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範閑在監察院批卷宗，正被北齊的一樁鹽引案攪得頭疼，忽听門外王啟年通報的聲音打著顫︰大、大人，二殿下來了——
筆尖一頓，墨在紙上洇了個小點。範閑抬頭，便見李承澤踏著午後的光走進來，玄色常服，腰間只墜了枚青玉佩，素淨得像哪家私塾的年輕先生。他身後沒有謝必安，只一個人，手里還捏著半塊沒吃完的桂花糕。
承澤？範閑起身迎上去，怎麼來了？
李承澤的目光越過他肩頭，落在案角那團毛茸茸的橘色上——監察院那只狸奴正蜷在範閑給它備的軟墊上，四仰八叉地露著肚皮，睡得渾然不知天地。
來看看它。李承澤走過去，蹲下身，試探著伸手。狸奴掀了掀眼皮，嗅了嗅他指尖，竟懶洋洋地翻了個身，把肚皮往他手心里拱。
範閑蹲到他旁邊，看著李承澤的指腹輕輕陷進那片橘色軟毛里，嘴角不自覺地翹起來︰它挺乖的，也不鬧，平時就趴我案頭打呼嚕，不打擾我批公文。
嗯，看出來了。李承澤撓了撓狸奴的下巴，那小家伙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響，養得不錯，胖了一圈。
範閑起身沏了盞茶，擱在李承澤手邊的矮幾上。窗外蟬鳴正盛，日光灼灼地鋪進來，烤得青磚地面都泛著熱浪。他把衣袖挽了兩折，露出半截小臂，順勢坐在李承澤旁邊的矮凳上——離得近，能聞見他身上沉水香里摻了一絲桂花糕的甜。
今兒這麼熱，範閑端起自己那盞茶啜了口，怎麼想著來監察院了？快劍沒陪你？
李承澤的手指在狸奴耳後打著圈，聞言側過臉看他。午後烈陽從窗格間漏下來，恰好落在他眼角，將那點微紅照得無所遁形︰也沒什麼事，就過來看看……狸奴。
哦——範閑拖長了尾音，歪過頭湊近了看他的臉，看狸奴？
李承澤不接話，耳尖卻更紅了。
範閑忍不住笑出聲來，傾身在他耳邊壓低了嗓子︰承澤是想來看我的吧。
狸奴被兩個人的動作擾了清夢，不滿地了一聲，從墊子上跳下來，踱到角落的陰影里繼續睡去了。李承澤沒追，就著蹲姿仰起臉，鼻尖幾乎要踫上範閑的下頜。那雙眼楮里映著細碎的日光，亮得驚人。
他說，想安之了，就來了。
範閑的心跳漏了一拍，又猛地砸回去，撞得胸腔發疼。他蹲在那里愣了好幾息，耳畔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聲，忽然就笑了——笑得整張臉都舒展開來，像冰封的河面乍然碎裂，春水嘩啦啦地淌了滿川。
李承澤見他笑，也跟著笑了。兩個人蹲在監察院午後悶熱的青磚地上，對著彼此笑得像個傻子。窗外知了叫得聲嘶力竭，案上卷宗堆得小山般高，可那些都不重要了——此刻只有李承澤彎起的眼尾，和他喊自己時舌尖輕輕上翹的尾音。
後來範閑拉他起來，推他到自己的太師椅上坐，又翻出一方沒用過的軟墊給他墊在腰後︰椅子硬，硌得慌。
李承澤便窩進那張椅子里，端起茶盞慢慢喝。範閑坐在案邊接著批卷宗，偶爾抬頭，就見李承澤正翻他案上那本《南華經》，讀到有趣處唇角微揚，陽光落在他垂下的睫羽上，安靜得像幅工筆畫。狸奴不知何時又溜了回來，跳上李承澤膝頭盤成一團，他空著的那只手便自然而然地撫上去。
範閑忽然覺得，這滿屋子陳舊的卷宗墨香都變得好聞了。
---
朝堂上的變化，起初誰都沒留意。
那日御史台彈劾範閑在北齊時與海棠朵朵過從甚密，有失我朝體統。奏本念到一半，滿殿寂靜，幾位老臣捋著胡子交換眼色，都等著看範閑如何應對。範閑正要出列自辯，卻听身側一道清朗的聲音先響了——
臣以為不妥。
