的深红。那片深红色像液体一样从“地面”漫上来,漫过范闲不存在的脚踝,漫过他的膝盖,漫过他的腰腹,带着一股冰冷的、潮湿的、像从坟墓里溢出来的寒意。

    范闲意识到自己在做梦,他想醒来,但他醒不过来。

    “范闲——”

    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而是直接灌进意识里的。那个声音他太熟悉了,熟悉到他即使在这个诡异的梦里也下意识地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那片深红色的液体中央,有什么东西在成形。

    先是骨骼。一根一根地拼起来,从脊椎到肋骨,从肋骨到四肢,像某个心不在焉的神明在玩积木,拼得歪歪扭扭,有几根骨头的位置甚至完全反了。然后是肌肉,一缕一缕地缠绕上去,鲜红色的,带着光泽的,像刚从屠宰场里拿出来的肉。最后是皮肤,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的皮肤,一块一块地覆盖上去,接缝处还有暗红色的血丝在涌动。

    李承泽站在那片深红色的中央。不,那不是李承泽,那是李承泽的形状的某种东西。他的脸还是那张脸,五官精致到近乎冷感,但他的眼睛是全黑的,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黑色洞穴。他的身体以一种人类不可能做到的角度扭曲着,脊椎向后弯成一张弓,头却正面朝前看着范闲,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那不是李承泽平时那种阴冷的、算计的、运筹帷幄的笑,而是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人类情感的、来自深渊的笑。

    “我不是说了吗,”李承泽的声音从那个扭曲的喉咙里涌出来,像有很多层声音叠在一起,“等我回来。”

    范闲在那片深红色里重新获得了身体的感觉——他有手了,有脚了,有身体了,但他宁愿没有,因为获得身体的同时他也获得了触觉,而触觉告诉他,有无数只手正在那片深红色的液体下面抓着他的脚踝,把他往下拉。

    “你没死透。”范闲说。他的声音在梦里是正常的,甚至比他平时说话还要冷静,冷静到他自己都觉得可笑——他梦到了一个恶鬼,而这个恶鬼是他亲手杀死的宿敌,他应该害怕的,但他说出口的话却是陈述句。

    “我死了,”李承泽说,那个由无数层声音叠在一起的嗓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愉悦,“但我不打算就这么算了。范闲,你还欠我一刀。”

    他伸出手——那只手有六根手指,多出来的那一根从虎口处长出来,像一根畸形的枝条——向着范闲的方向虚虚一抓。范闲脚下的那些手猛地发力,他整个人向下坠去,那片深红色的液体像一张巨口一样张开,露出下面一眼望不到底的黑色深渊。

    范闲没有挣扎。他在下坠的过程中看着李承泽那张扭曲的脸,忽然笑了。

    “你知道吗,李承泽,”他在下坠的时候说,“你变成鬼的样子,比你活着的时候顺眼多了。”

    李承泽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不是惊讶,而是那层“恶鬼”的外壳出现了一道裂缝,裂缝下面露出了一点儿属于人类的东西——范闲不认识那是什么,但他觉得那东西让李承泽看起来不像个鬼了。

    然后范闲就醒了。

    他坐在自家的床上,大汗淋漓,睡衣湿透了,心脏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卧室里一切正常,闹钟显示凌晨四点十七分,窗外的路灯还在亮着,空气里没有血腥味,没有深红色的液体,没有恶鬼。

    范闲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然后笑了。

    他下了床,拉开书房的灯,打开电脑,开始搜索:驱鬼、符咒、道教、民间法术、玄学入门、镇宅符的画法、桃木剑的制作方法、雷击枣木的功效、朱砂的用法、八卦镜的摆放位置、茅山术的基本原理、道家辟邪咒语大全、《周易》与鬼神、民间传说中的驱鬼方法……

    他整整搜了一夜,把能找到的资料全看了,做了三十多页的笔记,又在几个玄学论坛上注册了账号,用匿名身份发了求助帖。他还找到了一个专门卖法器的高人——至少那人自称是高人,微信名叫“茅山传人张道长”,头像是一张泛黄的符咒,朋友圈里全是各种法器照片。

