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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泽随笔合集- 第31章 烟雨故人归-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31章 烟雨故人归
    一

    范闲找了一年。

    不是那种随随便便找找,是真的把能找的地方都找了。京都内外,周边府县,连李承泽小时候住过的旧宅子他都去翻了一遍。

    没有。

    谢必安说他从没见过殿下这个样子。范闲整个人瘦了一圈,下巴尖了,眼窝深了,走路的时候步子很快,像是身后有什么在追他。但停下来的时候又像一棵枯了的树,浑身没力气。

    “范大人。”谢必安有一次忍不住说,“殿下走之前交代过,让我不要去找他。”

    范闲看着他:“他跟你说的?”

    “是。殿下说,‘必安,如果有人来找我,就说我走了,别找。’”

    范闲沉默了很久。

    “他有没有说去哪里?”

    谢必安摇头。

    范闲又沉默了。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没回头,声音很低地说了一句:

    “谢必安,你跟了他这么多年,你知不知道他这个人,嘴上说不让找的时候,其实最希望有人去找他?”

    谢必安没说话。

    范闲也没等他回答,大步走了。

    二

    又过了三个月。

    范闲做了一个决定。他跟庆帝告了假,说身体不适需要休养。庆帝看了他一眼,没说别的,准了。

    那天清晨,天还没亮透,范闲穿着一身玄色骑装,牵了马,独自出了城门。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他知道,如果李承泽还活着,如果李承泽想被他找到,那他就一定能找到。

    这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就像李承泽说的那句话——“我就知道你会找到我。”

    两个人都没说过这件事,但好像都默认了。

    范闲骑着马,从京都出发,一路往南。

    第一天他去了最近的镇子。不是随便逛逛,而是每到一个地方,就先去茶馆坐着,听人说话。李承泽爱喝茶,爱坐在窗户边上看街上的人来人往。如果他想躲起来,一定不会藏在深山老林里,他怕寂寞。

    他会去有人气的地方。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一个镇子一个镇子地找,一家茶馆一家茶馆地搜。

    范闲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个傻子。茫茫人海,找一个人,连个方向都没有。但他就是停不下来。他怕自己一停下来,就再也找不到那个人的任何消息了。

    第十一天,他到了一个江南的小城。

    说是小城,其实也不算小。运河从这里经过,商船来往不断,街面上热闹得很。范闲牵着马走在青石板路上,听到两边茶馆里传出的说书声、评弹声,闻到不知道哪家铺子飘出来的桂花糕的香气。

    忽然下起雨来了。

    江南的雨,说来就来,细细密密的,像一层纱笼在整座城上。范闲把马拴在路边,快步走到最近的一家茶楼门口避雨。

    茶楼是两层的小楼,木头结构,门口挂着褪色的幌子,写着“听雨轩”三个字。范闲抬头看了一眼,觉得这名字起得还挺应景。

    他站在檐下,雨水顺着瓦片往下淌,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他抬头看天,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塌下来一样。

    然后他低了低头。

    二楼临窗的位置,有个人正探出头来看雨。

    那个人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头发半束着,手里端着一杯茶,姿态懒懒的,像是刚睡醒没多久。

    雨丝飘进来,沾湿了他的衣袖,他也不在意,就那么靠在窗棂上,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像是在欣赏什么很有意思的事情。

    然后他低头往下看了一眼。

    范闲站在楼下的雨帘里,雨水已经打湿了他的肩膀和头发,他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地仰着头,看着二楼那个人。

    四目相对。

    时间好像停了一瞬。

    那个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以前那种矜持的、带着算计的笑,也不是宫宴上那种客套的、疏离的笑。

    是很纯粹的、很高兴的、像是等到了什么久违的东西的笑。

    “范闲。”

    范闲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从楼上传下来,声音不大,被雨声盖了一半,但他听得很清楚。

    他没有走楼梯。

    直接提起纵身,脚尖在柱子上一点,人就翻上了二楼。推开窗户的时候窗棂上还带着雨水,他也没管,跨进去就站在了那个人面前。

    李承泽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还端着那杯茶,仰头看着他,笑容还没收起来。

    “你——”

    范闲没让他说完。

    他俯身,一把将人搂进了怀里。

    力气大得像是要把人揉进骨头里去。李承泽手里的茶杯歪了,茶水洒出来烫到了手背,他“嘶”了一声,但没推开范闲,反而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手,搭在了范闲的背上。

