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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泽随笔合集- 第24章 人生长恨水长东-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24章 人生长恨水长东
    范闲第一次见到李承泽的时候,京都正落着细细密密的春雨。

    那时他刚从澹州来到京都不久,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雨困在了街上,四处张望间看见不远处有座茶楼,便提着袍角小跑过去。茶楼的二层雅间半开着窗,雨丝斜斜地飘进去,他正要收回视线,忽然看见窗边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月白色的衣裳,半倚在窗框上,手里捏着一盏茶,却不喝,只是怔怔地看着雨幕发呆。雨水打湿了他鬓边几缕碎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衬得那双眼睛格外幽深,像是藏着说不尽的愁绪。

    范闲的脚步就这么顿住了。

    他想起自己笔下《红楼》里的林黛玉,想起那句“闲静时如娇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想起那个托着腮帮子叹气、葬花时哭得肝肠寸断的林妹妹。眼前这个人,虽然眉宇间有些贵气,但那种疏离清冷的气质,那种好像随时都会随风飘散的感觉,简直像极了。

    “看够了吗?”

    那人的声音凉凉的,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慵懒。他偏过头来,目光落在范闲身上,像在打量一件有趣的东西。

    范闲回过神来,拱手笑了笑:“扰了公子的清净,失礼了。只是见公子独自赏雨,不忍打扰,又觉得这雨中的景致实在难得,便多看了两眼。”

    李承泽轻轻挑了挑眉,像是没料到这人说话这样文绉绉的,倒有几分意思。他放下茶盏,漫不经心地问:“哦?那你倒是说说,这雨有什么好看的。”

    “春雨贵如油,润物细无声。”范闲顺口答道,又想了想,补充了一句,“不过公子看得入神,想必不只是为了看雨吧。雨打梨花深闭门,忘却也难,不记也难,因这雨声最惹人愁思。”

    李承泽原本随意的神色微微一变,他重新看向范闲,目光里多了一层探究和认真。半晌,他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很好看,却带着一点苦涩的味道:“你这人说话倒是中听。你是哪家的?怎么从没见过你。”

    “在下范闲,初来京都。”

    “范闲?”李承泽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就是那个写《红楼》的范闲?”

    范闲一愣:“公子读过?”

    “读过几回。”李承泽的目光又飘向了窗外的雨幕,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林黛玉那丫头,倒是像我。”

    范闲没想到他会这样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公子倒是直言不讳。不过说实话,在下第一眼见公子,便觉得公子很像她。”

    他们就这样聊了起来,聊了很久。从雨聊到花,从花聊到诗,从诗聊到《红楼》,又从《红楼》聊到了许多不该聊的人和事。李承泽说话很有意思,时而尖刻时而温柔,时而冷漠时而热忱,像一团捉摸不定的火。范闲发现自己竟然能听懂他说的话,甚至能接住他每一个弯弯绕绕的心思。

    这感觉很奇怪,好像碰见了另一个自己。

    从那以后,他们开始时不时地约在一起。

    有时候是在李承泽的府上,两人坐在水榭里喝酒,看池子里的锦鲤游来游去。李承泽喜欢喝桃花酿,范闲便每次带两壶来,一壶给他,一壶自己喝。有一回喝到半醉,李承泽忽然问他:“你说,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范闲想了想,说:“为了活着吧。”

    “那活着又是为了什么?”

    “为了喝酒赏花,看尽世间好风光。”

    李承泽把那句话在舌尖上滚了滚,笑了:“你这人倒想得开,不像写《红楼》的人。”

    有时候是在京都城外的一座小山上,那里有一片野生的海棠。花开的时候,两个人骑马去看,回来时满身落花。李承泽走在前面,突然回过头来,逆着光,整个人像是被镶了一层金边,笑盈盈地问:“范闲,你说这世上的花,哪一朵最好看?”

