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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泽随笔合集- 第23章 爱比恨长久-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23章 爱比恨长久
    表白之后的日子,并没有变成什么甜蜜浪漫的爱情故事。

    这一点,范闲和李承泽都心知肚明,甚至觉得理所当然。他们是什么人?一个是商场上吃人不吐骨头的笑面虎,一个是阴狠毒辣步步为营的计算器。五年的血海深仇,十几条命的你来我往,不是一句“我喜欢你”就能一笔勾销的。那些恨意像渗进骨头缝里的毒,已经和他们这个人长在了一起,刮不掉,洗不净,只能带着它继续活下去——或者说,继续纠缠下去。

    范闲发现自己很难对李承泽完全“好”。不是不想,是不会。

    那天表白后的第二天早上,李承泽还在他家。这在以前是绝对不可能的事——以前李承泽来了就是杀,杀了就走,或者被杀,或者两个人都被对方杀,从来没有“第二天早上还在”这个选项。但那天早上范闲从卧室出来的时候,看到李承泽躺在他家客厅的沙发上,蜷着身子,一只手垫在脑袋下面,另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睡得很沉。

    范闲站在走廊口看了他一会儿。清晨的光线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李承泽的脸上,把他的睫毛照得几乎透明。那副金丝边眼镜放在茶几上,旁边是那盒终于被喝完了的草莓牛奶。他的嘴巴微微张开着,呼吸很轻很浅,是鬼的那种呼吸——若有若无的,像是随时会断掉。

    范闲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他走到厨房,开始做早餐。他做得很认真,煎了两个荷包蛋,培根煎到焦脆,烤了两片吐司,冲了两杯咖啡。他把早餐放在托盘上端到客厅,放在茶几上,然后蹲下来看着李承泽。

    “起来。”他说。

    李承泽没动。

    “李承泽。”

    还是没动。

    范闲伸手推了一下他的肩膀。碰到的一瞬间,他发现李承泽的身体冷得像一块冰,那种冷不是冬天的冷,而是更深层的、从骨头里往外渗的、死亡本身的温度。范闲的手指在被冻到的那一瞬间缩了一下,但又放回去了,手掌贴着他的肩膀,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把那一块冰捂热。

    他知道这没用。一个鬼的体温不是通过外部加热就能改变的,就像你不能用火把影子烤暖。但他还是捂了一会儿。

    李承泽睁开眼睛。那双竖瞳在初醒的时候是涣散的,瞳孔缩成一条细线,看起来不像人也不像鬼,像某种刚从冬眠里醒来的冷血动物。他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范闲,又看了看茶几上的早餐,表情从迷茫变成了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做早餐了。”他说,声音哑哑的。

    “嗯。”

    “我做鬼这么多年,”李承泽坐起来,用手指梳了一下乱掉的头发,“第一次有人给我做早餐。”

    范闲想说“你做鬼也才三个多月”,但这句话卡在喉咙里没说出来,因为李承泽看他的眼神让他说不出来。那个眼神里有太多东西了,多到像一座被捂了很久的火山,随时会喷发,但又被他死死地按着,只从缝隙里漏出一点点光和热。

    “吃吧,”范闲站起来,把咖啡递给他,“培根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反正也尝不出温度。”李承泽说,但接过了咖啡杯,捧在手里——不是为了喝,是为了暖手。

    范闲看着他用双手捧着咖啡杯的样子,心脏又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转身走回厨房,背靠着冰箱站了一会儿,用力闭了一下眼睛。

    妈的。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你恨他。他杀了你,你也杀了他。你们是仇人,是对手,是彼此最想弄死的人。你不应该因为他用双手捧着你冲的咖啡就觉得心脏疼。

    他想把这些想法甩出去,但甩不出去。因为它们已经不在脑子里了,它们在胸口里,在血管里,在每一次心跳里,和他这个人的每一寸血肉长在一起了。

    那天白天,李承泽破天荒地在他家待了一整天。范闲工作的时候他就在书房看书,范闲开会的时候他就戴着耳机听歌——范闲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的耳机,大概是鬼的能力吧。两个人各占书房的一角,互不干扰,偶尔目光交汇的时候会短暂地对视一下,然后各自移开。