    范闲给那个“张道长”转了三万块钱,买了一把桃木剑、一沓画好的驱鬼符、一面铜质八卦镜和一串据说是开过光的五帝钱。他还特意要求对方加急发货,顺丰次日达。

    第二天晚上,法器到了。范闲把八卦镜挂在卧室门框上,五帝钱压在枕头底下,桃木剑靠在床头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驱鬼符贴满了卧室的三面墙——只留了一面墙没贴,因为那面墙对着窗,他觉得多少要留点通风的地方。

    一切准备就绪,范闲躺在床上,闭上眼睛,甚至带着一种跃跃欲试的期待。

    他果然又梦到了李承泽。

    这次不是白茫茫的一片了,而是范闲自己的公寓——梦里的版本扭曲变形,走廊无限延长,天花板高得像教堂的穹顶,墙上贴着的符咒在燃烧,八卦镜碎了一地,桃木剑断成了两截。

    而李承泽坐在他的沙发上,穿着他活着时最喜欢穿的那件深灰色大衣,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范闲定睛一看——是范闲冰箱里的那盒草莓牛奶。李承泽正在用一根吸管喝草莓牛奶,喝得很认真,嘴唇含着吸管,腮帮子微微鼓起,看起来像某种无害的小动物。

    然后他抬起眼睛看着范闲,那双眼睛不再是全黑的了,但也不是活着时候的样子——瞳孔变成了竖线,像蛇或者猫科动物,眼白的地方布满细密的血色纹路,看起来像某种古老的鱼眼刻在眼球上的符文。

    “你的符纸挺有意思的,”李承泽说,声音在梦里听起来时远时近,“就是不太管用。”

    范闲看着那面碎了一地的八卦镜和烧成灰的符咒,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无奈,又从无奈变成了一种有些扭曲的、不太正常的兴奋。

    “你等着,”他说,“我明天就去买更好的。”

    李承泽歪着头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那个笑容里有某种让范闲脊背发凉的东西——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种笑容太过熟悉了,熟悉到他在自己脸上也见过。那是猎人面对猎物时的笑,是捕食者锁定目标时的笑,是不死不休的笑。

    “好啊,”李承泽把草莓牛奶放在茶几上,站起来向范闲走过来,“在那之前,范闲,我们说好的一刀,你还没还我呢。”

    他走到范闲面前,伸出手——这次是正常的手,五根手指,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指尖泛着青紫色,像溺亡者的手指。他的手按在范闲的胸口,就在拆信刀捅进去的那个位置,手掌贴上去的那一瞬间,范闲感觉到了和副本里一模一样的那种凉意,然后是疼。

    李承泽的手穿过了他的胸腔,握住了他的心脏。

    不是比喻,是真的握住了。范闲能感觉到那只冰冷的、青紫色的手攥着自己的心脏,攥得紧紧的,每一次心跳都像是巴掌扇在心尖上。

    “你知道杀一个鬼需要什么吗?”李承泽的声音很近,近到像是在他脑子里说话,“范闲,我在你的梦里,你也在我的梦里。我们分不清的。”

    范闲低头看着那只嵌在自己胸口的手,他的血从李承泽的指缝间渗出来,滴在地上,在梦里开出红色的花。他疼得发抖,但他没有躲,他甚至往前迈了半步,让那只手握得更紧。

    “分不清?”范闲说,声音因为疼痛而断断续续,但语气里带着那种让李承泽最讨厌的、吊儿郎当的笑意,“那正好啊,李承泽。你弄死我,你也死了。我弄死你,我也活了。咱们本来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你忘了吗?副本里你就该明白的——我死了你也活不了,你死了我也没好日子过。”

    李承泽的手微微一顿。

    “我们本来就分不开,”范闲的嘴角有血流下来,但他在笑,笑得眼睛弯弯的,像在谈一笔稳赚不赔的生意,“从五年前你给我第一个项目使绊子那天起,我们就分不开了。你杀了我不下十次吧?我杀你也差不多。你以为死了就能分开?李承泽,你是不是在做梦?”