    范闲看着他,觉得那一刻的李承泽比花还好看,但他没有说出来,只是笑着说:“海棠无香,却最解风情,自然是海棠。”

    李承泽便低头嗅了嗅肩上的海棠花,轻声说:“有香的,仔细闻的话,有一点点。”

    还有一次是秋天,他们在御花园里赏菊。那个雨天来了许多官员,吵吵嚷嚷的,李承泽不喜欢人多,便拉着范闲躲到了角落里。两个人蹲在假山后面,看雨水打在菊花瓣上,一颗一颗地滚落下来。李承泽忽然伸出手去接雨水,凉凉的雨滴落在他的手心里,他把手缩回来,又伸出去,像个贪玩的孩子。

    范闲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但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只觉得这一刻很好,想让它停下来,停得久一点。

    可是时间从来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范闲下江南的那天,李承泽来送他。在城门口,李承泽递给他一壶酒,说:“路上喝,别着了凉。”范闲接过来,手指不经意间碰触到李承泽的指尖,那指尖凉得不像话,像是握了很久的冰。

    “江南多雨,多带些衣裳。”李承泽又补了一句,然后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声音,“还有,小心一些人。”

    范闲当时没有多想,只觉得李承泽是关心自己,便笑着点点头:“放心,我很快就会回来,到时候给你带江南的好茶。”

    李承泽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笑了笑:“好,我等你。”

    只是范闲不知道,李承泽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袖中的手一直在微微发抖。

    江南的日子过得很快,快得像一匹白驹过隙。范闲忙着查案,忙着周旋,忙着应付各种明枪暗箭,偶尔闲暇时会给李承泽写信。写江南的雨,写江南的花,写江南的茶和点心,写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李承泽的回信总是很简短,但每封信的末尾都会附上一句“注意身子”,字体清秀得像是女子手书。

    范闲把这些信都收在一个匣子里,闲来无事便翻出来看看,看完后又仔仔细细地叠好放回去。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只是觉得这些信带着李承泽的气息,看着它们就仿佛回到当初在京都一起喝酒赏花的那些安静日子。

    回程的路上,他还在想李承泽会不会来城门口接他,会不会又带了一壶桃花酿来,会不会还是那样漫不经心地说:“回来了啊。”

    可是他没有等到李承泽,等到的是漫天的箭雨。

    那是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范闲带着随从行至一片山林,忽然从两侧涌出数十名黑衣人,刀光剑影,杀机四伏。那些人个个武功高强,招招致命,分明是想要他的命。范闲拼死杀出一条血路,身上添了好几道伤口,好不容易才逃出生天。

    事后他查了很久,查到头来,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人——李承泽。

    范闲坐在书房里,手里捏着那份证据,看了很久很久。那是一封信,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却像一把刀,狠狠地捅进了他的胸口。信纸上李承泽那清秀的字迹他再熟悉不过,那些字曾在许多个深夜被他翻来覆去地看,现在它们变成了催命的符咒。

    他忽然笑了,笑得有些凄凉,有些自嘲,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眼泪都快要掉下来。

    原来那些酒,那些花,那些雨,那些笑,都不过是镜花水月,是隔着一层纱的温柔。原来他在江南日日夜夜怀揣着的那点温暖的念想,在别人眼里不过是棋子对棋子的笼络。原来那个像林妹妹一样清冷疏离的人,骨子里比他想象的更加决绝无情。

    范闲把信放在烛火上烧了,看着灰烬一点一点飘散在夜风里。他想恨的,他想恨得干净利落,恨得痛痛快快,可是恨到深处,涌上来的却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回到京都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们开始针锋相对。朝堂上,范闲与李承泽结党营私,李承泽弹劾范闲目无君上。暗地里,你派杀手跟踪我,我派人监视你,今日你断我一条财路,明日我毁你一颗棋子。两个人像是两只互相撕咬的困兽,在庆帝布下的棋局里杀得你死我活。

    可是奇怪的是,即使到了这个地步,他们偶尔还是会在某些场合碰面。每一次碰面,李承泽还是会跟他说几句话,语气里带着那种他一贯的漫不经心的笑意,好像他们还是从前一起喝酒赏花的样子。

    范闲觉得他虚伪,觉得他做作,觉得他是在演戏。可是每一次对上那双幽深的眼睛,他心里那个坚定的念头就会动摇一下,像被风吹过的烛火,摇摇晃晃,怎么也稳不住。

    他恨李承泽,恨到骨子里。可是为什么恨里总是掺杂着别的东西?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只是每次看见李承泽,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闷得慌。

    那年秋天,庆帝在御花园设赏花大会,朝中大小官员都要参加。

    入秋的京都天高云淡,御花园里菊花开得正盛,黄的金灿灿,白的如雪似玉,紫的雍容华贵,一团团一簇簇地挤在一起,远远望去像是铺了一地的锦绣。官员们三五成群地走在园子里,说说笑笑,品花论道,好不热闹。

