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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泽随笔合集- 第83章 重生后我爱上了宿敌-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83章 重生后我爱上了宿敌
    李承泽记得那杯毒酒的味道。不是辛辣,不是苦涩,而是一种透彻骨髓的凉,像是把整个冬天都咽了下去。他倒在榻上时,听见谢必安在喊什么,声音却越来越远,像隔了一整条洛河。然后就是光,走马灯似的,一段一段地晃。

    他以为会看见母妃,会看见父皇,会看见小时候养过的那只白猫。可最多的,翻来覆去地,全是范闲。

    范闲在澹州书局里翻书的侧脸,范闲在御前奏对时挺直的脊背,范闲在靖王府诗会上念出“人生自是有情痴”时的神色。更多的,是红墙下的对峙,是朝堂上的刀光剑影,是他派人刺杀范闲那晚,范闲站在雨里看他的眼神——不是恨,是更复杂的东西,像失望,像心疼,又像什么都不像。

    好的坏的搅在一起,像一碗打翻了的药,分不清哪一味是毒,哪一味是解药。

    然后他死了。

    死后的日子出乎意料地漫长。灵魂飘在世间,不冷不热,不痛不痒,像是被抽空了的纸鸢,没有线,也没有风。他飘去了很多地方。先去了皇宫,看父皇批折子,看太子在书房里踱步,看母妃一个人在殿里发呆,白发又多了几根。他想伸手碰碰母妃的鬓角,手指却穿了过去,什么也没碰到。

    他去了二皇子府。谢必安跪在他常坐的那把椅子前,一夜之间像是老了十岁。案上摆着他没喝完的半壶茶,已经凉透了,茶渍在杯底洇开一圈褐色的痕迹。

    然后他去了范闲那里。

    不是刻意的。只是不知不觉就飘到了范府上空,看见院子里那棵槐树还在,树下棋盘还在,只是没人下棋了。范闲不在。

    他找到了城外的坟。

    新坟,土还是湿的。碑上刻着他的名字,字迹端正,一笔一划都不敷衍。李承泽飘在碑前看了很久,觉得范闲这个人真是奇怪,给仇人立碑都立得这么认真。

    太阳落山的时候,范闲来了。

    他穿了一身素色的衣裳,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李承泽以为他要来焚纸上香,或者来说几句狠话——毕竟自己派人杀过他,毕竟自己和他斗了那么久,毕竟自己死了,他应该高兴才是。

    范闲没有上香。他坐在坟前,打开食盒,从里面端出一碟葡萄,一碟桂花糕,一壶茶。

    “今天的葡萄是新上市的,我尝过了,很甜。”范闲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跟一个还在世的人说话,“你以前不是最爱吃这个品种的吗,总让人从南边运,铺张浪费。”

    李承泽站在他身后,沉默地听着。

    “桂花糕不是我做的,是若若做的。她说你以前在宫里吃过她带的桂花糕,说好吃,她就记着了。”范闲顿了顿,“她不知道你死了。我没告诉她。”

    他把葡萄一颗一颗摆在碑前的石台上,摆得整整齐齐,像是摆一盘棋。

    “你知道吗,李承泽。”范闲忽然抬起头,看着碑上的字,声音轻了下去,“我今天在朝堂上又和人吵架了。吵到一半的时候,我习惯性地往你站的那个方向看了一眼——你没在。我才想起来,你再也不会站在那里了。”

    风吹过来,把葡萄叶子吹得沙沙响。

    “以前我觉得你站在那里很碍眼。你站在那里,我就觉得有人在盯着我,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我总想着,什么时候你能不站在那里就好了。”范闲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在石台上画着什么,“现在你真的不在了,我反而——”

    他没说完。

    李承泽等了很久,范闲始终没说出后半句。月亮升起来,月光照在范闲的侧脸上,那种表情李承泽从未见过。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更像是一种空。像是少了什么,他还没想明白少了什么。

    后来的每一天,范闲都来。

    有时候带葡萄,有时候带茶点,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坟前说说话。说朝堂上的事,说家里的事,说王启年又偷吃了他藏的零食,说言冰云最近越来越像他爹了,板着脸的时候一模一样。

    偶尔会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你写的那本书,我看了好几遍。你说世间多不公,以血引雷霆。我当时觉得你在胡扯,现在想想,你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