    李承泽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笑了。他的手从范闲胸口抽出来,带出一片血雾,血雾在空中凝结成无数细小的冰晶,飘散在梦的空间里。

    “你说得对,”李承泽说,“我们分不开。”

    他把手举到面前,看着自己指尖上范闲的血,然后像品尝什么美酒一样,伸出舌尖舔了一下。

    范闲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种非常复杂的感觉。那个感觉里有恶心,有恐惧,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还有一种让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东西——他想知道那血是什么味道的。

    从那天晚上开始,范闲的生活就变成了一场无休止的、诡异的、荒诞至极的战争。

    他找了道士、找了和尚、找了民间高人、找了网上那些自称能通灵的大师,花了几十万买各种法器、符咒、经书、护身符、辟邪物品,把家里布置得像个道场。墙上贴满了黄纸朱砂的符咒,天花板四角挂了铜铃,地板上用朱笔画了一个巨大的太极八卦阵,床头摆了三层法器——第一层是桃木剑和五帝钱,第二层是铜镜和降魔杵,第三层是他从终南山请回来的一面据说是某位高道亲手画的镇宅符。

    李承泽每次来的时候都会对这些布置评头论足。

    “这张符画的力道不对,”他站在范闲的卧室中央,脚尖刚好踩在八卦阵的边缘上,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歪着头看墙上的符咒,“你看这个‘敕’字的最后一笔,收笔太急了,气断了,这张符你花了多少钱?超过两百块你就被坑了。”

    范闲靠在床头,手里攥着桃木剑,身上穿着一件他自己用朱砂写了咒语的白色t恤——写得很丑,因为他的毛笔字一直不太好。他看着李承泽像逛美术馆一样在他卧室里溜达,那副悠闲劲儿简直让人想掐死他。

    “两千,”范闲说,“三张符一起,打完折五千。”

    李承泽转过头来看他,那个表情很微妙——竖瞳里映出范闲的样子,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忍笑,又像是在忍别的什么。

    “范闲,”他说,“你是真的蠢,还是被我杀傻了?”

    “你才蠢呢,”范闲把桃木剑往旁边一放,拿起枕头底下的降魔杵,“这玩意儿你试试?”

    李承泽真的死了。

    他伸手握住降魔杵的尖端——金属的降魔杵在他掌心发出滋滋的声响,像烧红的铁放进水里,冒出一股白烟。李承泽的眉头皱了一下,手缩了回去,掌心上多了一个焦黑的印记,但那印记只存在了两三秒就消失了,被鬼体的自愈能力抹平了。

    “有点疼,”李承泽诚实地评价道,“比美工刀划一下疼一点。但也就那样了。”

    范闲把降魔杵往地上一摔:“不是,你到底是个什么品种的鬼?按理说你这种新鬼应该最怕这些东西的,你怎么越来越不怕了?”

    李承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走到范闲面前,在床边蹲下来——蹲下来让他们两个人的视线平齐,李承泽微微仰头看着范闲,范闲微微低头看着李承泽,两个人之间不到一臂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睫毛的弧度。

    “因为我死在你手里,”李承泽说,声音很轻,轻得不像在说一件生死大事,倒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死在你手里的人,最不怕的就是你的报复。范闲,你知道吗,你比那些符咒、法器、驱鬼术加起来都可怕。所以你的东西对我没用。”

    范闲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李承泽,”他说,“你知道吗,你说这话的时候,像在表白。”

    李承泽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蹲在那里的姿势僵了零点几秒——那个僵硬的幅度太小了,小到除非你和他对视着、你全神贯注地盯着他的脸,否则根本不可能发现。但范闲发现了,因为从那天晚上开始,他每次睡觉前都会在脑子里回忆一遍李承泽的脸,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笑得时候嘴角的弧度、生气的时候眉头的皱褶、算计的时候眼珠转动的速度、说狠话的时候喉结滚动的频率——他全记得,比他记任何商业合同的条款都清楚。

    “你想多了,”李承泽站起身,低头看着范闲,又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带着一丝嘲讽的语气,“我来杀你而已。今天用什么方式好呢?从高处摔下来怎么样?上次你从悬崖上掉下去的时候表情特别好看,我想再看一次。”

