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闲是被胸口上一团毛茸茸的压迫感闷醒的。
睁开眼,狸奴正蹲在他心口,橘色尾巴扫过他下巴,一双圆溜溜的眼珠子盯着他,张嘴打了个哈欠,露出粉色的舌尖。他还没来得及把这尊请下去,就听见身侧传来一声带着鼻音的嘟囔——
……它又爬床了?
李承泽半张脸埋在枕头里,黑发散了一枕,一只手从被窝里伸出来摸索着拍了拍狸奴的脊背,眼睛都没睁。那只手常年微凉,此刻带着被窝里烘出来的暖意,指节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粉。
范闲侧过身看他。李承泽睡觉不太老实,夜里总要把腿搭到他身上来,早晨醒来时又总会整个人缩成一小团,像只把自己卷进窝里的猫。此刻他半边脸压在枕上,睫毛投下浅灰色的影,唇角因为方才那句话还微微翘着——显然没真的醒。
范闲看了半晌,没忍住凑过去亲了亲他眉心。狸奴不满地了一声,终于从他胸口跳下去,踱着步子到窗台上去晒太阳了。李承泽被那声猫叫扰了清梦,皱着眉把脸往被子里缩,嘟嘟囔囔地翻身背对范闲,继续睡。
范闲笑着替他掖了掖被角,自己轻手轻脚下了床。晨光正好,窗外桂花香浸透了整座院子,他推开窗深吸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床上那一团鼓鼓囊囊的人形被子,心里像被蜜灌满了似的,甜得发腻。
今日休沐,不必上朝。范闲想了想,去厨房和了一团面,切了细细的葱丝,又打了几个鸡蛋搅匀。等他把一锅金黄喷香的葱油饼烙好端进屋里时,李承泽正好坐起来,长发蓬松地披着,眯着眼看他。
醒了?范闲把托盘放在案上,走过去坐在床沿,伸手替他理了理睡乱的鬓发,正好,趁热吃。
李承泽还没完全醒透,呆呆地任他摆弄。范闲用温热的巾子替他擦了把脸,又取了梳子来给他通发。李承泽的头发又软又细,范闲小心翼翼地梳着,生怕扯疼了他,动作轻得像在拨弄一片初雪。
你会把我惯坏的。李承泽哑着嗓子说。
惯坏了好。范闲放下梳子,从背后环住他,下巴搁在他头顶,惯坏了就没人受得了你了,你就只能赖着我。
李承泽偏过头,仰脸看他,眼底还蒙着层刚睡醒的雾气,却笑得眉眼弯弯:范安之,你这话说得好像我已经很难缠了似的。
不难缠。范闲低头在他额上亲了一下,就是有点娇气。
李承泽作势要打他,范闲笑着躲开,把葱油饼端到他面前。金黄的饼皮上嵌着翠绿的葱末,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李承泽接过来咬了一口,酥脆的外皮碎裂开,内里软韧的面香混着葱花的鲜、鸡蛋的润,在舌尖上化了满口。
他嚼着嚼着就眯起了眼,像只被顺毛顺舒服了的猫。
范闲坐在他对面,看他一口一口地吃,忽然觉得这世上的功名利禄、权谋算计都远得不像话。此刻只有这间屋子、这碟饼、对面这个嚼东西时腮帮子微微鼓起的人——这才是真的。
---
吃完早饭,范闲收拾碗碟时随口问了句:今儿有什么打算?