    到了傍晚的时候,事情开始变质。

    起因是范闲翻到了一份旧文件。那份文件是助理王启年发给他的,关于五年前一个项目的原始资料。那个项目是范闲和李承泽第一次交手的地方,一个价值二十亿的地产项目,两个人竞标,最后范闲赢了。但赢的代价很大,因为李承泽在竞标过程中用了很多见不得光的手段——包括但不限于买通范闲的合伙人、散布虚假信息做空范闲公司的股价、以及试图截胡范闲的关键供应链。

    范闲看完那份文件,抬起头来,看着坐在对面沙发上的李承泽。那个人正在翻一本食谱,看得很认真,甚至用笔在书页空白处做了批注——他会在看过的每一本书上做批注,用一种很小很工整的字迹,写一些很刻薄的评论。

    “这个项目你还记得吗?”范闲把笔记本电脑转过去给他看。

    李承泽抬头看了一眼屏幕,竖瞳微微缩了一下,然后恢复正常。他合上食谱,用一种“这有什么好说的”的语气说:“记得。你赢了我。”

    “你当时买通了我的合伙人。”

    “嗯。”

    “导致我差点丢了整个供应链。”

    “嗯。”

    “你还做空了我的股价。”

    “嗯。”

    “李承泽,”范闲的声音沉下去,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冷的、缓慢的、像刀子慢慢出鞘一样的声音,“你不觉得你应该说点什么吗?”

    李承泽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不是表白那天的温柔笑容,而是范闲最熟悉的那种笑——阴冷的、带着挑衅的、毫不退让的笑。

    “说什么?对不起?范闲,你会原谅我吗?你不会。那我说了有什么用?再说了,你也别装什么受害者,你后来做了什么你自己清楚。那个项目你赢了,但你赢的方式是挖走了我最核心的团队,五个人,一个没剩。那五个人跟了我八年,你用了三个月就让他们全跳槽了。你知道那对我的打击有多大吗?”

    “那是你的团队不忠。”

    “那你的合伙人不忠又是因为什么?因为我出的价更高?”

    两个人对视着,空气里的温度降了好几度。窗外的光线在变暗,客厅里的阴影在拉长,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们之间重新长出了刺。

    “我有时候真的不知道,”李承泽先开口了,声音放轻了,但那种轻不是退让,而是另一种形式的进攻,“我为什么要跟你说我喜欢你。你这个人,范闲,你从骨子里就是我的对头。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赢我,你学驱鬼术是为了赢我,你算命也是为了赢我,你对我好——”

    他顿了一下。

    “也是为了赢我吗?”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的挂钟在响。滴答,滴答,滴答,每一秒都像是在切割什么。

    范闲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李承泽面前,站定。李承泽坐在沙发上,微微仰头看着他,竖瞳里映出他的倒影。两个人的姿态和表白那天一模一样,但氛围完全不同——那天是潮湿的、柔软的、被雨水泡软的,今天却是干燥的、锋利的、像两张砂纸在互相打磨。

    “你觉得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赢你?”范闲问。

    “不是吗?”

    “那你在楼下淋雨等我的时候,”范闲慢慢地说,“也是为了赢我?”

    李承泽瞳孔缩了一下。

    “你叼着吸管喝草莓牛奶的时候,”范闲继续说,“也是为了赢我?”

    李承泽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你给我烧纸的时候,”范闲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在剖开自己的胸膛,“也是为了赢我?你烧了两次,一次三千六,一次七千二,总共一万零八百。这个数字在玄学里是‘渡化’的意思,你去查过对不对?你查了应该怎么做才能让被我杀死的人不沾因果——李承泽,你是在替我渡你的死。你觉得这是为了赢我?”