    那段时间,范闲的睡眠质量变得极差。不是因为他害怕——事实上,他发现自己越来越不害怕了。最开始的几次,李承泽在梦里出现的时候,他还会有那种心跳加速、汗毛倒竖的本能恐惧,但慢慢地,那种恐惧变质了。变成了一种奇怪的期待感,像吃辣——你知道它辣,你知道它会让你难受,但你还是会去吃,因为那种灼烧感本身变成了一种瘾。

    李承泽来杀他的时候,他也会杀回去。在梦里,规则是模糊的,没有真正的死亡,只有无穷无尽的、花样百出的互相伤害。李承泽把他从悬崖上推下去,他把李承泽推进火山口;李承泽把他的心脏挖出来,他把李承泽的脊椎抽出来当鞭子使;李承泽把他溺死在黑色的水里,他把李承泽钉在十字架上烧成灰烬。

    每一次互杀都是一种高潮,一种宣泄,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理解的、扭曲的亲密。

    但真正让范闲感到不安的不是梦境,而是现实。

    有一天下午,他在公司开会,正在听市场部的人汇报三季度数据的时候,他的余光瞟到会议室门口有个人影。他转过头去,走廊里空无一人。他以为是看错了,继续开会。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他又感觉到了——有人在看他,不是普通的看,而是一种粘稠的、湿漉漉的、像某种软体动物爬过后背一样的注视。

    他猛地转头,这次他看到了。会议室的磨砂玻璃门上,隐约有一个人形的影子,站在门外的走廊里,一动不动,像在耐心地等他开完会。

    范闲放下手中的笔,对满会议室的人说了句“休息十分钟”,然后推门出去。走廊里什么都没有,但他闻到了一股很淡很淡的、草莓牛奶的味道。

    后来这种“被注视”的感觉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明目张胆。

    他上厕所的时候,镜子里会有第二张脸在他身后一闪而过。他开车的时候,后视镜里会有一双眼睛在后座盯着他。他吃饭的时候,对面的椅子会莫名其妙地凹陷下去,像是有人坐在那里。他洗澡的时候,浴室玻璃上会印出一只手印——从里面按出来的。

    李承泽开始无时无刻地出现了,不止在梦里。

    范闲发现这件事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而是兴奋。一双眼睛亮了起来,像是看到了一个值得倾注全部心血去攻克的项目。他请了长假,把自己关在家里,开始系统地学习玄学。他买了《道教符咒大全》《茅山法术秘传》《民间驱鬼术实录》《周易参同契》《抱朴子》《云笈七签》,一本一本地啃,做笔记,画思维导图,请了老师手把手教他画符的笔法——从最基本的“一笔符”开始练,练到手稳了才开始学“敕令”的写法。

    他甚至去了一趟江西龙虎山,在天师府的藏经阁里泡了三天,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古籍。他还拜访了几个当地的老道士,其中一个白胡子老头看了他的八字之后,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你不是在驱鬼,你是在养鬼。”

    范闲当时没在意这句话,因为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赢——怎么让李承泽在他面前露出那种不甘心的、咬牙切齿的表情,怎么让李承泽吃瘪,怎么让李承泽在梦里杀不死他。

    他一回来就搞了个大阵仗。他在客厅地板上用朱砂画了一个巨大的、直径三米的驱邪阵,阵眼用的是他从龙虎山请回来的一块雷击枣木,八根桃木桩钉在八卦方位上,阵中摆了三层符咒,最内层是五雷符,中层是镇煞符,外层是困灵符。他在网上直播了这个阵法的布设过程,标题叫“驱鬼实战——看我收了这孙子”。

    李承泽来看热闹了。他站在客厅角落里,靠着墙,翘着嘴角看着范闲一个人在客厅里忙活,那表情就像在看一只小仓鼠在跑滚轮。

    “你画反了,”李承泽在范闲画完最后一笔的时候开口,“震卦的方位不对,你应该面朝南画,但你面朝北画的,整个阵是反的。不信你试试,你站到阵眼中间去,反而会被困住。”

    范闲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画的阵,又抬头看了看李承泽那双竖瞳里映出的笃定的光,忽然笑了。他不但没改,反而往阵眼中间一站,盘腿坐下,仰头看着李承泽,像个孩子炫耀自己新玩具似的,阵眼中那根雷击枣木在他身后隐隐泛着微光。

    “你来试试?”

