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precated: Function get_magic_quotes_gpc() is deprecated in /www/wwwroot/jieqi/global.php on line 250
闲泽随笔合集- 第30章 是故人也是爱人-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30章 是故人也是爱人
    范闲第一次见李承泽的时候,心里头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说出来怕是没人信——

    他觉得李承泽像林妹妹。

    不是说长相,是说那股子气韵。那时候是春天,二皇子的府上花开得正好,李承泽歪在一个美人榻上,手里捏着颗葡萄,也不急着吃,就那么懒懒地转着。身边小厮太监站了一排,安安静静的,他抬眼看人的时候,眼皮子微微耷拉着,像只晒太阳的猫。

    范闲当时是去送书的。《红楼》刚出了新的一卷,李承泽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托人传话来说想看看。范闲觉得这人倒是有点意思,堂堂皇子,不盯着朝堂上的事,倒追着话本子看。

    “范公子来了。”李承泽坐直了些,但也没直多少,还是那副慵懒样子,“坐。”

    范闲也不客气,往他对面一坐,把书递过去。李承泽接过来翻了翻,忽然笑了。

    “这林黛玉,倒是有几分像我。”

    范闲一愣,心想这人怎么还自己对号入座了。但李承泽下一句就让他改了主意。

    “身不由己,寄人篱下,心比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李承泽念了两句,抬起眼来看他,“范公子写的,不就是我吗?”

    范闲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殿下这话说的,您是皇子,怎么就成了寄人篱下了?”

    李承泽没回答,只是把那颗葡萄放进嘴里,慢慢嚼了,然后说了一句让范闲记了很久的话:

    “皇子又如何?这偌大的皇宫,哪一寸是我的?”

    范闲后来想,也许就是从那一刻起,他觉得李承泽这个人,不是他以为的那种纨绔皇子。

    那天他们聊了很久。从《红楼》聊到诗词,从诗词聊到朝堂上的事,李承泽说话很有意思,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句句都在点上。他夸范闲的诗做得好,尤其喜欢那句“人间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你这人,通透。”李承泽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带着一种很认真的光,和他平时那副懒散模样截然不同。

    范闲也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就是觉得被人这样认可,还挺舒服的。

    走的时候,李承泽让谢必安送他,还让人包了一串葡萄让他带着。范闲看着那串葡萄,心想这二皇子倒是会做人。

    他不知道的是,那串葡萄他还没走到家门口就吃完了,而且此后很长一段时间,他去哪儿都想买点葡萄吃。

    二

    后来的日子,范闲和李承泽越来越熟。

    不是那种刻意套近乎的熟,是自然而然的。范闲写了新的诗,会给李承泽送去看看。李承泽得了什么新鲜玩意儿,也会叫范闲来一起赏玩。两个人坐在一起,能从天亮聊到天黑,什么都聊,又好像什么都没聊。

    李承泽最爱吃葡萄,这是范闲很快就发现的。而且这人吃东西的样子特别好看,手指拈起一颗,送到嘴边,嘴唇微微张开,牙齿轻轻一咬,汁水在唇齿间洇开。范闲有时候会盯着看,看完了又觉得自己有点莫名其妙。

    “看什么呢?”李承泽有时候会问。

    “看你怎么这么爱吃葡萄。”范闲面不改色。

    “甜。”李承泽把一颗葡萄递过来,“尝尝。”

    范闲接过来吃了,点点头:“是挺甜。”

    李承泽就笑,笑得眉眼弯弯的,像个得了夸奖的孩子。

    范闲发现自己很喜欢看李承泽笑。不是朝堂上那种敷衍的笑,是真的、发自内心的笑。那种笑容很难得,他见过的大多数时候,李承泽都是淡淡的、懒懒的,像隔着一层纱,看不真切。

    但跟他在一起的时候,那层纱好像就薄了一些。

    有一次他们喝酒,范闲喝多了,话特别多,什么都往外倒。他说自己从小在澹州长大,说五竹叔,说奶奶,说那些年在海边捡贝壳的事。李承泽就安安静静地听,偶尔给他倒杯酒,偶尔剥一颗葡萄放进他碗里。

    “你就没点烦心事?”范闲问。

    “有啊。”李承泽说。

    “说来听听。”

    李承泽想了想,说了句让范闲当时没太在意、后来却反复想起的话:“怕有一天,我们也会变成陌生人。”

    范闲当时喝得脑子不清楚,摆摆手说:“我们怎么会变成陌生人呢。”