    范闲走在人群中间,周围围着几个同僚,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他心不在焉地应着,余光不自觉地往后瞟了一眼——李承泽走在队伍的最后面,身边也没跟什么人,就自己一个人慢慢地走着。

    他今天穿了一身靛蓝色的衣裳,头发用一根玉簪随意地绾着,走得漫不经心。经过一丛开得正艳的菊花时,他停下脚步,伸出修长的手指去拨弄那些花枝,指尖轻轻地摩挲着花瓣,像是在抚摸什么柔软的东西。秋风拂过,吹起他鬓边的碎发,衬着满园花色,竟有几分说不出的寂寥。

    范闲不知不觉放慢了脚步,周围的人渐渐走到了前面,等他回过神来,发现身边只剩下李承泽了。

    两个人并肩走在最后面,谁也没说话。园子里其他官员的说笑声远远地传来,像是隔了一层什么。

    过了一会儿,李承泽忽然开口了。

    “范闲。”他叫他的名字,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进范闲耳朵里。

    “嗯?”

    李承泽没有看他,依然在摆弄着旁边的一枝白菊,把花瓣一片一片地捋开,又一片一片地合拢。阳光透过花枝的缝隙洒在他脸上,光影斑驳,看不清表情。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会哭吗?”

    范闲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你又在发什么疯?”

    “你回答我。”李承泽的语气很认真,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范闲看着他,那张侧脸轮廓分明,睫毛低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烦躁,不知道为什么,听见李承泽说“死”这个字,他竟然会觉得不舒服。不,不应该的,他不是恨他吗?他应该巴不得他死才对。

    于是范闲笑了,笑得带着几分嘲讽和恶劣:“哭?我只会去你坟前放鞭炮庆祝,放三天三夜。”

    李承泽终于转过头来看他,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甚至没有意外。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范闲,然后也笑了,那笑容淡淡的,像一朵快要凋谢的花,明明还盛开在枝头,却已经没有了生气。

    “也可以。”他说,声音很轻,“那会给我烧纸吗?”

    范闲没想到他会这样说,愣了愣,原本准备好的刻薄话忽然说不出口了。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会……吧?”

    他自己也不确定。他是该烧纸的,按理说恨一个人恨到这种地步,连纸都不该烧,让他在地下挨饿受冻才对。可是话到嘴边,那个“不”字怎么都说不出来。

    李承泽像是很满意这个答案,点了点头,又说:“那记得给我带点我爱吃的紫葡萄,要那种紫得发黑的,甜的。”

    范闲没说话。

    他忽然想起从前,有一次在李承泽府上喝酒,李承泽让下人端来一盘葡萄,一颗一颗地挑着吃,专挑那些颜色最深的,说是越紫越甜。那时候范闲还笑他挑食,李承泽就拈起一颗葡萄递到他嘴边,说:“你尝尝,这种最好吃。”范闲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汁水在嘴里炸开,果然甜得要命。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久得像上辈子。

    两个人沉默了,一路往前走,不知不觉穿过了菊花园,走到御花园深处的一片海棠林。秋海棠不如春海棠繁盛,零零星星地开着几朵,粉白的颜色,在秋风里瑟瑟地抖着。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铺了一地的碎金,安静得不像是在赏花大会。

    李承泽停下脚步,望着那些零星的海棠花,忽然轻轻叹了口气:“海棠无香,到底还是缺了点什么。”

    “但有情。”范闲脱口而出,话说完了才觉得不对。

    李承泽偏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闪过一种复杂的光,像是惊讶,像是感动,又像是别的什么东西,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来不及捕捉。他又笑了笑,什么也没说,重新看向那片海棠。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站在花海里,看着秋日暖暖的阳光照在那些柔弱的粉白色花瓣上,看着一只不知从哪里飞来的蝴蝶在其中一朵上停了一会儿又飞走了,看着天边淡淡的云从北边飘到南边,一点一点地消散。

    范闲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走,他应该走的,应该离这个人远远的,离这双会说话的眼睛远远的。可是他的脚像是生了根一样,扎在泥土里,一步也挪不动。

    周围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花瓣落地的声音。

    范闲在心里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里就好了。不去想那些刺杀,不去想那些阴谋,不去想那些互相算计的日日夜夜,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站在这片花海里,身边站着一个他恨着却又不完全恨着的人。