李承澤從皇子隊列中邁出半步，朝御座上的慶帝拱手︰範閑出使北齊是為國事，與北齊聖女往來屬外交常態。若因幾封賀帖便論‘有失體統’，往後我朝使臣出訪豈非都要束手束腳、寸步難行？
他說得沉穩，語氣里甚至帶著幾分慣常的疏淡，仿佛只是在陳述一件不言自明的道理。可範閑看見他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了蜷——那是李承澤緊張時的小動作。
滿殿的目光刷刷地聚過來。太子臉上的笑僵了一瞬，大皇子挑了挑眉，幾位閣老的視線在範閑和李承澤之間來回逡巡，活像見了日頭打西邊出來。
範建本來已準備出列，聞言收了腳步，與林相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陳萍萍坐在輪椅上始終沒什麼表情，但輪椅扶手被他無意識地叩了兩下。
慶帝高居御座之上，目光從李承澤身上慢慢移到範閑身上，又移回來，良久，淡淡道︰準了。
散朝時範閑被同僚們圍著寒暄，余光瞥見李承澤獨自往宮門方向走，步伐比尋常快些。他找了個由頭脫身，三兩步追上去，與他並肩︰方才謝了。
李承澤目不斜視︰不必，我只是實話實說。
實話實說？範閑偏頭看他，發現他耳尖又紅了，心里像揣了只撲稜翅膀的鵲，承澤，你方才在朝上為我說話的樣子——
閉嘴。
好看得很。
李承澤終于轉過頭瞪他，眼底卻沒怒氣，倒像被日光刺了眼楮似的微微眯起來。範閑便笑著替他擋了擋斜照過來的光柱，掌心籠在他額前，落下一小片溫柔的影。
後來連著幾日，朝上有人攻訐範閑，李承澤總會不緊不慢地接話，三言兩語便將矛頭撥了回去。起初眾人還大驚小怪，次數多了，竟也漸漸習慣了。只有太子每次看見李承澤替範閑說話，眉頭便擰得能夾死飛蠅，私下與親信嘀咕︰二哥這又是什麼章程？上個月還恨不得把範閑生吞活剝，這個月倒成了他的護身符——
沒人答得上來。
而範閑注意到，李承澤站出來為他說話的頻率，恰好與夢境里那些揪心的畫面消散的幅度成正比。他想起道觀老道長的話，想起那張被自己劃掉無痴念糾纏的心願箋，忽然覺著——或許所謂緣分，本就不是求來的。是你邁一步，我邁一步，中間那段路走著走著，就不算遠了。
---
範閑開始給李承澤做飯。
起因是有一回兩人在城外河邊散步，李承澤蹲在石灘上撿好看的卵石，起身時忽然晃了晃，被範閑一把扶住。掌下那截手腕細得硌人，袖口往上滑了一截，腕骨伶仃地凸著。
你太瘦了。範閑蹙眉。
李承澤把袖口扯回來，不甚在意︰自小如此，太醫說是體寒之癥，不礙事。
範閑沒接話。第二日天不亮他就去了市集，挑了兩尾活鯽魚、一捆嫩筍、半斤山菌，在範府廚房里忙活了大半個時辰。午間王啟年揣著食盒送去二皇子府時，李承澤正倚在秋千上看書，聞見香味抬起頭，愣了一愣。
魚湯炖得奶白，筍片切得薄如紙，山菌吸飽了湯汁，咬下去鮮得人眉心跳。李承澤端著碗喝第一口時，舉著勺子的手停了片刻，然後低頭把整碗喝盡了。
當天下午範閑收到一封短箋，上面只五個字︰明日還做麼？
範閑把那張箋紙看了又看，折好收進胸口暗袋里，轉身又去了廚房。
此後便成了慣例。範閑變著花樣做菜——清蒸鱸魚、蓮藕排骨湯、桂花糯米藕、蟹粉獅子頭，每日不重樣。若他得閑就親自送去，順道在秋千架旁的石凳上坐一坐，看李承澤把碗里的飯粒一顆顆吃干淨；若監察院事務纏身，便讓王啟年跑腿，附帶一張短箋，寫今日用了什麼食材、火候如何把控，末尾添一句慢些吃，當心燙。
李承澤的胃口肉眼可見地好了。有回範閑做了道櫻桃肉送去，李承澤破天荒添了兩次飯，吃完靠在椅背上看他，臉頰比上個月圓潤了些許，眼底那層常年不散的倦色也淡了幾分。