    李承泽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范闲后来记了很久。不是什么开心的笑,也不是悲伤的笑,很像是一种……预言。

    三

    范闲下江南的时候,是初夏。

    走之前他去跟李承泽道别,李承泽正在院子里荡秋千——那秋千是他让人搭的,说是小时候在宫里见过,一直想要一个。

    “去多久?”李承泽问。

    “说不准,三四个月吧。”

    “那回来的时候葡萄该熟了吧。”李承泽仰头看了看头顶的葡萄架,阳光透过叶子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

    “我给你带点江南的葡萄。”范闲说。

    李承泽笑了:“江南的葡萄有什么好的,又不是没吃过。”

    “那我给你带点别的。”范闲想了想,“江南的茶叶?丝绸?还是——”

    “你回来就行。”李承泽打断了他,语气很随意,像是随口一说,“你回来了,咱俩还能一块儿喝酒。”

    范闲笑着应了,转身走了。

    他没回头,所以没看到李承泽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久到谢必安喊了好几声殿下才回过神来。

    四

    范闲从江南回来的时候,是秋天。

    他没有带回江南的葡萄,也没有带回茶叶和丝绸。他带回来的,是一身的伤,和一封信。

    信是李承泽写的,或者说,是李承泽的人写的。内容很简单,大致意思是:范闲,你以为你能活着回来?别天真了。

    范闲看着那封信,眼眶红了一圈。

    他想起出发那天,李承泽说“你回来就行”时候的样子。那语气,那表情,那么自然,那么随意,像是真的在等一个朋友回来。

    “朋友。”范闲把这个词念了一遍,然后笑了。

    自嘲的笑。

    他想起那些一起喝酒聊天的日子,想起李承泽给他剥葡萄的样子,想起那个秋千,想起那句“怕有一天我们也会变成陌生人”。

    原来不是变成陌生人。

    是变成仇人。

    范闲把那封信折好,放进袖子里。他没有扔,也没有烧,就这么留着了。后来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留着这张纸,也许是提醒自己不要忘了这件事,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说不清。

    就像他说不清自己对李承泽到底是什么感觉一样。

    五

    范闲不是吃亏的人。

    他设了一个局,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李承泽疼一下。不是要他的命,就是要让他知道,范闲不是好惹的。

    李承泽接招了。

    从那天开始,两个人的关系就变了。朝堂上明争暗斗,今天你参我一本,明天我弹劾你一下。私下里也是,你派人在我家门口蹲着,我让人在你府里安插眼线。你来我往,刀光剑影,谁也不让谁。

    但有一件事很奇怪。

    每次宫宴,两个人在殿前碰上,范闲还是会像以前一样,抬手打个招呼:“嘿,二殿下。”

    李承泽也会回他一个笑:“范公子来了。”

    然后两个人就凑到一起,聊几句。

    “听说你最近在南边做了笔大买卖?”范闲会这样说。

    “还行吧。”李承泽剥着葡萄,“倒是你,上次那个案子办得漂亮,陛下都夸你了。”

    “比不了殿下,上次那一招釜底抽薪,我是真没想到。”

    “你没想到的事还多着呢。”

    外人听起来,这就是两个人在寒暄,在客套,在说些不痛不痒的场面话。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每一句话背后都藏着刀。

    范闲说“南边的大买卖”,指的是李承泽在南边走私的事。李承泽说“上次那个案子”,指的是范闲借机砍掉了他一条财路。范闲说“釜底抽薪”,是在说李承泽断了他的一条人手线。李承泽说“你没想到的事还多着呢”,是在说你等着瞧。

    就这么你来我往,笑着说最狠的话。

    有次大皇子在旁边听了半天,愣是没听出哪里不对,还跟太子感慨:“老二和范闲关系是真不错,你看他们聊得多热络。”

    太子笑了笑,没说话。

    范闲有时候会想,他和李承泽之间,到底算什么?