    李承泽没动。

    “不敢?”范闲挑衅。

    “不是不敢,”李承泽从墙角走出来,走到阵法的边缘,鞋尖堪堪停在朱砂线外面,低头看着地上的符咒,声音淡淡的,“是没必要。你这阵法的逻辑是困住鬼、驱散鬼,但你忘了一个基本问题——我不是一般的鬼。我是被你杀死的鬼,我们的命是连着线的。你这阵法要是真的启动了,困住的不止是我,还有你自己。”

    范闲的笑僵在了脸上,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在脑子里飞速过了几遍李承泽的话,发现从玄学逻辑上,这话竟然说得通。他和李承泽之间的关系已经不是普通的“仇人”那么简单了,他们之间的因果链太强——互相暗杀,互相杀死,互相纠缠,这种强度的因果已经不是任何符咒法术能够轻易斩断的了。

    范闲从阵眼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低头看看自己花了整整一天才画好的驱邪阵,沉默了三秒,然后用脚尖蹭掉了八卦阵的一角。

    朱砂线被他踩花了。

    李承泽看着那条被蹭花的朱砂线,竖瞳里的光微微变了一下。

    “你还挺厉害的嘛,”范闲抬头看着李承泽,语气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认真的钦佩,“我还以为学了驱鬼术就能把你怎么样了,结果你比我想的要厉害得多。”

    李承泽眨了眨眼——竖瞳缩了一下又放大了,像猫科动物在调整焦距。他看着范闲,那个表情很复杂,复杂到范闲觉得自己如果解读不出来就输了,但同时又觉得解读出来更输。

    “你学了多久?”李承泽问。

    “两个月吧,”范闲说,“龙虎山去了,天师府翻了个遍,还找了两个老道士拜师。光画符就练了上千张,你看看我这右手——虎口这里的老茧都是练出来的。”

    他伸出手给李承泽看。李承泽看了看他的虎口,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范闲注意到他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那天晚上李承泽没有杀他。

    梦里的空间变成了一张巨大的餐桌——无限长、无限宽的那种,桌面是深红色的,像是凝固的血。桌子上摆了各式各样的菜,中式的西式的都有,从满汉全席到法式大餐,从火锅到寿司,摆了看不到尽头。范闲坐在桌子的一头,李承泽坐在另一头,两个人隔了大约二十米,中间是无数的菜。

    范闲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离自己最近的菜——红烧肉,做得还行,就是有点咸。他嚼了嚼咽下去,看着二十米外的李承泽,发现那个人也在吃东西,用一种很斯文的、很小口的吃法在吃一块蛋糕。

    “范闲,”李承泽的声音隔着二十米传过来,不大不小,刚好能听清,“你说我们这样,算什么?”

    范闲又夹了一块红烧肉,嚼完了才回答:“互相伤害呗,还能算什么?”

    “互相伤害,”李承泽重复了一下这四个字,把最后一口蛋糕咽下去,用餐巾擦了擦嘴角,“一般互相伤害的人,不会给对方烧纸。”

    范闲顿了一下。

    他想起来了。有一次他在梦里被李承泽杀了之后,醒来发现自己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梦里他在一间很大的、很空旷的房间里,地上放着一个铜盆,铜盆里在烧纸钱,一张一张地烧,火光照亮了蹲在铜盆旁边的那个人的脸。李承泽穿着一身黑衣服,蹲在地上,表情很专注地看着那些纸钱在火里变黑、卷曲、化成灰。

    范闲醒过来以后愣了很久,然后开始翻自己的手机。他翻出了一条一夜之间多出来的银行转账记录,金额不大,三千六百块,收款方是一家他在网上搜不到的丧葬用品店。

    他给李承泽打了个电话——不是鬼魂之间那种玄学层面的联系,而是李承泽活着时候的手机号。电话竟然打通了,响了四声以后被接起来,那边传来李承泽的声音,平淡得像在开电话会议:“喂?”