    “我就知道你会找到我。”李承泽说,声音轻轻的,带着笑。

    范闲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浑身都在发抖。

    不是冷的。

    是后怕。

    “你怎么一声不吭就走了。”范闲的声音闷在布料里,听起来瓮瓮的,带着一种奇怪的沙哑,“我还以为你出事了,以为你被人害了,以为你——”

    他没说下去。

    李承泽感觉到肩窝那里湿了一片。

    不是雨水。

    “我找了你一年多。”范闲说,声音越来越低,“我把能找的地方都找了,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李承泽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收紧了,把范闲抱得更用力了一些。

    “要的。”他说,声音很轻很轻,“怎么舍得不要。”

    三

    窗外雨越下越大,茶楼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雨声和远处若隐若现的评弹声。

    范闲哭了很久。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憋了很久的、终于找到出口的哭。肩膀一抖一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李承泽能感觉到他的眼泪顺着脖子往下淌,滚烫的。

    李承泽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什么都没说。

    等范闲终于平复下来,李承泽才松开手,拿帕子擦了擦他的脸。范闲的脸被雨水和眼泪糊得一塌糊涂,李承泽擦得很仔细,从额头到眉毛,从眼睛到鼻梁,最后擦了擦他的嘴唇。

    “瘦了。”李承泽说,手指在范闲的下巴上停了一下,“怎么瘦了这么多。”

    “你的错。”范闲说,声音还有点哑。

    李承泽笑了一下:“好好好,我的错。”

    他重新倒了一杯茶递给范闲,然后自己又倒了一杯。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坐着,窗外是茫茫的雨幕,屋子里茶烟袅袅,安静得像是世界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你怎么来了这里?”范闲问。

    “想来看看江南。”李承泽喝了口茶,“你以前跟我说过,江南的雨好看,船也好坐,我一直想来,一直没机会。”

    “你可以跟我说,我陪你来。”

    “你忙。”李承泽的语气很随意,“朝堂上那么多事,哪有空陪我来江南。”

    “那你就一个人跑出来?”范闲的声音又拔高了一些,“你知不知道外面多危险?你要是遇到歹人怎么办?要是生病了怎么办?”

    “我不是一个人。”李承泽指了指楼下,“必安在下面呢,还有几个暗卫。我还没那么傻。”

    范闲顺着他的手指看下去,果然看到谢必安坐在一楼角落里喝茶,一身黑衣,面无表情,像是早就知道范闲会来一样。

    范闲:“……”

    他深吸一口气,转回来看着李承泽。

    “为什么走?”

    李承泽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的雨,沉默了很久,久到范闲以为他不打算说了。

    “范闲,我累了。”李承泽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静,“这么些年,我真的很累了。”

    “从我记事起,我就没有一天是为自己活的。小时候要讨父皇欢心,长大了一点要跟兄弟们争,再后来跟你斗。每一步都要算计,每一步都不敢走错,走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我以为嫁给你之后会好一点。你也看到了,你对我很好,真的很好。你给我种葡萄,给我做秋千,陪我骑马看花。你做了所有你能做的事情。”

    他转过头来看着范闲,眼睛里有光,那光很复杂,有温柔,有无奈,也有一点点的难过。

    “但我一直觉得,你对我好,不是因为爱我。是因为责任,是因为赐婚,因为你没办法。你对我好,就像你对王启年好,对费介好,对所有人都好。我不是特别的。”

    “我不是——”范闲急了。

    “你听我说完。”李承泽按住他的手,“我观察了你很久。你知道吗范闲,一个人在不在意另一个人,不是看他做了什么,是看他没做什么。”

    “你没对我撒过谎。这是你最奇怪的地方。你对别人撒谎面不改色,但对我,你连骗都懒得骗。你跟我说‘明天陪你去赏花’,第二天有事去不了,你会专门派人来告诉我。你跟我说‘这道菜好吃’,你就真的会吃很多。你答应我的事,没有一件没做到。”

    “但你对我也没说过喜欢。”

    范闲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想了很久。”李承泽低头看着茶杯里的茶汤,琥珀色的,映出他自己的脸,“也许你只是不讨厌我,也许你只是习惯了我在你身边,也许你对我根本不是那种感情。”

    “所以我走了。”

    “我想看看,你找不到我的时候,会不会来找我。”

    他抬起头,看着范闲,眼睛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像一个做了错事、又不知道自己做没做错的孩子。

    “你会来找我吗?”