    说是仇人吧,也没到你死我活的地步。说是朋友吧,又刀刀见血。说是爱人吧——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范闲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想什么呢。

    六

    这样互相算计的日子,过了好几年。

    说不清是第几年的时候,范闲有天夜里处理完公务,忽然想起很久没吃葡萄了。他去厨房找了一圈,没找着,让人去买,又觉得大半夜的犯不着。

    他坐在书房里,对着烛火发了好一会儿呆。

    想起了那个秋千,想起了那架葡萄,想起了那个人歪在榻上吃葡萄的样子。

    那时候真好。

    范闲把这念头按了下去,继续看公文。

    七

    那年初夏,范闲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李承泽写的,笔迹有些潦草,不像是平时那种端端正正的字,倒像是匆忙间写的,又或者是很认真想了很久才落笔的。

    范闲本以为又是李承泽在玩什么花样,打开扫了一眼,准备看看这次又要算计什么。

    但他看着看着,脸上的表情就变了。

    信不长,他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完,他觉得李承泽疯了。

    第二遍看完,他觉得李承泽是在耍他。

    第三遍看完,他什么也没想,直接起身,推开窗户,运起轻功就往外走。

    一路上风呼呼地从耳边刮过,范闲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第一次见面时李承泽说的那句“这偌大的皇宫,哪一寸是我的”。想起李承泽给他剥葡萄的样子。想起那个秋千。想起那句“怕有一天我们也会变成陌生人”。想起那封信,那封让他眼眶发红的信。想起这几年的明争暗斗,想起宫宴上那些笑着说的狠话,想起——

    想起他已经很久没有在李承泽脸上看到那种真正的笑了。

    范闲落在二皇子府上的时候,天还没黑透。他没走正门,直接从窗户翻进去了。

    李承泽正坐在窗边的榻上看书,姿态还是那样慵懒,手里捏着颗葡萄,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见是范闲,倒也没惊讶,只是微微笑了一下。

    “来了。”

    就两个字,说得云淡风轻,像是早就知道范闲会来。

    范闲注意到他书桌上放着一碟葡萄,旁边是笔墨纸砚,墙上——

    范闲的目光顿住了。

    墙上挂着一幅字,纸张已经有些发黄,边角微微翘起,一看就是挂了有些年头了。字写得不算好,笔画有些生涩,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那是范闲多年前写的一首诗。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范闲看着那幅字,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写的,也不记得是怎么到了李承泽手里的。但看这纸张泛黄的程度,至少挂了三四年了。

    三四年。

    那正好是他们闹得最凶的那几年。

    范闲深吸一口气,走到李承泽对面坐下,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李承泽。”

    “嗯?”

    “信里什么意思?”

    李承泽放下书,慢慢坐直了身子,看着范闲。

    他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到范闲觉得不像他。

    “范闲。”李承泽说,“信里我写得不清楚吗?”

    他顿了一下。

    “我喜欢你。真心的。”

    范闲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想从里面找到一丝算计、一丝虚伪、一丝不真诚。

    他没找到。

    但他还是不信。

    “你喜欢我?”范闲的声音有些哑,“你喜欢我就派人杀我?”

    李承泽沉默了一会儿,给他倒了一杯茶,推过去。

    “范闲,生在皇家,总要有一套自己的活法。”他拿起一颗葡萄,没吃,就这么转着,“我从记事起就知道,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我爹不喜欢我,我那些兄弟们也都在等着看我笑话。我要活着,就要有自己的势力,就要去争去抢。”

    他看着范闲:“你出现的时候,我是真的高兴。难得有个人能跟我说说话,不把我当皇子,就当个普通人。你写的红楼,你做的诗,你说的那些话,我都很喜欢。”

    “那你为什么——”范闲的声音有些发紧。

    “因为我不信。”李承泽说,声音很轻,“我不信有人会对我好,什么都不图。我以为你也是别人派来的,是来接近我、算计我的。后来我发现你不是,但已经来不及了。我已经开始算计你了,你也开始还手了。我们之间……”

    他顿了顿。

    “误会太多了。”

    范闲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温的,像是专门为他准备的。

    “那天你走了之后,”李承泽的声音放得很轻,“你下江南那天,我看着你走的。我心想,你要是能活着回来,我就再也不算计你了。”

    “然后你就派人来杀我。”范闲说。

    李承泽苦笑了一下:“因为我不信。我不信我自己,我不信你真的对我好,我也不信……”

    他没说下去,但范闲懂了。

    他不信自己值得被好好对待。

    范闲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看着墙上那幅字,看着眼前这个人。李承泽还是那副样子,懒懒的,淡淡的,但眼睛里有一种以前没见过的光。像是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什么。

    “总之,”李承泽吃了一颗葡萄,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我喜欢你,范闲。”

    范闲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真的很想说我相信你。

    但他说不出口。

    那封信,那道伤疤,那些年的明争暗斗,都在他心里结了痂。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揭掉的。

    “你让我想想。”范闲说。

    李承泽笑着点头:“好。”

    八

    此后几天,日子过得很奇怪。

    朝堂上安静了不少,李承泽没再找他麻烦,他也没再设局坑李承泽。两个人就像约好了一样,暂时休战了。

    上朝的时候,范闲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看过去,正好对上李承泽的眼睛。两个人对视一瞬,又同时移开,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下朝后,李承泽在宫门口等他。

    “范闲,最近花开得不错,要不要去看?”