    李承泽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这是他极少有的时刻——无话可说。

    范闲在他面前蹲下来,和那天一样,让自己的视线和他平齐。但这次他的表情不再是温柔的、柔软的,而是一种带着痛的、真诚的、剥掉了所有伪装的样子。

    “我问你一个问题,”范闲说,“你认真回答我。”

    “嗯。”

    “我们之间那些事,那些暗杀、算计、使绊子、捅刀子——”他看着李承泽的眼睛,“你觉得能翻篇吗?”

    李承泽的回答很快,快得像早就想过这个问题无数遍:“不能。”

    “不能。”

    “那些事不是我做的梦,”李承泽的声音也放低了,低到像是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频率,“我派人撞你的车,是真的撞了。你的车从高架上翻下去,护栏都撞断了,差一点你就死了——不,你可能真的死了,只是后来又活了,我不知道。但那个‘差一点’是真的,那个‘死’是真的。我们之间的每一刀都是真的,每一滴血都是真的,每一次心跳停止都是真的。这些东西,范闲,翻不了篇。它们是过去了,但不会消失。它们会一直在那里,在我们的骨头里,在我们的血里,在我们的——”

    他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范闲的胸口。

    “——这里。”

    范闲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那个被拆信刀捅穿的位置。早就愈合了,连疤痕都没有,但他每次洗澡的时候,水流过那个位置,都会有一种隐隐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疼。不是肉体的疼,是更深处的、像记忆一样的疼。他的身体记得李承泽捅他的那一下,肉体的记忆比大脑的记忆更长久,更忠实,更不可磨灭。

    “那就带着,”范闲说,抬起头来,看着李承泽,“翻不了篇就不翻了。我又没说要翻篇。我说过要原谅你吗?没有。你原谅过我吗?也没有。我们就是这样的关系,带着所有的恨,所有的账,所有的血,继续往下走。”

    他伸出手,握住李承泽的手腕。李承泽的手腕很细,骨节分明,皮肤下面隐约能看到青色的血管——鬼的血管里没有血,但它们的形状还在,像河流干涸后的河床,留下了一个曾经有水流过的证据。

    “往下走?”李承泽重复了一下这三个字,垂眼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腕,嘴角慢慢地弯起来。不是阴冷的笑,不是挑衅的笑,而是一种带着苦涩的、酸楚的、但又有一丝甜味的笑,“范闲,你这个人讲话真的很奇怪。你刚才差点跟我吵是来,现在又跟我说往下走。你是不是有毛病?”

    “你才知道?”范闲也笑了,“你认识我五年了,今天才发现我有毛病?”

    他们两个人同时笑了。那笑声在客厅里回荡,听起来有点疯,有点不正常,但又有一种奇怪的和谐感。笑声和恨意掺在一起,像两杯不同颜色的酒倒进同一个杯子里,搅一搅,就变成了第三种颜色。

    他们没吵成。

    但那是因为话说到一半就被突发的状况打断了——李承泽的身体突然变得半透明,像一块正在融化的冰。范闲握着他手腕的那只手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触感,像是在握一捧沙,实物正在从指缝间流失。

    “怎么了?”范闲的声调猛地变了,那种吊儿郎当的语气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带着本能的警觉和——他不愿意承认是恐惧——的声音。

    李承泽低头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身体,表情还是那副淡定的样子,但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瞳孔在剧烈地收缩扩张,像某种频率失调的信号灯。

    “没事,”他说,“鬼体不稳定。死太多次了,魂力消耗太大。休息一下就好。”

    “什么叫死太多次了?”范闲攥紧了他的手腕,但那手腕正在变得越来越细,越来越虚,像抓住一团雾,“我们在副本里死的那几次,还有后来在梦里死的那几次——那些都算?”

    “当然算,”李承泽说,声音也开始变得时远时近,像收音机调错了频率的杂音,“死就是死,不管在哪里死的。你以为鬼是不死之身?范闲,你也死过那么多次,你怎么不想想你自己?”