李承泽靠在椅背上翻他那本已经翻了三遍的《南华经》,闻言想了想:去集市转转?前日听谢必安说,城西新开了家卖笔墨纸砚的铺子,老板从江南运了一批澄心堂纸来。
范闲把手上的水擦干:那走。
两人换了常服出门。范闲今日穿了件竹青色的袍子,李承泽是月白的,并肩走在街上时路过的行人总要回头多看两眼——两个样貌出挑的年轻郎君,衣裳颜色又衬得极好,怎么看怎么赏心悦目。
城西的铺子果然有澄心堂纸,范闲替监察院采办了一批,又私掏腰包给李承泽买了几刀。李承泽挑纸时极认真,一张张捻过纸面,对着光看纤维的匀净程度,嘴唇微微抿着。范闲便靠在柜台边看他,觉得他连挑纸的样子都好看。
你总盯着我做什么?李承泽头也不抬。
看你好看。
店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闻言抬头看了看他俩,笑呵呵地低头继续打算盘,什么也没说。李承泽耳根红了一瞬,把挑好的纸往范闲怀里一塞:付钱。
出了铺子又逛了几家,买了些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李承泽在一家卖糖人的摊子前站了许久,盯着那只画成鹿形的糖人看。范闲二话不说掏钱买下来递给他,李承泽接过来咬了一口鹿角,嘎嘣脆,甜得他眯起了眼。
多大了还吃糖人。范闲嘴上调侃,手却很诚实地把他咬过的那块鹿角残骸接过来,自己咬了一口。
鹿是甜的,他含在嘴里时想,李承泽的唇角方才蹭过这里,所以这块糖应该比别的都甜些。
他们逛到午后才回府,李承泽怀里揣着那几刀澄心堂纸和半只没吃完的糖人,范闲拎着大包小包走在后面,像两个刚从集市满载而归的少年。
才转过街角,就见范若若站在范府门口朝他们招手:哥!二殿下!
范闲迎上去:若若?你怎么来了。
范若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俩并肩走近,又看看范闲手里提的、李承泽怀里抱的,嘴角压都压不下去:爹让我来问问,今晚要不要回家吃饭。娘让人从江南带了好些鲜蟹回来,说让你们——她顿了顿,目光在两个人之间一转,让你们都回去。
都回去这三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李承泽正低头理袖口上蹭到的糖渣,闻言抬头看了范若若一眼。小姑娘笑得一脸促狭,他又转去看范闲。
范闲冲他挑了挑眉:去不去?
李承泽想了想,点了头。
范若若得了准信,脚步轻快地往府里跑了,边跑边回头喊:那我让厨房多蒸几只!二殿下爱吃蟹黄的——
她怎么知道我爱吃蟹黄?李承泽小声问。
范闲摸了摸鼻子:上回你在我书房吃饭,若若来送点心,看见你专挑蟹黄吃。
李承泽耳根又红了,抬手掩饰性地咳了一声。
---
晚饭是在范府正厅用的。柳姨娘特意吩咐把那张黄花梨大圆桌摆了出来,范建坐了主位,范若若和范思辙分坐两侧,范闲拉了李承泽坐在自己身边。下人们端上一大笼清蒸螃蟹,金红色的壳堆了满盘,配着姜醋碟和温得正好的黄酒。
范思辙自打上回撞破之后,每次见李承泽都格外拘谨,看他的眼神里掺着三分敬畏、三分好奇,剩下四分是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原来我哥好这口的恍然大悟。这会儿他坐在桌子对面,一边扒蟹肉一边悄咪咪地观察——看他哥把蟹黄剔出来堆在小碟里,推给二殿下;看二殿下接了碟子,很自然地把蟹腿上的肉都拆出来夹回他哥碗里。
范思辙低下头看自己碗里那只被拆得七零八落的蟹,忽然觉得它好孤单。
范若若看热闹看得眉开眼笑,自己剥了一只蟹,把蟹黄挖出来放在干净碟子里,隔着桌子推过去:二殿下,这碟给您。
李承泽愣了愣:这怎么好——
范若若笑眯眯地:没事没事,我不爱吃蟹黄,太腻了。
李承泽看看她,又看看范闲,迟疑着收了。范若若转头朝她哥眨了眨眼,范闲在桌下竖起拇指,兄妹俩暗号对得飞快。