你把我喂胖了。他摸著肚子說。
範閑伸手戳了戳他臉頰，軟乎乎的，像戳了團糯米餈︰這樣好看。
李承澤白了他一眼，卻沒躲開他的手。
---
有一日範閑實在忙——北齊遞了緊急國書，鹽引案又冒出新的關節，他從天不亮一直審到暮色四合，連口水都沒顧上喝。等他把最後一本案卷合上時，窗外已上燈了。
飯是來不及做了。
他揉了揉發僵的後頸，正要吩咐下人去廚房隨便熱點什麼，門房忽然來報︰大人，二殿下來了。
範閑一怔，起身快步往外走。穿過回廊時正踫見範建、柳姨娘、範若若和範思轍四人從各自院里出來，一齊往正廳去用晚飯。範建看見兒子行色匆匆，問了句︰出什麼事了？
話沒說完，門房已經引著李承澤轉過影壁進來了。
李承澤今晚穿得家常，一件月白暗紋袍，頭發只松松束在腦後，比朝堂上那副端方模樣柔軟了何止三分。他先朝範建拱手行禮︰範大人。又向柳姨娘和範若若點頭致意，目光掠過縮在後頭的範思轍時，唇角彎了彎。
然後他的視線越過眾人肩頭，落在正從回廊那端疾步走來的範閑身上。
承澤，範閑走到近前，氣息還沒喘勻，你怎麼來了？
李承澤看著他，理直氣壯︰來吃飯。
範閑身後的範思轍小聲嘀咕︰怎麼叫得這麼親……
範閑把弟弟的話自動過濾了，上前一步很自然地引著李承澤往正廳走︰還沒吃吧？正好，我們一起。
眾人將主位讓給李承澤坐了。範建坐主位右側，範閑挨著李承澤坐在他斜下方。下人們流水般布了菜上來，範閑便執起公筷，一樣樣往李承澤碗里夾——鮮筍炒肉、蟹黃豆腐、清炒時蔬、紅燒蹄 ，堆得像座小山。
夠了夠了。李承澤用筷子擋住他的攻勢。
這個蹄 你嘗嘗，範閑又把一筷醬色油亮的肉擱進去，炖了三個時辰，爛得很。
範思轍坐在長桌另一頭，托著腮看他哥殷勤備至的樣子，又看看二皇子低頭小口吃飯的模樣，總覺得哪里不對。他自己伸筷子去夾蹄 ，被範閑一記眼風掃過來︰你前兩天不是說吃膩了肉？
我、我那是——範思轍縮回手，那我說錯了還不行？
範若若抿著嘴笑，悄悄在桌下踢了踢哥哥的腳。範閑不為所動，轉頭又給李承澤盛了碗山藥羹。柳姨娘看著這場景，端起茶盞掩飾嘴角的笑紋，範建則舉箸慢條斯理地吃菜，目光在範閑和李承澤之間來回了數次，什麼也沒說。
吃到一半，範閑不知從哪變出一盤剝好的蝦肉，白嫩嫩地碼在青瓷碟里，順手就推到了李承澤面前。那碟蝦肉推過去時，李承澤的筷子正好落在半空，低頭看了看，又抬頭看了看範閑，沒客氣，夾了一顆送進嘴里。
範思轍終于忍不住了︰哥，我也想吃蝦——
自己剝。範閑頭也不回。
哦——範思轍拖長了調子，故意把尾音扯得老長，好叭——
桌下又是範若若一腳踹過來。範思轍齜牙咧嘴地不敢出聲了。
---
飯畢，李承澤擱了筷，很自然地拉了拉範閑的袖口︰有樁正事要與你談。
範閑心領神會，起身對範建道︰爹，我帶殿下去書房。
兩人並肩穿過回廊進了範閑的院子。李承澤推開書房門環顧了一圈——書架上多了幾個青瓷小瓶，插著新折的桂花；窗台上擱了盆菖蒲，綠油油的；案角那個橘色狸奴的軟墊不知何時換成了簇新的織錦面。
你把我那墊子換了？範閑湊過來。
李承澤別開臉，走到書架前假裝翻書︰舊的……有些掉毛。
範閑憋著笑跟過去，從背後環住他腰，下巴擱在他肩窩里。李承澤身上那點沉水香混著方才飯菜的熱氣，暖融融地鑽進鼻腔，他深吸了一口，整顆心都軟下來。
你今天沒給我做飯，也沒送飯。李承澤翻書的動作停了，聲音低低的，像是抱怨，又像是撒嬌。
範閑把臉埋在他頸側，悶著嗓子笑︰太忙了，北齊那邊來了國書，鹽引案也……他忽然抬起頭，你不會一天都沒吃吧？