    “你手机还有信号呢?”范闲说。

    “我现在是鬼,”李承泽说,“鬼用不着信号。”

    “那你给我烧纸干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你还活着,给你烧纸不是很正常吗?”李承泽说完这句话就挂了。

    范闲看着挂断的通话界面,又看了看那条银行转账记录,心里有一个非常大胆的、不太合理的猜想开始冒头。但他把那个猜想按了下去,因为那个猜想太荒谬了,荒谬到即使是他这种见惯了生死、和鬼斗了两个月的人都不太敢相信的程度。

    后来他又死了一次,死得很彻底,梦里被李承泽用一把看起来很古老的、生锈的匕首捅穿喉咙,那种窒息感让他整整一分钟喘不上气。醒来以后他发现自己躺在自己家的地板上,浑身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他缓过劲来以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查银行账户。这次多了一笔七千二百块的转账,收款方还是那家搜不到的丧葬用品店。

    范闲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奇怪,不是赢了的笑,也不是输了的笑,而是一种他自己都解释不清楚的、介于甜蜜和苦涩之间的笑。笑得他嘴角发酸,眼眶发涩,心脏的位置隐隐发疼,像那只冰冷的手又伸进来攥了一把。

    他拿起手机给那个号码发了一条消息:“你给我烧纸是不是烧上瘾了?纸钱又不便宜,你这钱花得不心疼吗?再说了,你烧这么多钱给一个活人,不怕遭天谴啊?”

    消息发出去了,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

    过了大约十分钟,他的手机亮了一下,是李承泽的回复,就四个字:“管好自己。”

    范闲把这条消息看了三遍,然后把手机扣在胸口,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他没有睡着,但他觉得李承泽就在他旁边,在那个他不看的地方看着他,像以往的每一个深夜一样,用一种他读不懂的、复杂的、粘稠的目光注视着他。

    那天晚上以后,事情开始发生变化。

    变化不是突然发生的,而是一点一点的,像冰面下的暗涌,等你发现的时候河面已经变了流向。最开始是李承泽来杀他的频率降低了,从一天三次降到了一天一次,又从一天一次降到了一周两三次。范闲一开始以为李承泽在憋什么大招,防了几天,结果李承泽来了以后也不急着动手了,有时候甚至就安静地坐在他客厅的沙发上,用那种竖瞳看着他在厨房煮面。

    “你要不要吃?”范闲有一天端着两碗面走出来,把其中一碗放在茶几上李承泽面前。

    李承泽低头看了看那碗面——西红柿鸡蛋面,面条有点煮过了,汤收得太干,卖相一般。他沉默了两秒,伸手端起了碗。他的手在碰到碗的那一瞬间从半透明的鬼体变成了实体的、有血有肉的手。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面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

    “咸了。”他说。

    范闲坐在旁边吃自己的那碗,听到这话笑了:“你一个鬼还能尝出咸淡呢?”

    “我要是尝不出来,”李承泽又吃了一口,慢条斯理地说,“你上回在梦里给我下毒的那碗汤我怎么会喝完的?”

    “因为那汤确实好喝,我按米其林三星的方子炖的,”范闲理直气壮地说,“下毒只是附赠的。”

    李承泽抬眼看了他一眼,竖瞳里映出范闲吃面的样子——头发有点乱,穿着旧t恤和睡裤,嘴里塞着一大口面,腮帮子鼓鼓的,嘴角还沾着一点西红柿的汁水。李承泽看了两秒,移开了视线,低头继续吃面。

    吃完以后范闲把碗收了,洗了碗,出来的时候发现李承泽还坐在沙发上,姿势都没变过。他靠在厨房门框上,擦着手,看了李承泽一会儿,忽然开口:“李承泽,我们认识多久了?”