    范闲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我找了你一年。”他说,声音很低,“我跑了上百个镇子,问了几千个人,骑马骑到大腿内侧都磨破了,夜里睡觉的时候腿都在抖。”

    “我以为你死了。我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我连你最后一面都没见到,连句像样的话都没跟你说过。”

    “我在你秋千上坐了一整夜,想着你要是回不来了,我就把那些葡萄全砍了。后来又舍不得,你种了一年的东西,我怎么舍得砍。”

    “李承泽。”他握住李承泽的手,很紧很紧,“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四

    李承泽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现在知道了。”他说,声音有一点点的抖。

    然后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对不起。”他说,“范闲,对不起,我不该这样试探你。我就是……”

    “我知道。”范闲伸手擦掉他的眼泪,“你就是不信。”

    “嗯。”李承泽吸了吸鼻子,“我不信。”

    “现在信了?”

    “……有点信了。”

    “只有一点?”

    “那要看你接下来怎么做。”李承泽眨了眨眼睛,泪珠还挂在睫毛上,但他已经恢复了那种慵慵懒懒的笑,“范大人,难得来江南,要不要陪我逛逛?”

    范闲盯着他看了两秒。

    忽然把桌子上的茶杯果碟往旁边一推,站起来,绕过桌子,蹲在李承泽面前,双手捧着他的脸,认认真真地看着他。

    “李承泽。”

    “嗯。”

    “我爱你。”

    李承泽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你以前从没说过。”

    “我以前不明白自己的心。”范闲说,大拇指轻轻擦过他的颧骨,“我以为我对你是恨,是怨,是不甘心。我以为我们之间那些年的互相伤害已经把所有的感情都磨光了。”

    “我错了。”

    “我爱你的。从很早很早以前就爱了。爱到我自己都不知道,爱到我以为那些恨就是爱,爱到我看见你难过我也会难过,看见你笑我也想笑。”

    “你走之后我才知道,我恨的不是你,我恨的是那些把我们变成这样的人。我恨的是这座吃人的皇城,恨的是那些不得不争的日子。”

    “但我从来没有恨过你。”

    李承泽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你这个人……”他哽咽着说,“你怎么现在才说。”

    “你现在不是听见了吗。”范闲笑了一下,眼眶也是红的。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小了,细细的雨丝飘进来,落在一坐一蹲的两个人身上,凉凉的,带着江南特有的湿润气息。

    李承泽伸出手,勾住范闲的脖子,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范闲。”

    “嗯。”

    “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快三年了。”

    “那我把以后的话一起说了。”范闲的声音低低的,像大提琴的共鸣,“以后的每一天,我都会跟你说。”

    “说不腻?”

    “说不腻。”

    李承泽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像个终于吃到了糖的孩子。

    “那你现在说。”

    “我爱你,李承泽。”

    “不够。”

    “我爱你。”

    “再大声一点。”

    范闲忽然站起来,走到窗边,对着外面的雨幕大喊了一声:

    “李承泽——我爱你——”

    声音穿过雨幕,传出去很远很远。楼下躲雨的路人都抬头看上来,谢必安刚喝进嘴里的茶差点喷出来,面上表情裂了一瞬,又迅速恢复了冰山脸。

    李承泽在椅子上笑得弯了腰,笑得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笑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你疯了。”他说。

    “嗯。”范闲转过身来看着他,笑得灿烂极了,“彻底疯了。”

    五

    范闲在江南待了七天。

    不是他想待七天,是李承泽说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想好好逛逛。范闲想了想,告假的时候没说多久,晚几天回去应该也没事。

    况且他也不想回去。

    这些年在京都,他就像一个被拧紧了发条的钟,一刻不停地走着。朝堂上的争斗,庆帝的试探,各方的算计,每一项都让他筋疲力尽。他想停下来,但他不敢。

    但在江南就不同了。

    这里的空气是潮湿的,风景是温婉的,人也是懒洋洋的。尤其是李承泽,在江南简直像是换了一个人,不再是京都那个慵懒中带着锋芒的二皇子,而是真的松弛了下来。

    他们去逛了集市。

    李承泽对什么都好奇,看见卖糖葫芦的要买,看见卖泥人的要停下来看看,看见卖扇子的要拿起来扇两下。范闲就跟在后面付钱,手里提着一堆东西,像个小跟班。

    “范闲你看这个。”李承泽站在一个卖灯笼的摊子前,拿起一盏兔子灯,举到范闲面前,“好不好看?”