    范闲愣住了。

    他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他每次死后都会“复活”,活过来以后身体完好无损,他就理所当然地觉得自己没事。但现在李承泽这么一说,他才开始意识到——也许每一次死亡都在他身上留下了某种东西,只是他看不见摸不着,像慢性毒药一样,一点一点地渗进他的命格里。

    李承泽的身体在继续变淡。他的轮廓开始模糊,边缘像水彩画被水晕开一样,慢慢地融进背景里。但他没有慌,他甚至伸出手,用一种很慢的、很认真的动作,把范闲握着他手腕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

    “别——”范闲想重新握住,但手指从李承泽的手腕上穿了过去,像穿过一团空气。

    “明天见。”李承泽说。他的脸已经快要看不清了,只有那双竖瞳还亮着,像黑暗中的两点光,像被乌云遮住的星星一样,一闪一闪的,随时会熄灭。

    然后他消失了。

    范闲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手里还保持着握着他手腕的姿势,指尖残留着一丝凉意,很快也散掉了。

    客厅的挂钟在走。滴答,滴答,滴答。

    范闲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看着自己空空的手掌看了很久。他的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但他觉得应该有什么东西在那里——他握过的那个手腕的触感,那种细的、凉的、骨节分明的触感,像烙印一样刻在他的神经末梢上,即使什么都没有握住,触感还在。

    “妈的。”范闲低声骂了一句。

    他站起来,走进书房,打开电脑,开始搜索。

    他想查的东西太多了——鬼为什么会魂力消耗?魂魄不稳定怎么修复?死太多次会有什么后果?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帮一个鬼稳定他的存在?如果一个人也死过很多次,他的命格会变成什么样?这些玄学问题不是一个普通人能查到的,但范闲不是普通人,他学了三个月的玄学,他有几十个玄学论坛和微信群的联系人,他有龙虎山天师府的关系,他有一个专门卖法器的高人——“茅山传人张道长”的微信他还留着呢。

    他给张道长发了消息,编了一个故事,说他有一个朋友——对,就是朋友——死了以后变成了鬼,但死太多次了现在魂魄不稳定,动不动就半透明,问有没有什么办法。

    张道长回复得很快,就四个字:解铃系铃。

    范闲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半天,然后回了一个字:说人话。

    张道长:让他魂力不稳定的原因是什么?找到那个原因,解决了就行。他是怎么死的?死在谁手里的?谁杀他的次数最多?那个人就是关键。解铃还须系铃人。

    范闲看着这条消息,缓缓地靠在了椅背上。

    谁杀他次数最多?

    是我。

    我杀他最多。在副本里捅了他两刀,在梦里杀了他七八次,在现实里派的那些暗杀——虽然没有一次成功,但每一次失败都是一次震动,对鬼来说,这种反复的杀意和杀行,都是对魂魄的消耗。

    想明白了这一点,范闲忽然觉得很可笑。他们互相残杀了那么久,到头来,他杀李承泽这件事本身,正在杀死李承泽。而李承泽杀他这件事,也在杀死他自己。他们是彼此的解药,也是彼此的毒药。是医一个人的病,同时要了另一个人的命的处方的两味药。

    这就是“孽缘”。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字:“不能再互相杀了。”写完之后又觉得这句话太可笑了,他们不互相杀还能干什么?做一对普通情侣?一起去逛超市?一起看电影?一起在沙发上看电视吃薯片?画面太美了,范闲不敢想。但“不能再互相杀了”这个结论好像也成立,因为他不想让李承泽死——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范闲自己都愣住了。不是“不想让他再死”,是“不想让他死”。去掉“再”字之后,意思完全变了。前者是“别死太多回了”,后者是“别死了”。

    范闲把笔记本合上,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给李承泽发了条消息。

    “你还好吗?”