    范闲本来想拒绝的,拒绝的话都到嘴边了,看到李承泽那张脸,又咽了回去。

    “……走吧。”

    花确实开得不错。李承泽走在前面,时不时凑近一朵花闻一闻,然后转过头来笑着问他:“范闲,这花挺香,你闻闻?”

    范闲点点头。

    “你不闻怎么知道香不香?”李承泽说。

    范闲只好也凑过去闻了闻,确实香。

    李承泽看他闻花的样子,不知道怎么就笑了,笑得弯了腰。

    “笑什么?”范闲问。

    “没什么。”李承泽擦了擦眼角,“就是觉得你认真的样子挺有意思的。”

    看完花,李承泽说要请范闲吃饭,说新开了一家菜馆,味道不错。范闲想着反正都出来了,就跟着去了。

    到了地方才发现李承泽把整栋楼都包了。空荡荡的楼里就他们两个人,安安静静的,外面街上的喧嚣声远远传来,像另一个世界。

    “你到底有多少钱?”范闲忍不住问。

    李承泽笑了笑:“够用。”

    菜一道道上来了,都是范闲爱吃的。范闲看着那些菜,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他都不知道李承泽什么时候留意过自己喜欢吃什么。

    李承泽吃饭的样子很好看,但也很随意,想吃什么夹什么,完全不顾什么皇子礼仪。他还会给范闲夹菜,夹完还问:“味道怎么样?”

    “还不错。”范闲说。

    上了一盘虾。李承泽看了一眼,直接伸手拿了一只,开始剥。

    他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手指细长,皮肤很白,一看就没干过什么粗活。剥虾的时候,虾壳上的汁水沾在他指尖,红色映着白色,意外的好看。

    范闲以为他是剥给自己吃的。

    结果李承泽把剥好的虾放在了他碗里。

    “吃吧,看起来不错。”

    范闲愣了一下,低头吃虾。

    虾很新鲜,肉质紧实弹牙,但他吃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全是李承泽剥虾的那双手。

    “要不我来剥?”范闲说。

    “不用。”李承泽又拿了一只虾,语气很随意,“我喜欢剥。”

    范闲“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李承泽忽然说:“总觉得你在我这儿很拘束,我有那么可怕?”

    范闲摇摇头。

    “那就放开吃。”李承泽说,“我们以前一起喝酒的时候,你话特别多,什么都跟我说。现在反而感觉变了。”

    “那是以前。”范闲说,“现在我们之间还能聊什么呢?”

    “有啊。”李承泽看着他,“你喜欢的东西,你爱吃的食物,什么都行。”

    范闲沉默了片刻。

    “你真的喜欢我啊?”他问,声音有点轻。

    李承泽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点无奈,一点温柔,还有一点范闲读不懂的东西。

    “这还不明显吗?”他说,“范闲,你有时候太警惕了。警惕到连我的真心都在怀疑。”

    “没……”

    “罢了。”李承泽擦了擦手,“感情的事强求不得,我们慢慢来。”

    “也不用慢慢来。”范闲脱口而出。

    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李承泽眼睛亮了,亮得像春天的湖面,波光粼粼的。

    “正常来就好。”范闲补了一句,语气尽量显得自然。

    李承泽笑着点头:“好。”

    九

    又过了些日子,宫里设了家宴。

    范闲也被请了去。大皇子、太子、二皇子都在,庆帝坐在上首,难得地和颜悦色,聊了些家常。

    范闲坐在下首,没怎么吃,倒是多看了李承泽几眼。李承泽今天穿了一件浅色的衣裳,衬得他整个人都柔和了不少。他吃东西还是那副懒散样子,但偶尔抬眼看范闲的时候,眼睛里带着笑意。

    吃完饭,庆帝忽然开口了。

    “范闲。”

    范闲一愣,站起来:“臣在。”

    “我把李承泽许配给你,你可愿意?”