范建端着酒杯,看着这一桌热热闹闹的光景,目光在范闲和李承泽之间停了几息,终究只是抿了口酒,什么都没说。做爹的活了这些年岁,什么看不明白?自家儿子把人家二殿下往府里带得越来越勤、朝堂上两人一唱一和越来越默契、范闲做饭的工夫眼看着涨了不只一星半点——这些事加在一起,他早就心知肚明了。
只要人好好的,旁的都不打紧。
饭吃到一半,外头忽然起了风。范思辙探头往窗外一看:哟,变天了,风大得很。
话音没落,李承泽打了个小小的喷嚏。他自己没在意,用帕子擦了擦鼻子继续低头吃蟹,范闲却立刻搁了筷子,伸手去探他额头——不烫,又摸了摸他后颈,微凉。
衣裳穿薄了。范闲皱着眉起身,脱下自己外袍披在他肩上,先披着,回去给你煮碗姜汤。
李承泽想说,可范闲已经把袍子裹好了,两只手按在他肩上不让他动。旁边范若若已经悄声吩咐下人去煮姜汤了,柳姨娘也让人把窗子关严实,连范建都多看了李承泽两眼,道:二殿下若觉着冷,让范闲陪你先回去歇着也可。
李承泽被这一家子围着关心,耳根又红了,把大半张脸缩进范闲那件带着体温的外袍领子里,闷声道:不碍事的……
范闲没理他,转头对范建道:爹,我带他先回了,你们慢用。说着便把他从椅子上半扶半拉地拽起来,李承泽身不由己地被他带着往外走,回头朝范建他们歉意地点了点头,还没来得及说完二字,人已经被范闲裹挟着出了门。
范思辙看着两个人在夜色中渐远的背影,幽幽道:哥这架势,比娘照顾爹还上心……
范若若在桌下踩了他一脚。
---
回到范闲屋里,姜汤已经煮好端来了。范闲逼着李承泽连喝了两碗,又把他按到床上用被子裹了个严严实实。
我是着凉了,又不是残废了。李承泽被裹得像只蝉蛹,只露一颗脑袋在外面,哭笑不得。
着凉了更得捂。范闲坐在床沿,伸手探他额头,让你多穿件不肯,入秋的风多凉你不知道?
李承泽眨眨眼:你今日倒像个小老头。
范闲被他气笑了,俯身凑近他鼻尖:我操心谁?嗯?要不是你打喷嚏我至于——
话没说完,李承泽忽然从被子里挣出一只手,勾住他脖子往下带了带。两个人的嘴唇碰在一处,李承泽嘴里还残留着姜汤微辣的回甘,范闲被他这个突如其来的吻堵得没了脾气,反手托住他后脑勺,把这个吻加深了。
窗外秋风卷着落叶掠过去,屋里却暖得像三月的午后。良久分开时,李承泽脸颊泛着红,眼底像含了一汪被热气熏化的春水。
好了,他哑着嗓子说,不冷了吧。
范闲用拇指擦了擦他唇角的水光,抵着他额头低低笑出声:李承泽,你越来越会拿捏我了。
李承泽弯起嘴角,重新缩回被子里:那你让不让我拿捏?
范闲把他也裹进被子,从背后环住他,胸膛贴着他后背,严丝合缝:让。想怎么拿捏都让。
两个人就这么密密地贴在一起,听着窗外风声渐歇,墙角的更漏滴答滴答地走着。李承泽忽然轻声开口:
安之,你家人待我真好。
范闲把下巴搁在他发顶,鼻尖埋进那缕好闻的沉水香里:他们待你好,是因为你好。
我哪里好了,李承泽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自己也未必觉察的迟疑,从前那样对你——
从前的事——范闲收紧手臂,把他往怀里带了带,谁还没个从前了。你如今在我这儿,就够了。
李承泽沉默了片刻。范闲感到他握住了自己环在他腰间的手,十指扣进指缝里,攥得有些紧。他没有说话,但那只手传来的力道已经替他把所有的话都说了。
夜更深了。狸奴不知何时跳上床来,在他们脚边盘成一团,发出呼呼的鼾声。李承泽呼吸渐渐平缓下来,范闲听着他的鼻息从清醒变得绵长,知道他已经睡着了。可那只扣着自己的手始终没松开,即便在梦里也像怕他跑了似的,攥得紧紧的。
范闲低头亲了亲他发顶,闭上眼睛。
窗外的桂花香一夜比一夜淡了,可怀里的温度一天比一天烫。
---
隔日范闲醒来时,李承泽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翻一本不知从哪淘来的食谱。狸奴蹲在他膝盖上,尾巴一下一下地甩着,看起来颇为悠闲。
范闲撑起身子凑过去看:……学做菜?