吃了，李承澤轉過身，面對著他，不吃會餓。謝必安會盯著我按時用膳。
那就好。範閑松了口氣，低頭在他唇角啄了一口，往後若我實在忙，就讓王啟年提前給你送，總不叫你餓著。
李承澤沒躲，只是推了推他胸口︰你爹他們還在外頭，注意些。
範閑環在他腰上的手臂反而收緊了︰在我自己屋里又沒事。他嗅了嗅李承澤衣領，你身上好香。
李承澤耳朵又紅了，拿書擋在兩人中間︰別鬧。
兩個人在書房里聊了許久，從北齊國書說到朝中的人事調動，從狸奴又胖了說到城外山上的楓葉快紅了。窗外的月亮從東邊爬到中天，灑了滿院銀輝。
臨了範閑把書從他手里抽出來，握住那只微涼的手︰今晚睡我這里吧。明早一起上朝，省得你來回折騰。
李承澤看著他，看了幾息，點了頭︰
範閑的床確實寬敞，躺兩個人綽綽有余。他們各自沐浴完，換了中衣躺上去，範閑很自然地側過身，把李承澤撈進懷里。李承澤的脊背貼著他胸膛，能感覺到身後那人平穩的心跳——咚、咚、咚，隔著薄薄的衣料傳過來，比任何安神香都叫人犯困。
安之。李承澤忽然輕聲喚。
沒什麼。他把臉往範閑肩窩里埋了埋，睡吧。
範閑低頭親了親他發頂，臂彎收得更緊了些。窗外的桂花香絲絲縷縷漫進來，兩個人的呼吸漸漸勻了，纏作一處，分不清誰的更沉些。
---
翌日清晨範建收拾妥當，在二門處等範閑一道上朝。等了約一炷香的工夫，方見他屋里出來兩個人——範閑走在前面，正回頭跟身後的李承澤說話，眉梢眼角都是笑意。李承澤跟在他半步之後，衣冠整齊，只是中衣領口露出一截鎖骨上淺紅的印子，若不仔細看便錯過了。
範思轍正蹲在院子里逗一只不知打哪來的野貓，看見這一幕，嘴張得能塞進一顆雞蛋。他眼睜睜看著他哥和二殿下並肩走出來，兩個人的袖口挨著袖口，走路時偶爾踫一下，誰也沒讓開。
父親。範閑朝範建點頭。
李承澤亦拱手︰範大人。
範建回禮，目光在他倆之間轉了一圈，問範閑︰昨日二殿下留宿，你怎麼也不安排間客房？住得可還習慣？
範閑隨口答道︰承澤和我住一起的，睡得挺好。還咧嘴笑了一下，嘿嘿——
話音未落，李承澤在袖下狠狠擰了他一把。範閑了一聲，這才意識到話里的歧義，連忙清了清嗓子補道︰太晚了，安排客房折騰，殿下那麼晚回去也不安全，我就……讓他和我擠了擠。
範建看著兒子脖頸上那一道淺淺的淡紅痕跡，又看看二皇子此刻紅得快要滴血的耳垂，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嗯。走吧，莫要誤了時辰。
三人同行去上朝。路上範思轍遠遠追在後面，一雙眼楮瞪得溜圓，一會兒看看這個一會兒看看那個，總覺得今天早上的風都變了味道。
朝堂上慶帝未至。太子正與幾位大臣寒暄，遠遠看見範閑和李承澤一前一後進來，臉上堆起十二分熱絡的笑迎上去︰範閑，二哥，你們和好啦！
他拍著範閑的肩膀，聲音嘹亮得半座殿宇都能听見︰哎呀我就說嘛，你們之前鬧成那樣，我著實擔心了好一陣。如今和好了就好！都是為朝廷效力的人，何必鬧得劍拔弩張呢！
範閑還沒來得及接話，李承澤已經淡淡開口︰太子殿下這消息倒是靈通。不過臣與範閑之間的事，原也不必殿下操心。
語氣平平的，甚至帶著笑。可任誰听了那二字都品出幾分陰陽怪氣來——上一回太子的結果，是往李承澤府里安插了三個眼線，後來被連根拔了。
太子的笑臉僵了一瞬，又很快恢復如常，打著哈哈往別處去了。
範閑站在李承澤身側，低聲道︰方才懟人的樣子——
又怎麼了？李承澤沒好氣地瞥他。
好看。範閑目不斜視地望著前方御座的方向，嘴角卻彎著，你懟人的樣子也好看。