    发出去以后,消息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

    范闲等了十分钟,没有回复。二十分钟,没有回复。一个小时,没有回复。他发了第二条消息:“死了就吱一声。”还是没有回复。

    那天晚上范闲没有睡好。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每隔十分钟就看一眼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的心脏会猛地跳一下,然后看到没有新消息的时候,又会沉下去。他的胸口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疼,是一种空落落的,像胸腔里少了一块什么东西。

    凌晨三点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手机,发现有一条新消息。心脏猛跳了一下,手指点开——是王启年发的工作邮件,不是李承泽。

    范闲把手机摔在枕头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的符咒已经撕掉了,只留下一些发黄的胶痕。他看着那些胶痕,不知道为什么,想到了李承泽第一次出现在他梦里时的样子——那么多层声音叠在一起说话的嗓音,全黑的眼睛,向后弯成一张弓的脊椎,多出来的一根手指。那时候他觉得李承泽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他想尽一切办法要除掉他。现在他觉得,如果李承泽真的消失了,如果他再也看不到那双竖瞳、听不到那个声音、握不到那只冰冷的手——范闲觉得那才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

    这个认知让他彻底睡不着了。

    第二天早上,李承泽的消息终于来了。

    “醒了。”

    就一个字。范闲看到那个“醒了”的时候,心跳快得不正常,快到他自己都觉得丢人——你一个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因为一条两个字的消息心跳加速?但他确实在加速。他甚至能感觉到血液往脸上涌,耳朵尖发烫。

    他没有立刻回复,因为他不想让李承泽知道他等了一整晚。他在心里数了十秒,然后打出一串字:“你昨天差点没了你知不知道?一个鬼魂力不稳定,那是要彻底消散的。你到底懂不懂你现在的状态有多危险?”

    李承泽的回复隔了大概一分钟:“你在关心我?”

    范闲的手指顿了一下。

    “我在骂你。”

    “骂我也是一种关心。”

    范闲看着这条消息,气得笑了。他对着手机屏幕骂了一声,然后把手机扔到沙发上,走进卫生间洗漱。刷牙的时候他满嘴泡沫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黑眼圈,乱糟糟的头发,一脸没睡好的憔悴。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你完了,范闲。你彻底完了。”

    镜子里的他回看着他,一脸认命的表情。

    那天下午,李承泽来了。

    他看起来好了一些,身体不再半透明了,但脸色比平时更苍白,竖瞳的光泽也暗淡了一些,像用久了的灯珠,发光没那么亮了。范闲开门看到他的第一秒,脑子里想的是“还好他还在”,第二秒想的是“你他妈还敢来”,第三秒想的是“别吵架别吵架别吵架”。

    他让开门口让李承泽进来。李承泽换了鞋——那双灰色的毛绒拖鞋现在已经是他的专用鞋了——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整个人靠进沙发里,看起来疲惫极了。他闭上眼睛,后脑勺靠着沙发靠背,露出喉结和一小截锁骨。范闲站在旁边看着,发现他的锁骨比以前更突出了,像是瘦了。

    “李承泽,”范闲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你跟我说实话,你昨天的状态是不是因为我?”

    李承泽睁开眼睛,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

    “我在梦里杀了你太多次,对不对?”范闲继续说,“每一次杀你都是对你的魂魄造成一次损伤。你也是这样对我的,对吧?我们两个人在互相消耗,消耗到最后,总有一个会先撑不住。”

    “可能两个都撑不住,”李承泽说,声音带着一种疲惫的、认命的平静,“也可能两个都撑得住。谁知道呢?鬼这种东西,又没人做过长期跟踪研究。”

    范闲看着他,胸口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又上来了,但这次不是空的,而是满的——满到快要溢出来了,满到他的喉咙发紧,鼻子发酸。

    “那我们不能再互相杀了,”范闲说,“不管是为了你,还是为了我。我们得想个别的办法。”

    李承泽又偏过头来看他,竖瞳里的光有些微弱,但很稳定,像一根风中的蜡烛,明明灭灭,却始终没有熄灭。

    “什么办法?”他问。

    范闲想了想,说了一个不太像办法的办法:“我们试试看,能不能不杀,只缠。”

    “只缠?”