    可是时间不会停。

    赏花大会结束后的几天,一个雨天。

    那天的雨下得很大,雨水顺着屋檐哗哗地流下来,在地上砸出一片白蒙蒙的水雾。朝会结束后,官员们三三两两地从宫中出来,有的打着伞,有的披着蓑衣,急匆匆地往外走。

    范闲撑着一把油纸伞,正要往外走,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范闲。”

    他回头,看见李承泽站在廊下,手里没有拿伞,雨水已经打湿了他的半边肩膀。旁边有人想把自己的伞让给他,他摆摆手拒绝了,就那么站在雨幕的边缘,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他也不擦。

    “怎么不撑伞?”范闲皱眉,走过去把自己的伞往他那边倾了倾。

    李承泽没有躲开,也没有道谢,只是看着他,雨水从睫毛上滑落,模糊了视线。他忽然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范闲,你对我什么感觉?”

    范闲愣了一下,像是没听清:“什么什么感觉?”

    “就是……感觉。”李承泽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有些发紧,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它说出来。

    范闲看着他,那张被雨水打湿的脸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格外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整个人像是一幅褪了色的画。他想说很多话,想说“我恨你”,想说“你是个伪君子”,想说“我恨不得你死”,可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他不确定自己说的是不是真话。

    他恨李承泽,这是真的。可是除了恨之外呢?那种每次见到他就会涌上来的复杂情绪,那种明明该转身离开却总是迈不动步子的感觉,那种看见他孤零零一个人站在雨里就忍不住走过去替他撑伞的本能反应——

    那是什么?

    范闲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些什么。

    他没说出口的那个“你”字,到底还是没有说出来。

    李承泽等了一会儿,等来的是沉默。他嘴角弯了弯,那点弧度算不上笑,更像是某种自嘲。他伸手推开范闲撑过来的伞,雨水瞬间浇了他满身,他也不在乎,径自走进了雨幕里。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范闲说了一句:“走了。”

    然后他真的走了,一步一步消失在白茫茫的雨雾里,靛蓝色的衣裳很快被雨水浸透,变成了一种很深很沉的颜色,像夜色。

    范闲站在原地,手里的伞还保持着刚才倾斜的方向,雨从伞边滑落,滴湿了他的袖口。他看着那个身影一点一点变小,变模糊,最后彻底消失在水汽蒸腾的宫道尽头。

    他忽然觉得胸口发闷,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喘不过气来。

    李承泽问他的是什么感觉?他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恨是有的,恨不得他死的那种恨。可是还有一种感觉,像是恨又不像是恨,像是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也理不清。

    范闲把伞收起来,任由雨水浇在自己身上。他想让这场雨把自己浇清醒一点,可是越浇越糊涂,越想越乱。他想不明白一个问题——你为什么总是能轻易地牵动我的心绪?我明明应该只恨你,干净利落地恨你,可为什么每次看见你,我的恨就会变得不纯粹,就像一杯干净的水滴进了一滴墨,搅得浑浑的,什么都看不清。

    这个问题困扰了他很久,久到后来他几乎放弃了去寻找答案。

    可是时间像一条河,永远向前流淌,不会因为任何人的困惑而停留。

    答案总是在该出现的时候出现,在不该出现的时候也出现。

    第二年秋天,庆历某年秋,李承泽死了。

    那天京都的天很蓝,蓝得不像是要发生什么坏事。阳光暖融融地照在琉璃瓦上,反射出金灿灿的光。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平平无事。

    范闲正在府里批阅公文,忽然有人来报,说二皇子中毒了。

    他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纸上,墨迹洇开一片。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骑上马的,只记得一路上疯了一样地抽着马鞭,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声响,街上的行人惊慌地躲闪。风灌进他的领口,凉飕飕的,可他一点都不觉得冷,手心全是汗。

    二皇子府的门大敞着,下人们在院子里乱成一团,有哭的,有喊的,有跑来跑去的,还有跪在地上念经的。看见范闲冲进来,也没人敢拦。

    范闲径直闯进了后院。

    后院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挂着一架秋千,秋千上坐着一个人。

    李承泽还活着。

    他还穿着平日里常穿的那件月白色衣衫,头发披散着,秋千慢慢地晃着。他的膝头放着一碟紫葡萄,他一边晃一边伸手拈起一颗,送进嘴里,嚼了嚼,把籽吐在手心里。面色如常,看不出一丝异样,像是只是在秋千上打了个盹,什么坏事都没有发生。