    “好看。”范闲说。

    “你说什么都好看。”李承泽白了他一眼,但还是买下来了。

    范闲帮他把兔子灯提着,另一只手牵着他,两个人从拥挤的人群里穿过去,衣袖摩擦着衣袖,手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

    李承泽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嘴角翘了一下。

    他们在第二天去坐了船。

    江南多水,运河两岸都是粉墙黛瓦的民居,杨柳垂在水面上,小船慢悠悠地从桥洞下穿过。船夫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撑着长篙,唱着范闲听不太懂的地方小调。

    李承泽坐在船头,脱了鞋,把脚伸进水里,凉得他缩了一下,又慢慢伸了出去。

    “范闲,你看水里。”他说。

    范闲探过头去,看到水面上映着两个人的倒影,歪歪扭扭的,被波纹荡碎了又聚拢,聚拢了又荡碎。

    “像不像我们?”李承泽说。

    “哪里像?”

    “明明是一个人,却要碎了又合,合了又碎。每一次都以为要散了,结果又黏在了一起。”

    范闲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揽住了他的肩膀。

    “别想那些了。”他说,“以后不会碎了。”

    李承泽靠在他肩头,轻声说了一句:“嗯。不会碎了。”

    第三天,下雨了。

    江南的雨最美的时候就是下雨天。范闲和李承泽坐在客栈的廊下,面前摆了一壶茶,几碟点心,看着院子里的雨打芭蕉。

    雨丝密密的,斜斜的,落在青瓦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落在芭蕉叶上又变成更重一点的鼓点。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花开得正好,雨打在上面,花瓣落了满地,红的绿的,好看极了。

    “范闲,问你个事。”李承泽忽然说。

    “说。”

    “你那天找到我的时候,哭了多久?”

    范闲的表情僵了一下:“没哭多久。”

    “骗人。”李承泽笑了,“我肩膀上全是你的鼻涕。”

    “那是雨。”范闲面不改色。

    “雨水是咸的?”李承泽歪着头看他。

    范闲:“……”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假装没听见。

    李承泽笑得更欢了,笑得靠在了范闲身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了过来。范闲也没躲,让他靠着,左手端茶,右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了李承泽的腰上。

    “范闲。”

    “嗯。”

    “你真的爱我对吧?”

    “怎么又问。”范闲放下茶杯,转过头看他,表情很无奈,“我说了那么多遍了。”

    “想听你亲口说。”

    范闲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凑过去,在嘴唇上亲了一下。

    李承泽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

    “你——”

    “我爱你。”范闲说,语气很认真,“李承泽,听清楚了没有?”

    李承泽红着耳朵,把脸埋进了范闲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听清楚了。”

    范闲低头看着怀里通红的一截脖颈,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雨还在下,不急不慢的,像是要下到天荒地老。

    六

    他们在江南待了七天。

    七天后,范闲带着李承泽回京都。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骑一匹马。李承泽说他不想自己骑马,范闲就让他坐在前面,自己从后面揽着缰绳。李承泽整个人窝在他怀里,风吹过来的时候把范闲外套的味道吹到他脸上,是松木和墨水的味道,很好闻。

    “范闲,我们以后经常出来好不好?”李承泽仰头看他,阳光落在他的脸上,睫毛的阴影投在颧骨上,像蝴蝶扇动的翅膀。

    “好。”范闲说。

    “你说话算话?”

    “我答应你的事哪一件没做到?”

    李承泽想了想,笑了:“也是。”

    马走得不快不慢,两个人就这样慢慢悠悠地往京都的方向去。路两边的田里稻子已经黄了,风吹过来的时候像金色的海浪。

    “范闲。”李承泽又开口了。

    “嗯。”

    “其实我知道你爱我的。只是不太确定。”李承泽的声音放得很轻,“你的眼睛不会骗人。每次你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你看别人的时候没有。我早就看见了,只是不敢信。”

    “为什么不敢?”