    “五年,”李承泽说,“从你第一次在招标会上压我的价那天算起。”

    “五年,”范闲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走回客厅,在李承泽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五年了,你派人撞过我的车,我派人划过你的手;你往我的酒里下过药,我往你的项目里安过钉子;你买通了三个我的人,我策反了你五个心腹。我们互相杀过,我捅过你,你捅过我,我们加起来死过——我数数——十五六回了吧?”

    他看着李承泽,李承泽也看着他。

    “你说,”范闲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换了任何一对仇人,走到这一步,是不是早就该释怀了?什么仇什么怨能经得起这么折腾?你杀我,我杀你,你死了我给你烧纸,我死了你给我烧纸,咱们这样,像仇人吗?”

    窗外的月光透过百叶窗打在地板上,把客厅切割成明暗交替的条带状。李承泽的脸半明半暗,竖瞳里那些细密的血色纹路在这一刻看起来不像符文了,像某种古老文字写成的、只有范闲能读懂的情书。

    “不像仇人,”李承泽说,声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那像什么?”

    范闲没有回答。他不是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是怕自己一回答就收不回来了。他看着李承泽的眼睛,那双竖瞳也在看着他,两个人在那片明暗交织的静默里对视了很久,久到空气变得粘稠,久到心跳变成了某种共同的节律。

    范闲先移开了视线。

    他站起身,走到冰箱前,打开冰箱门,拿出一瓶啤酒,又拿出一盒草莓牛奶。他把草莓牛奶放在茶几上李承泽面前,自己开了啤酒喝了一口。

    “你以后不用天天来了,”范闲说,背对着李承泽,声音里有一种他不想让对方察觉的、柔软的退让,“我又不会跑。你的人盯着我也盯了五年了,我的活动范围就那么点地方,你又不是不知道。”

    李承泽拿起那盒草莓牛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李承泽走得很早——或者说,消失得很早。范闲坐在沙发上喝完了整瓶啤酒之后,转头一看,沙发上已经空了,茶几上的草莓牛奶喝了一半,吸管上留着一圈浅浅的牙印。

    范闲伸手把那盒草莓牛奶拿过来,看着吸管上的牙印,看了很久。然后他把那盒牛奶放进了冰箱,放在最里面那个格子里,和啤酒隔了一层隔板。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也许是因为那盒草莓牛奶还没喝完,也许是因为他觉得李承泽会回来把它喝完,也许是因为,如果他明天打开冰箱看到这盒牛奶还在,他就能找到一个理由给对方发消息。

    消息的内容他已经想好了:“你的牛奶还在我冰箱里,什么时候来喝?”

    他回到卧室,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这一次他没有做任何防备——墙上没有贴符咒,枕头底下没有五帝钱,门框上没有八卦镜,桃木剑被扔在书房角落里积灰。

    他睡着了。

    梦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白茫茫的空间,没有深红色的液体,没有扭曲的骨架和血色的肌肉,没有深渊巨口,没有李承泽。

    范闲在空荡荡的梦里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他不适应。他曾经那么害怕李承泽出现在他的梦里,害怕到要花几十万买法器、练上千张符咒来防他。可现在李承泽不来了,他反而觉得这个梦太空了,空得让他心慌。

    他站在那个什么都没有的梦里,忽然笑了。不是赢了的那种笑,也不是输了的那种笑,而是一种他自己都解释不清楚的、带着一点点难过、一点点轻松、一点点释然的笑。

    “李承泽,”他在梦里喊了一声,声音在虚无中回荡开来,像石子投入深渊,听不到落地的声音,“你不是说要来杀我吗?不来啦?”

    没有回答。

    范闲在梦里笑了很久,笑到最后,嘴角的弧度变成了嘴唇抿紧的线条。

    他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他的手机压在枕头下面,他摸出来看了一眼,有一条新消息,来自那个熟悉到他已经能背下来的号码。

    “牛奶先放你那。我晚点来。”

    范闲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钟,然后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

    他妈的,他想。

    他妈的。

    我的仇人说要晚点来喝我冰箱里的草莓牛奶,而我正在等这个仇人来喝我冰箱里的草莓牛奶。

    这算什么事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