    看见范闲来了,他笑了,那笑容清清爽爽的,像是秋天早晨的阳光。他说:“你来了,范闲。我在等你。”

    范闲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抓起他的手腕,手指搭上脉搏。脉象浮大而空,散乱无根,像是秋天最后一片叶子,风一吹就会掉下来。毒已经入了肺腑,五脏六腑都被侵蚀殆尽,回天乏术。

    而且这毒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是慢慢吃的,吃了好多天,像是在用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地熬这道毒药,熬到火候到了,便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范闲的手在发抖,嘴唇也在发抖,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声音像是被封在了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李承泽看着他的样子,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像从前那样漫不经心地说:“别看了,没用的。我太累了,范闲。”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是范闲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很多东西,有疲惫,有释然,有一点点不舍,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愧疚。

    “当年的事……”李承泽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各有难处。我对你从来没有坏心思,从来没有。都是逼不得已,身不由己。你以为我想杀你吗?我不想,可是有些事不是我想不想就能决定的,你明白吗?”

    范闲不说话,只是死死地握着他的手腕,好像握得紧一点,就能把毒从他身体里逼出去一样。

    “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很有意思。”李承泽说,目光看向远处,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那时候你在茶楼下面躲雨,抬头看我的样子,傻乎乎的。你跟我说话的时候,说的每一句都说到我心坎上,我当时就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懂我的人。后来看你的《红楼》,更是佩服,那样的文章,不是一般人能写得出来的。”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和温柔:“你说我像林黛玉,那你呢?你是《红楼》里的贾宝玉吗?写出《红楼》的人,怎么能不懂我呢?你懂我的,你一直都懂我,只是你不愿意承认。”

    范闲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说不出话,只能紧紧地握着那个越来越凉的手腕。

    “我早说过,我们很像。”李承泽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秋风吹过枯叶的沙沙声,“我们就像一面镜子,你是正面,我是反面。可是这个世间,好像容纳不下两个很像的人。你看,镜子只能有一面,另一面迟早要被打碎。”

    范闲想说“不是的”,想说“我们可以共存的”,可是他知道这是假话。在这个天家博弈的棋局里,他们注定是对手,注定要有一方倒下,这是从他们相遇的那一天起就注定的结局。

    李承泽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着咳着,大口大口的血从嘴里涌出来,乌黑的颜色,刺目惊心。他的身体猛地从秋千上栽了下来,范闲伸手接住了他,把他抱在怀里。

    李承泽的身体轻得像一片树叶,轻得不像是一个成年男人的重量。范闲这才发现他瘦了太多太多,手臂细得像是一用力就会折断,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范闲用袖子去擦他嘴角的血,擦着擦着,发现自己的手在抖,抖得厉害。然后他感觉到脸上有凉凉的东西滑过,伸手一摸,是眼泪。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流泪的,只是眼泪一掉下来就收不住了,一滴一滴地落在李承泽的脸上、衣襟上。

    李承泽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范闲的脸,那指尖凉得像冰。他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细如蚊蚋:“别哭……你不是说要在我的坟前放鞭炮吗?怎么能现在哭呢……那等到了那天,你还能笑得出来吗……”

    范闲说不出话,眼泪掉得更凶了。

    “我死了以后……可能会埋在城外吧。”李承泽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气息越来越弱,“黄陵那种地方,哪有我的位置……你要是有空……就来看看我……不用带什么,就带点葡萄……上次你说要给我烧纸的,还记得吗?别忘了啊……”

    “别说了。”范闲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可是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你别说这些,你不会死的,我去找太医,去找最好的大夫——”

    “没用的。”李承泽摇了摇头,动作已经微弱得几乎看不出来了,“我自己选的路,我自己知道。我不想活了,范闲,活着太累了。每天都戴着面具,每天都在算计,每天都在想明天谁要来害我,我要害谁……我真的累了。”

    他的眼睛慢慢地合上,又努力地睁开,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范闲……下辈子……别生在帝王家了……不,你下辈子也别生在帝王家,你下辈子……最好生在平常人家……你还是写你的《红楼》……我还是当我的闲人……我们做朋友,真正的朋友……”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轻,像是风中的蛛丝,随时都会断裂。