李承澤用鞋尖輕輕踢了他一下。範閑笑著把那只作亂的腳踩住了，兩個人在寬大的朝服遮掩下你來我往了一小會兒，直到慶帝的鑾駕聲響起才各自收了動作，端端正正站好。
可誰都知道——站得再端正，那兩顆心早就不在原本的位置上了。
---
後來他們常常結伴同行。散朝後一起去吃城東那家餛飩鋪子，或者到郊外河邊撿石頭，或者哪里也不去，就並排坐在範閑書房的窗台上看落日。朝中眾人從起初的驚詫到後來的見怪不怪，中間只用了不到半個月。
當然也有過閑言碎語。某日街頭巷尾忽然傳起範閑與二皇子有私的渾話來，市井間說得有鼻子有眼。範閑听聞後只笑了笑，轉頭讓王啟年放了幾條更荒唐的出去——範閑其實與北齊聖女已定終身二皇子早與某位世家小姐有了婚約雲雲。真真假假摻在一處，市井百姓听了幾句便失了興致，那樁最初的渾話反倒淹沒在更離譜的傳言里，漸漸沒人再提了。
李承澤後來問他︰你就不怕有人深查？
範閑正在給他削梨，皮連著薄薄一層果肉垂下來，一圈一圈不斷︰查什麼？你我之間有什麼事是不能見人的？
他把削好的梨遞過去，梨肉雪白，泛著清甜的汁水︰還是說——承澤覺得我們之間有什麼事，是見不得人的？
李承澤接過梨咬了一口，汁水沾在唇上，亮晶晶的。他含著那口梨慢慢咽了，才慢悠悠道︰沒有。都是見得了人的。
範閑湊過去把他唇上殘余的梨汁舔掉了︰嗯，那便讓他們傳去。
李承澤推開他的臉，可眼底的笑意像梨汁一樣清甜，藏都藏不住。
---
這天又在範府。暮色剛沉下來，範閑在廚房忙活，李承澤便坐在他書房里翻那本《南華經》——已經是第三遍讀了。狸奴霸佔了他的膝頭，尾巴尖有一搭沒一搭地掃著他手腕。
範閑端著一碟剛出鍋的藕粉桂花糕進來時，李承澤正讀到泉涸，魚相與處于陸，相�橐允 噱σ閱 蝗縵嗤 誚 訃饌Ｔ諛且恍猩希 恢 諳朧裁礎 br />
吃糕。範閑把碟子擱在案上，探身去看他讀的什麼，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他笑了，從背後摟住李承澤的肩膀，湊在他耳邊道，我可不要和你相忘于江湖。
李承澤側過頭，鼻尖踫著他的下頜︰那你要怎樣？
要相濡以沫。範閑低頭咬了一口桂花糕，又湊過去喂給他。李承澤就著他的手咬了一小角，桂花蜜的甜香在唇齒間化開。
門外忽然探進來一顆腦袋——範思轍不知何時溜到了廊下，正扒著門框往里瞧。他看見自家兄長從背後環著二殿下的脖子，兩個人共吃一塊桂花糕，嘴唇都快貼到一處去了。
範思轍咽了口唾沫，終于憋不住問了句︰哥，你和二殿下……有點曖昧了吧？
範閑和李承澤同時扭頭看向門口。範思轍被兩人的目光一激，脖子一縮就要跑，卻被他哥叫住了︰
思轍。
範閑摟著李承澤的肩膀沒撒手，理直氣壯道︰你哥我和二殿下在談情說愛，你日後見著了該避嫌就避嫌，別偷看。
範思轍的嘴巴張成了圓形，看看範閑，又看看李承澤。李承澤居然沒否認，只是用書擋了半張臉，可那露出來的半張臉，連眼尾都是紅的。
範思轍在原地站了三息，猛地轉身往外跑，邊跑邊喊︰若若！若若！哥說他和二殿下在——
範閑抄起桌上那碟桂花糕追了出去︰範思轍你給我閉嘴！
李承澤坐在原地，听著院子里範思轍哇哇亂叫和範閑追打的腳步聲，低下頭，手指撫過書頁上那行字，輕輕彎起了嘴角。
窗外桂花落了一地，狸奴伸了個懶腰從膝上跳下去，踱著步子走向門口。月光照進來，鋪了滿室清輝，像極了許多年前他們初見時那片海棠花影下的光。
相濡以沫也好，相忘于江湖也罷。左右這輩子是纏在一處了，範閑跑不了，他也跑不了。
那就這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