    “纠缠的缠。你不是说要一直一直纠缠下去吗?没说一定要用杀的方式。我们可以用别的方式——比如,你给我烧纸,我给你留草莓牛奶,你在楼下淋雨等我,我在家做早餐等你。这些也算纠缠,只不过是不见血的那种。”

    李承泽靠在沙发上,歪着头看着他,看了大概有五秒钟。然后他笑了,不是阴冷的笑,不是苦涩的笑,也不是那种温暖的、像冰面上开花一样的笑——而是一种混合了所有这些表情的表情,一个人如果同时感到欢喜和痛苦、希望和绝望、爱和恨,就会露出这种表情。

    “范闲,”李承泽说,“你说这些话的时候,你自己信吗?不杀,只缠。你觉得我们做得到?”

    范闲沉默了。

    他知道李承泽说的是对的。他们做不到完全“不杀”。那些恨意不是开关,说关就能关掉的。它们像呼吸一样自然,像心跳一样本能。他今天早上看到冰箱里的草莓牛奶被喝完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他喝了”而是“他没打招呼就喝了我的牛奶我要找他算账”,那个“算账”的念头里藏着的东西,和当年派人去划李承泽的手时藏着的东西,是同一种东西——是想要赢,想要让对方不爽,想要让对方知道自己不是好惹的。

    “做不到,”范闲诚实地承认,“但我们可以少杀一点。比如说,以前一天杀八百回,现在我们一周杀一回。其他的时间,我们——”

    “干饭?”李承泽接上他的话,用的是范闲以前的说法。

    范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干饭。我们一周只杀一回,其他时间好好干饭。”

    这个提议听起来荒谬至极——两个互相捅过刀子的人,坐在客厅里认真地讨论减少互相残杀的频率,像两个吵架的邻居在商量倒垃圾的时间表。但它荒谬得有道理,荒谬得浪漫,荒谬得像他们这种关系的唯一出路。

    “行,”李承泽伸出手,“一言为定。一周只杀一回,其他时间干饭。”

    范闲看着他的手,那只手在日光灯下还是有些透明,能看到下面血管的形状——空的血管,像干涸的河道。他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不是握手腕,是握手,十指交叉的那种,掌心贴着掌心。李承泽的掌心和以前一样凉,但范闲觉得那凉意里开始有了一丝暖意,像冬天河面上的冰层下面,有水流在涌动。

    他们就这样握着手,坐在沙发上。窗外没有下雨,太阳很好,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客厅地板上画出明暗交替的条纹。那些条纹落在他们的手上,落在他们交握的指间,像某种无声的、来自命运的盖章,在这份荒唐的“协议”上按下了确认。

    从此以后,他们的日子真的开始按照这个协议运转了。

    “一周只杀一回”这个规则,执行起来比想象的要难,但也没有难到完全做不到。李承泽有时候会在梦里“失控”——这是他的说法,范闲觉得他就是故意的——把范闲从悬崖上推下去,或者把范闲扔进那个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的深渊巨口里。范闲也会“失控”,有时候在厨房切菜的时候,刀子不知道怎么就飞到李承泽的方向去了,虽然每次都偏了,但这种“偏了”在李承泽看来绝对是故意的——故意的偏,和他那个人一样阴阳怪气。

    但更多的时候,他们在干饭。

    范闲的厨艺在这段时间里突飞猛进,因为他几乎每天都在琢磨做什么给李承泽吃。虽然李承泽尝不出温度,但他说他能尝到“味道”——不是舌头尝出来的味道,而是一种更深层的、直接作用于灵魂的味道。范闲不理解这是什么意思,但每次看到李承泽吃他做的菜时那种微微眯起眼睛的表情,他就觉得这件事值得做。

    李承泽也开始做一些“不杀”的事情。他开始帮范闲整理玄学笔记,因为他的字比范闲好看太多了,工工整整的,像印刷体一样。他会把范闲潦草的笔记重新抄写一遍,在旁边加上自己的批注和补充——他是作为“鬼”的身份亲自体验这些玄学知识的,他的视角比任何一本教科书都更珍贵。

    他还会在范闲加班到很晚的时候,泡一杯茶放在他桌上。茶是凉的,因为他沏不出热茶,但范闲端起杯子的时候,杯子外壁是凉的,茶汤也是凉的,喝下去却觉得从喉咙到胃都暖了。

    很奇怪,对不对?