    “因为怕自己会错意。”李承泽说,“我这一辈子,错了一回就没有回头路了。”

    范闲收紧了胳膊,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这次没错。”

    “嗯。”李承泽笑了,“这次没错。”

    七

    回到京都,第一件事是进宫见庆帝。

    范闲带着李承泽跪在大殿上,庆帝坐在上面,看了他们一会儿,然后摆了摆手。

    “人找到了就好。”

    就这一句,没有追问,没有责罚,什么多余的都没有。

    范闲和李承泽对视一眼,都有点意外。但两个人都聪明,谁也没多问,磕了头就退出来了。

    出了宫门,范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范建看着李承泽,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确认人没事之后,松了一口气。然后脸一板,指着两个人开始训话。

    “你说你们两个,好好过日子不行吗?一个说走就走,一个到处去找。外面的人还以为咱们家怎么了。以后不许再闹这种事了,听见没有?”

    范闲和李承泽并排站着,低着头,一副认真受教的模样。

    等范建训完了转身走了,两个人同时抬起头,对视一眼,都笑了。

    “你爹其实挺关心你的。”李承泽说。

    “嗯。”范闲想了想,“他现在也是你爹了。”

    李承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温软的,带着一点不好意思。

    “走吧,回家。”范闲牵起他的手。

    “嗯,回家。”

    八

    此后的几年,范闲和李承泽的日子过得比任何人都要好。

    朝堂上风起云涌,但他们两个站在一起,就什么都不怕。李承泽虽然嫁给了范闲,但脑子还在,那颗聪明的、会算计的脑袋依然好使。范闲处理公务遇到难题的时候,李承泽在旁边听听,随口就能点出关键所在。

    “这个人你不能直接动,他后面的人是王大人。”李承泽吃着葡萄,语气漫不经心,“你先把王大人的那个案子翻出来,敲山震虎,他自然就收敛了。”

    范闲看了他半晌:“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李承泽得意地笑了一下:“活得久了,见的鬼多了。”

    必要的时候,李承泽也会亲自出手。他算计起人来干净利落,不动声色就能把对手的棋路堵得死死的。范闲有时候在旁边看着,脊背都发凉。

    “你以前对我就是这样的?”范闲问。

    “差不多吧。”李承泽抬头看他,“怎么了,怕了?”

    范闲想了想:“有点。但更多的是庆幸。”

    “庆幸什么?”

    “庆幸你现在是跟我一边的。”

    李承泽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范闲,我跟你从来都是一边的。只是以前,我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跟我站在一起。”

    范闲走过去,从后面搂住他的腰,下巴抵在他肩膀上。

    “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李承泽侧头蹭了蹭他的脸,“现在什么都知道了。”

    九

    闲暇的时候,两个人最喜欢做的事情还是一起坐在院子里。

    秋千还在,葡萄架也还在。每年夏天葡萄熟了的时候,李承泽就会端着一碟子葡萄坐在秋千上,范闲坐在旁边的石凳上看公文。两个人谁都不说话,但空气里都是安心的味道。

    有时候李承泽会剥一颗葡萄递给范闲,范闲张嘴接了,随口说一句“甜”。李承泽就笑,笑得像只吃饱了的猫。

    有时候范闲忙完了,会过来坐在秋千上,跟李承泽挤在一起。秋千不大,两个人坐得紧紧的,肩膀挨着肩膀,大腿贴着大腿。李承泽嫌挤,但从来没有把他推开过。

    有一次李承泽问他:“范闲,你以前觉得我们算什么?”

    范闲想了想:“故人。”

    李承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故人。”

    “嗯。”范闲握着他的手,“现在是爱人。以后也是。”

    李承泽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那光不是以前那种算计的、试探的、小心翼翼的光。

    是很安心的、很满足的、知道自己被爱着的光。

    风吹过来,葡萄藤沙沙地响。范闲摘了一颗葡萄放进嘴里,很甜。他又摘了一颗,递到李承泽嘴边。李承泽张嘴吃了,汁水在唇齿间洇开,甜得他眯起了眼睛。

    “范闲。”

    “嗯。”

    “下辈子也在一起吧。”

    范闲偏头看他,笑了。

    “好。”

    院子里的葡萄藤被风吹得轻轻摇晃,秋千慢慢荡着,两个人靠在一起,影子拉得长长的,融成了一个。

    故人也好,爱人也罢。

    只要是你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