李承泽把书往他面前递了递,指尖点着一页:这道桂花糯米藕瞧着不难,我想试试。
范闲眨了眨惺忪的睡眼,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要下厨?
怎么,不行?李承泽侧过头看他,晨光落在他脸上,映得那双眼睛亮晶晶的。
范闲盯着他看了三息,脑海里飞速闪过二皇子炸了厨房的各种可能画面,喉咙里滚了滚,最后只憋出一句:行。我给你打下手。
说干就干。两人收拾好了便去厨房。李承泽系围裙时手忙脚乱的,范闲站在他身后帮他系带子,指尖擦过他腰侧时李承泽颤了一下,回头瞪了他一眼。
正经点。李承泽板着脸说。
我很正经。范闲举着双手作投降状,退到三步开外,您请。
糯米要提前泡,藕要选粗短匀称的,填米时得用筷子一点点戳实。李承泽做这些事时耐心得很,修长的手指握着筷子,把泡发的糯米一粒粒塞进藕孔里,神情专注得像在批奏章。范闲靠在门框上看他,觉得此刻的李承泽比任何时候都好看——额角沾了一点糯米粉,睫毛垂着,嘴唇因为用力微微抿起,整个人安静又柔软。
安之,这个孔塞不满了。李承泽举着半截藕回头向他求助。
范闲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藕和筷子,就着他握住的地方继续填米。两个人的手叠在一处,范闲的掌心覆着他的手背,带着他的手指往藕孔里送米粒。
这样,斜着戳进去,压一压,再补一点——范闲的声音在他耳边低低地响。
李承泽耳朵红了,可没抽回手。他就那么任范闲握着他的手,把那截藕的每一个孔都填得满满当当。末了范闲还就着这个姿势在他耳垂上亲了一口,轻声道:学得挺快。
李承泽反手给了他一胳膊肘,力道不大,带着嗔怪。范闲笑着躲开了,转身去烧水煮糖浆,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心情好得像屋外那轮明晃晃的秋阳。
藕在糖浆里咕嘟咕嘟地煮着,甜香渐渐漫了满厨房。李承泽蹲在灶前看火,范闲便搬了个小板凳坐他旁边,肩挨着肩。火苗在灶膛里跳,映得两个人的脸都暖融融的。
安之。李承泽忽然开口。
我以前没想过,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没想过日子可以这样过。
范闲侧头看他。火光在李承泽侧脸镀了一层柔和的橘色,他的瞳孔里倒映着跳跃的火焰,那火焰仿佛不只燃在灶膛里,也燃在他眼底。
怎样过?范闲轻声问。
李承泽偏过头来看他,唇角弯着,笑意里带着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像这样——有人一起做饭,有人等着吃,有人惦记着你是不是穿少了、吃没吃。我从前觉得这些俗气得很,可现在觉着——
觉着?
李承泽把脸转回去看灶火,声音低低的,却清晰:觉着俗气有俗气的好。比那些金贵的、冷冰冰的好多了。
范闲没说话,只是把肩膀又往他那边靠了靠,两个人的臂膀密密地挨在一起。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锅里的藕在糖水中翻了个身,甜丝丝的气泡咕嘟嘟地往上冒。
后来藕煮好了,晾凉切片,淋上桂花蜜。李承泽用筷子夹了第一片送到嘴里,嚼了嚼,眼睛亮起来:成了。
范闲凑过去就着他手里的筷子咬了一片——糯米软糯、藕身绵密,糖浆的甜和桂花的香融得恰到好处。他含着那片藕,含含糊糊地说:承泽做的,比外面卖的强多了。
你少哄我。李承泽嘴上说着,嘴角却翘得老高,又夹了一片送进自己嘴里。
满满一盘桂花糯米藕,两个人你一片我一片地分了,吃到最后盘底剩了半勺蜜糖,李承泽伸出指尖沾了一点,正要往嘴里送,范闲忽然握住他手腕,低头含住了那根指尖。
蜜糖的甜混着指尖微凉的触感,李承泽整个人僵了一瞬,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他把手抽回来,瞪了范闲一眼,可那眼神里半点威慑也无,倒像是沾了蜜糖似的,黏稠又甜。
范安之,你再这样今晚睡书房。
范闲舔了舔嘴角的蜜,笑得无辜:那不行,书房冷。
李承泽把空盘子塞进他怀里,转身往外走:洗碗。
范闲抱着盘子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急匆匆地穿过院子,连耳廓都是红的。狸奴蹲在廊下目睹了全过程,甩了甩尾巴,喵了一声,像是在说你们人类真不害臊。
范闲冲它做了个鬼脸,哼着歌洗碗去了。
---
后来范若若来串门时,正撞见他哥和二殿下在院子里下棋。李承泽执白,范闲执黑,两个人各自端着一盏茶,偶尔落一子,偶尔抬眼看对方一眼,棋盘上的厮杀死活交错着,可气氛松弛得像在晒冬日里的暖阳。
又和棋?范若若凑过去看棋面,发现白黑双方杀得难解难分,目数咬得极紧,胜负只在毫厘之间。
范闲往后一靠,活动着手指:承泽的棋越来越难缠了,上个月还能赢他半目,这个月差点被他翻盘。
李承泽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是你大意了。方才右下角那手飞,若改挂角,我这条大龙便没了。
范闲凑过去看棋盘,点了点右下角:你说得对,我那会儿走神了。
走什么神?