    满座皆惊。

    范闲第一反应是看向李承泽。李承泽端着茶杯,嘴角微微翘着,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只偷到鱼的猫。

    范闲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从没想过会有这一天。

    但他只愣了一瞬,就跪了下去。

    “臣愿意。”

    声音很大,大得整个殿里都听得清清楚楚。

    李承泽的嘴角又翘高了一些。

    家宴结束,范闲拉着李承泽往外走,走得很快,李承泽被他拉着走得跌跌撞撞的,却没挣开。

    “你慢点。”李承泽笑着说。

    范闲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你爹今天吃错药了?”范闲的声音还有点发飘。

    李承泽歪着头想了想:“可能吧。”

    “我要娶你。”范闲说。

    “对。”李承泽点头。

    “你就不怕婚后不幸福?”范闲问。

    李承泽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你不是那样的人。你会对我好的。”

    范闲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把李承泽的手握紧了一些。

    十

    成婚那天,天气很好。

    范闲穿着大红喜袍,站在喜堂上,看着同样穿着大红喜袍的李承泽被人搀着走过来,脑子里还是懵的。

    他不知道自己对李承泽到底算什么。喜欢吗?恨吗?不甘心吗?还是只是因为陛下赐婚,不得不从?

    他想了半天,给自己找到了一个答案:合适。

    对,就是因为合适。

    礼成的时候,李承泽隔着红盖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全是笑意。

    范闲看着他笑,自己也笑了一下。

    十一

    婚后的日子,比范闲想象的要平静得多。

    李承泽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不再像以前那样懒懒地窝在家里,而是天天拉着范闲往外跑。今天去这里看花,明天去那里游湖,后天去新开的酒楼吃饭。

    范闲就这么陪着他,从春到夏,从夏到秋。

    有一次他们去郊外骑马。范闲本来想照顾李承泽,骑得慢一些,结果李承泽一夹马肚子就跑出去了,跑得还挺快,跑出去一段路还回头喊他:

    “范闲!快点!”

    范闲追上去,忍不住说:“慢点,小心摔着。”

    “没想到吧,我骑马很厉害的。”李承泽得意地笑。

    范闲从来没见过李承泽那种笑法。眉眼舒展,神采飞扬,不像个皇子,倒像个少年。

    “你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范闲问。

    李承泽想了想:“我会射箭,还会弹琴。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

    他顿了一下,看着范闲的眼睛。

    “范闲,我其实还挺会做饭的。你要不要尝尝?”

    范闲后来确实尝了。李承泽做的菜味道还算可以,就是盐放得有点多。范闲没说什么,把一整盘都吃了。

    李承泽看他吃得干干净净,脸上露出一种很满足的表情。

    范闲在院子里给李承泽腾了一块地,专门种葡萄。又让人在葡萄架下面做了一个秋千,跟李承泽以前府里那个很像。

    李承泽看到那个秋千的时候,愣了好一会儿。

    “你记着?”他问。

    “废话。”范闲说。

    李承泽笑了,笑得眼眶有点红。

    从那以后,李承泽每天最爱做的事情就是坐在秋千上,手里端着一碟葡萄,看着范闲在书房里忙政事。有时候范闲忙完了,会出来坐在他旁边,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待着,什么都不说,也挺好的。

    范闲偶尔会抬头看李承泽一眼。李承泽有时候在吃葡萄,有时候在看天,有时候在打盹,偶尔他会正好对上范闲的目光,就会笑一下。

    不是以前那种带着算计的笑,也不是宫宴上那种客套的笑。

    就是很普通的、很日常的、像是老夫老妻之间的那种笑。

    范闲看着他笑,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甜,也不是酸,更像是——

    像是什么都有了,什么都不缺了。

    他想。

    十二

    那年秋天,范闲出了一趟差。

    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去处理一些政务,来回大概三四天。走之前他跟李承泽说了,李承泽给他收拾了行李,还塞了一包葡萄干,说路上吃。

    “三天就回来?”李承泽问。

    “三天。”范闲说。

    “那我等你。”

    范闲走了。

    三天后他回来了。府里安安静静的,他没有看到李承泽出来接他。他以为李承泽在午睡,就先去书房放了东西,然后去卧房找。

    没人。

    他去院子里,秋千上空荡荡的,葡萄架下的碟子里还放着几颗葡萄,已经有点蔫了。

    “承泽?”他喊了一声。

    没人应。

    他把整座府里都找了一遍,没有找到李承泽。他问府里的下人,下人们说殿下昨天还在,今天早上起来就不见了,谢必安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范闲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包没吃完的葡萄干,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太对。

    他去找谢必安。谢必安说,殿下前天晚上跟他交代了一些事情,说的都是一些日常琐事,什么书要收好,什么花要浇水,葡萄要记得摘,不然会烂在藤上。

    “殿下当时说了句很奇怪的话。”谢必安说。

    “什么话?”