    “好。”范闲拼命点头,“好,下辈子做朋友,真正的朋友。”

    李承泽笑了,那笑容很安详,像是在梦里看见了什么美好的东西。他的眼睛慢慢地合上,睫毛轻轻地颤了几下,然后彻底不动了。

    他的手从范闲脸上滑落,垂了下去。

    那碟葡萄不知什么时候被打翻了,滚落了一地的紫色,像是散落一地的星星。

    阳光还是那样好,暖暖地照在秋千上,照在老槐树上,照在两个人身上。可是有一个人再也不会睁开眼了。

    李承泽死后,果然没有入黄陵。庆帝只说了一句“按皇子礼制下葬”,可底下的人揣摩圣意,知道他不过是个被厌弃的儿子,便草草埋在京都城外的一处荒郊野外。没有墓碑,没有封土,连个标记都没有,只有一片荒草萋萋,秋风一吹,呜呜地响,像是有人在哭。

    朝中没有人去祭奠他。那些曾经依附于他的人树倒猢狲散,恨不得和他撇清关系。那些正直的朝臣不屑于去。那些愚钝的百姓不知道他是谁。偌大一个京都,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这么一个人,好像那些年月的争权夺利只是一场梦,梦醒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范闲去了。

    他去的时候是一个阴天,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又没有下。他骑马出了城,沿着李承泽从前带他走过的那条小路,穿过一片枯黄的树林,在荒草丛中找到了一抔新土。

    李承泽就埋在那里。

    范闲从马背上解下一个包裹,打开来,里面是一碟紫葡萄和两壶桃花酿。葡萄是紫得发黑的那种,他特意交代下人挑的最甜最饱满的。桃花酿是他从自己府里带出来的,去年春天他亲手酿的,一直没舍得喝,总觉得要等一个特别的日子再开封。

    他也没想到,这个特别的日子会是李承泽的祭日。

    范闲在坟前坐下来,把葡萄摆好,把酒倒好。他端起自己那一杯,沉默了很久,然后一仰头,一饮而尽。

    酒还是那个味道,甜甜的,带着桃花的香气。可是喝进嘴里,不知道为什么,苦得要命。

    他想起李承泽问他的那些话。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会哭吗?”

    “你对我什么感觉?”

    “我第一次见你就很欣赏你的才气。”

    “我们就像一面镜子,你是正面,我是反面。”

    “这个世间,好像容纳不下两个很像的人。”

    范闲握着酒杯的手在发抖,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一滴一滴地砸在泥土里。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那个赏花大会,两个人走在队伍最后面,李承泽一边走一边摆弄花枝,漫不经心地问他那个问题。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会哭吗?”

    他是怎么回答的?

    “我只会在你坟前放鞭炮庆祝,放三天三夜。”

    可是现在,他坐在这座无人问津的荒坟前,没有鞭炮声,只有风声呜咽。他没有放鞭炮,他只是在哭,哭得像个傻子一样。

    范闲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一个火折子,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叠纸钱。那是他出门前特意去买的,纸钱是那种最普通的黄纸,粗糙得很,一面压着铜钱的印痕。他翻了翻袖子里,又翻了翻口袋,找来找去,最后苦笑了一下——他真的没有带鞭炮。

    那句话说的时候有多毒舌,现在想起来就有多痛。

    范闲擦了擦眼泪,把纸钱一沓一沓地拆开,点燃了,放在坟前烧。火焰舔舐着黄纸,纸灰打着旋儿飞起来,在灰色的天空中飘散。他看着那些灰烬,就像看着他们之间那些回不去的时光,看着那些喝酒赏花谈天说地的日子,看着那个坐在水榭里说“人活着是为了什么”的少年,看着那个在雨里问他“你对我什么感觉”的人。

    都已经不在了。

    “我带了葡萄。”范闲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沉睡的人,“紫得发黑的那种,甜的,你尝尝。”

    他把膝盖上的葡萄碟子往前推了推,又想起那个人已经吃不了了,便拈起一颗放在坟前的泥土上。紫色的葡萄落在黄色的泥土上,说不出的好看,也说不出的凄凉。

    “酒也带了,桃花酿,我去年酿的。”他又倒了一杯酒,洒在地上,“你不是说喜欢喝我酿的酒吗?那次在你这儿喝桃花酿,你喝了三壶,醉得说胡话,说下辈子要当一朵云,自由自在的,想去哪就去哪。我当时还笑你,说云有什么好的,风一吹就散了。你说散了就散了,至少散之前是自由的。”