范闲抬头看着他笑:在想你中午想吃什么。
李承泽手里那盏茶差点没端稳。范若若在旁边地笑出声来,捂着嘴往后退了几步:我什么也没看见——哥你们继续——说着便一溜烟跑了。
院子里只剩下两个人。秋日的风穿过槐树叶子,哗啦啦地响。李承泽低头把棋盘上的棋子一枚枚捡回棋篓里,捡着捡着忽然说:中午想吃鱼。
范闲撑着下巴看他:什么鱼?
上次那个,松鼠桂鱼。
范闲把剩下的黑子也收进篓里,起身时顺手揉了揉他头发,等着。
李承泽没躲开。他把最后一枚白子放进篓里,抬头看范闲往厨房方向走的背影,日光照在那人肩头,竹青色的袍角被风撩起来,露出一截劲瘦的腰线。
他看了许久,忽然觉得——这日子过一日便多赚一日。俗气就俗气罢,金贵的日子他过了二十年,到头来记得的还不如这几个月里寻常的一粥一饭多。
狸奴不知何时踱了过来,跳上石桌,在李承泽膝头卧下。他低下头,手指没入那片橘色的软毛里,轻轻地挠了挠。狸奴舒服地呼噜起来,尾巴尖勾住他手腕,像在说。
李承泽笑了一下。
不走。哪儿也不去了。
---
入夜后范闲果真端了一盘松鼠桂鱼进来,外皮炸得金黄酥脆,浇着亮晶晶的糖醋汁,鱼身翘着首尾,活脱脱一只跃龙门的小兽。
李承泽举箸夹了一筷,外脆里嫩,酸甜适口。他嚼着嚼着忽然问:你哪天教我做这道?
范闲正在盛饭,闻言一愣:你还想学?
李承泽把鱼腹最嫩的肉剔下来,夹到他碗里,往后若你忙了,我总得会自己做。
范闲端着饭碗看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低下头扒了一大口饭,把那点酸涩咽回去,再抬头时已经笑得眉眼弯弯:行。明儿就教。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油炸那步得我来,怕油溅着你。
李承泽哼了一声:你瞧不起谁呢。
我瞧不起自己,行了吧?我舍不得油点子溅你手上。
李承泽被他这话堵得没了脾气,低头又夹了一筷鱼,耳朵尖红红地嚼着。范闲看着他嚼东西时微微鼓起的腮帮子,心里那点酸涩早就散了,只剩下满当当的、快要溢出来的欢喜。
窗外月色极好,清辉洒了满院。狸奴在窗台上翻了个身,露出毛茸茸的肚皮。更漏滴答,夜风轻吟,一切都刚刚好。
范闲夹了一筷鱼肉放进嘴里,甜酸在舌尖化开。他想,日子就这样过吧——朝堂上争一争吵一吵,回家做一桌热菜,看李承泽把碗里的饭吃得干干净净,然后搂着他睡一夜好觉。
这就是他往后想要的全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