    凉的东西,却让人感到温暖。

    就像恨里面长出来的爱,就像仇人变成的伴侣,就像一条打了死结的红线,解不开,但你可以选择不打结的那一面来看——那是红色的,鲜艳的,结实的,永远不会断的红色。

    有一段时间,范闲特别沉迷于观察李承泽睡觉的样子。他发现李承泽睡觉的时候会皱眉,像是梦里还在跟什么人吵架,眉头皱成一个深深的川字。他会伸手去抚那个川字,每次他的手指碰到李承泽眉心的瞬间,那川字就会松开一些,像冰面在春风里一点一点地融化。

    有一次李承泽醒了,正好抓住范闲的手指。他睁开眼睛看着范闲,竖瞳里映出范闲的脸,近在咫尺。

    “你干什么?”李承泽问。

    “你皱眉了,”范闲说,“我在帮你抚平。”

    “我就算不皱眉也长皱纹,我是鬼,我的皮肤会老化。”

    “那我也抚。”

    李承泽松开了他的手指,但没有甩开他的手,而是任凭他的手停留在自己眉心。范闲的指尖在那里停留了很久,久到两个人都忘了时间,久到窗外的天从亮变暗,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范闲。”李承泽轻声说。

    “嗯。”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如果我们当初不是这样开始的——如果我没有派人撞你的车,你没有派人划我的手,我们没有在副本里互捅刀子——如果我们从一开始就不是仇人,我们会是什么关系?”

    范闲的手指在他眉心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抚着那个已经不太明显的川字。

    “没想过,”范闲说,“因为那个如果不存在。我们就是这样开始的,我们就是这样的关系。恨是真的,仇是真的,血是真的。但这些都不是我们关系的全部。”

    他低下头,看着李承泽的眼睛,那双竖瞳在夜色中像两枚发光的宝石,冷冷的,亮亮的,美得不像真的。

    “我们还有别的,”范闲说,“草莓牛奶是真的,拖鞋是真的,你给我的笔记本做批注是真的,我给你的早餐做荷包蛋是真的。你尝不出温度的凉菜是真的,我喝不到的凉茶也是真的。我们的账不会清,我们的仇不会消,但这些东西也在那里,在我们之间,一天一天地长,越长越多,越长越厚,厚到有一天,它们也许会比那些恨更重,更沉,更占地方。”

    他顿了顿。

    “我不是说恨会消失。恨不会消失,像你说的,它在那里,在我们的骨头和血里。但爱也是在那里,也在骨头和血里,和恨长在一起,分不开了。就像——”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摊在掌心。

    那是一张符咒,但不是他以前用的那种驱鬼符。这张符纸是粉色的——他自己染的色,用草莓汁染的,效果不太好,颜色不均匀,深一块浅一块。上面的符文也不是传统的“敕令”或者“镇煞”,而是他自己编的一行字,用朱砂写的,歪歪扭扭的,但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

    李承泽低头去看那行字的时候,竖瞳猛地放大了。

    符上写着:“李承泽,我不会原谅你,但你最好也别离开。”

    范闲看着李承泽放大的瞳孔、微张的嘴唇、以及耳朵尖上那一抹和符纸颜色相仿的红,忽然觉得心里那个被撞开的角落里,有什么东西终于破土而出了。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东西,只是一棵很细很小的芽,从那些恨的裂缝里钻出来,颤颤巍巍的,见光就长,长得很快,快到来不及给它取名字,就已经开出了第一朵花。

    花也是粉色的,和符纸一样,深浅不一,歪歪扭扭的,但开得很用力,很认真,像是在说——

    你看,我们也可以这样。

    我们也可以在恨里长出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