    范闲说到这里,声音哽咽了,停顿了很久,才又接着往下说。

    “我那时候不懂你,真的不懂。我以为你说这些只是文人意气,只是无病呻吟,只是一时兴起。可是现在我想明白了,你是真的累,真的想走,真的不想再演了。你每天都在演,演给陛下看,演给百官看,演给天下人看,你演得太累了,连我都分不清你什么时候是真,什么时候是假。”

    “可是我现在分清了。你跟我说话的时候是真的,你跟我喝酒的时候是真的,你跟我赏花的时候是真的,你问我死了我会不会哭的时候是真的,你在雨里问我什么感觉的时候也是真的。只有那些算计,那些阴谋,那些刺杀,才是假的,才是你不得不做的事情。”

    “可是这些真的,为什么就不能多一点呢?”范闲的声音颤抖得厉害,“为什么非要走到那一步?为什么非要你死我活?为什么我们就不能……”

    他没有说完那个句子。

    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完。

    他恨李承泽,这是真的。李承泽派人杀他,这是事实,是刻在骨头上的伤痕。可是恨着恨着,什么时候变成了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什么时候恨意底下涌出了这么多的心疼、不舍和追悔?什么时候他开始觉得,如果可以选择,他宁愿从来没有恨过,宁愿把那些恨都换成别的什么?

    范闲又倒了一杯酒,又是一饮而尽。

    “那个问题,你问我的那个问题。”他对着那抔黄土说,声音有些含糊,“我后来想明白了。你问我你死了我会不会哭,我说不会,我说我会放鞭炮庆祝。可是你看,我现在在这里,我在哭,我没有放鞭炮。你说会在坟前放鞭炮的那个人,他没有来。来的是另一个,是那个根本不想放鞭炮的人。”

    “你问我对你什么感觉,我那时候说不上来,现在我知道了。”

    范闲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天上没有云,空荡荡的,像他此刻的胸腔一样,空得发慌。

    “是爱。我爱你,李承泽。”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在茶楼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也许是你递葡萄给我吃的时候,也许是你说你像林黛玉的时候,也许是你站在雨里问我什么感觉的时候。可是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你已经不在了。”

    “我恨你,恨得要死。可是我爱你,爱得要命。这两个东西搅在一起,分不开,剪不断,理还乱。我不知道没有恨的爱是什么样的,也不知道没有爱的恨是什么样的,我只知道我对你,两个都有,两个都深,深到我自己都害怕。”

    “可是你说,这有什么用呢?”范闲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一颗一颗地砸在酒碗里,“你都不在了,我说这些给谁听呢?给你听?你听得见吗?你在地下能听见吗?你下辈子要是真的当了云,你还能记得我吗?你还愿意记得我吗?”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很多,从前尘往事说到朝堂风波,从红楼说到桃花酿,从第一次见面说到最后一次见面。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没有人回应,只有风声呼呼地吹着,把他的声音吹散在荒郊野外。那些花像秋天的落叶一样,飘飘荡荡地落下去,落在泥土里,再也找不到。

    天色渐渐暗了,风也凉了。范闲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他只记得带来的两壶酒都喝完了,一碟葡萄也一颗一颗地摆在了坟前,摆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已经麻了,差点摔了一跤。他踉跄了几步,回过头来看了一眼那座荒坟,在暮色里只是一小堆泥土,和一些散落的紫色葡萄,和一堆燃尽的灰烬。

    范闲翻身上马,马蹄声在暮色里嗒嗒地响着,渐渐地远了。

    从那以后,每年秋天,范闲都会去那座坟前坐一坐,带一碟紫葡萄,两壶桃花酿。去的时候总是晴天,回来的时候总是阴天。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老天爷也在替他难过吧。

    他始终没有放过鞭炮。

    后来的后来,有很多人问过范闲同一个问题:“你对二皇子李承泽,到底是什么感觉?”

    范闲每次都是沉默很久,然后说:“说不清楚。”

    他没有再跟任何人说起过那个雨天,那个秋千,那个在他怀里闭上眼的人。也没有再跟任何人说起过那些桃花酿、那些紫葡萄,还有那句他唯一一次说出口的“我爱你”。

    这些话太重了,重得他一个人背着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