    “他说,‘必安,你跟了我这么多年,辛苦你了。’”

    范闲听完,脸色就变了。

    他立刻求见庆帝,请求派兵去寻找李承泽。庆帝准了,调了一队人马给他。

    范闲找了很久。

    他找遍了京都的每一个角落,找遍了周边的每一个城镇,找遍了所有李承泽可能去的地方。

    没有。

    李承泽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一年。

    十三

    夜深人静的时候,范闲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手里捏着一颗葡萄。

    葡萄是今年新结的,很甜。他尝了一颗,又放下了一颗,放在碟子里,跟去年李承泽留下的那几颗蔫了的葡萄摆在一起。

    他想了很多事情。

    想起第一次见面时李承泽说的那句“这偌大的皇宫,哪一寸是我的”。想起李承泽给他剥虾的样子,那双手那么好看。想起李承泽说“范闲,我写得不清楚吗”的时候,眼睛里的光。

    想起那些年朝堂上的明争暗斗,想起宫宴上那些笑着说的狠话,想起李承泽挂在墙上的那幅字,想起那些歪歪扭扭的笔画。

    他想,他对李承泽到底是什么。

    是挚友吗?他们做过朋友,后来又变成了仇人,再后来又变成了别的什么。但挚友这个词,好像远远不够。

    是仇敌吗?他们确实互相伤害过,恨过,怨过。但如果是仇敌,为什么他找了这么久,心里越来越慌的不是找不到仇人,而是找不到那个人。

    是爱人吗?

    范闲把这个词放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

    他想起赐婚那天,他跪下来说“臣愿意”的时候,心里想的到底是真的愿意,还是只是因为圣旨不能违抗。想起婚后那些日子,他看着李承泽笑的时候,自己心里到底是什么感觉。想起李承泽给他剥虾、给他夹菜、给他收拾行李的时候,他心里有没有过一丝心动。

    他想起来了。

    那天赏花,李承泽回头笑着说“范闲,这花挺香”的时候,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天骑马,李承泽回头喊“范闲,快点”的时候,他追上去不是因为担心李承泽摔着,而是想离他近一点。

    那天夜里,李承泽在秋千上睡着了,他把他抱回屋里,盖好被子,在床边坐了很久,看着李承泽的睡脸,心里想着“要是能这样一辈子就好了”。

    他想起来了。

    他一直都知道的。

    只是他不愿意承认。

    因为承认了,就意味着那些年互相伤害的日子都是错的,意味着他恨了一个不该恨的人,意味着他对李承泽做的那些事情都是错的。

    他不是一个愿意认错的人。

    所以他把那些感情压下去了,用一个“合适”来搪塞自己。

    直到现在,人不见了,他才发现那些感情压不下去了。

    它们像春天的草,疯了一样地长,长满了他的整个心。

    十四

    范闲坐在秋千上,月亮很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葡萄架下的秋千轻轻晃着,像是还有人在上面坐着。手里端着碟子,懒洋洋地吃着葡萄,抬眼看他的时候,眼睛里带着笑。

    “范闲,你来坐。”

    范闲闭上眼睛,风从耳边吹过,带着葡萄叶子的味道。

    他想说很多话,想跟那个人说。

    想说对不起,想说我想你了,想说你能不能回来,想说我找到你了再也不跟你吵了,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买,你想去哪儿我都陪你去。

    但这些话都说不出来了。

    千言万语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最后只堪堪吐出两个字。

    “故人。”

    故人是什么?

    是过去的人,是回不来的人,是让你想了一辈子又找不到的人,是你明明可以把“爱人”说出口却偏要说“故人”的人。

    因为说“爱人”,就意味着承认自己后悔了。

    说“故人”,还能给自己留点体面。

    范闲把那颗葡萄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有点疼。

    他想,下辈子要是再遇到李承泽,他一定在第一面就说——

    不对,如果他早点承认,根本就不用等到下辈子。

    范闲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月光落在他身上,院子里的葡萄藤安安静静的,秋千轻轻地晃着,像是还在等人回来。

    故人。

    也是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