    “那天在城门口,你跟我说好久不见。我当时没理你,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理你。你派人杀我,我恨你,可你站在那,穿着那身红袍,笑着跟我说好久不见——我就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对你了。”

    “你这个人,总是这样。让人恨都恨得不彻底。”

    有一天,范闲喝醉了。

    他靠在墓碑上,像是靠在一个人肩头一样自然。酒气弥漫在夜风里,他的声音含混不清:“李承泽,你到底想怎样?你死了都不让我安生。”

    “我今天走过那条街,看见有个摊子在卖你爱吃的糖葫芦。我买了一串,吃了一口,太甜了,甜得发苦。你知道我当时想什么吗?我想的是,你要是还在,一定会嫌这糖葫芦不正宗,然后把老板叫过来教他怎么做。”

    “你说你这个人,嘴那么刁,事那么多,脾气那么坏,我怎么会——”

    他又没说完。

    但这一次,他哭了。

    范闲哭了,哭得很安静,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沾湿了墓碑。李承泽站在他面前,伸出手,想替他擦掉眼泪。手指穿过范闲的脸,什么也没碰到。

    那一瞬间,李承泽心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不是恨。恨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磨碎了,碎得像细沙,风一吹就散了。也不是疼。疼过太多次了,心早就长出茧了。那是一种更深的、更重的东西,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想起来了。

    想起范闲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时,他心里的那个念头——这个人,不一般。想起他们第一次在棋盘上过招时,他几乎要笑出声来的那种畅快。想起红墙对峙时,范闲眼里的光,亮得像是要把整个黑夜都烧穿。

    想起无数次针锋相对里,他其实都在等。等范闲来,等范闲开口,等范闲用那种又恨又无奈的眼神看他。

    那不是恨。那从来都不只是恨。

    他看着眼前这个醉倒在他坟前的范闲,看着这个把葡萄一粒粒摆在他碑前的范闲,看着这个说“我恨你恨得不彻底”的范闲,忽然很想活着。很想活着站在他面前,跟他说一句——

    “范闲,我好像,喜欢你了。”

    可惜,说这话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一个月后,李承泽的魂魄开始消散。最后一天,他又飘到了范闲的书房。范闲在灯下写东西,他凑过去看,是一首词,写到一半:“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墨迹还没干,范闲就放下了笔,把纸揉成一团扔了。然后他趴在桌上,闭上眼,像是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

    李承泽看着他的睫毛在灯下投下的阴影,忽然觉得,如果还有下一世——

    他想活着。

    然后他听见了什么声音,像水声,像风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他的名字。所有的光都涌了过来,把他整个人吞没。

    等李承泽再睁开眼的时候,看见的是自己寝殿的帐顶。

    金色的线绣着云纹,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他的手指上,有温度。

    他的手。活人的手。有骨有肉,有温度。

    “殿下?”谢必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他听了两辈子都听惯了的那份恭敬,“范闲大人和大皇子殿下到城门口了。”

    李承泽猛地坐起来,心脏跳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摸自己的脸,掀开被子看自己光裸的脚趾。都是真的。都是真的。

    范闲。范闲写的书里有这种事。重生,再活一世。他嗤笑过的东西,如今成了他自己唯一的浮木。

    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现在是什么时候?范闲从北齐回来了,范闲和大皇子一起到了城门口——那他重生到了什么时候?

    想起来了。是范闲出使北齐回来,他派人刺杀范闲未果。范闲回来了,可不是要找他麻烦吗。

    上一世的这一天,他在城门口和范闲对视,目光冰冷,刀光剑影。然后没过几天,范闲就设局坑了他,把他逼到绝路上。他被迫和解,范闲说我不和解。

    现在想想,范闲说“我不和解”时的表情,与其说是恨,不如说是怨。像个被辜负了的孩子。

    “殿下?”谢必安又在喊了。

    “知道了。”李承泽的声音有点哑,他清了清嗓子,重复了一遍,“知道了。”

    他起身梳洗,换了衣裳。站在铜镜前,看见镜中人的脸还年轻,眉眼间没有后来那些沧桑和戾气。他伸手摸了摸镜面,对自己说:这一世,不一样的。

    三皇子已经在等他了。两人一起往城门去,一路上三皇子说了什么,李承泽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在想,等会儿见到范闲,要说什么。

    上一世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冷冷地看了一眼。这一世,他想说点什么。

    城门口人声鼎沸。大皇子的队伍浩浩荡荡地进来了,走在最前面的是太子,笑着迎上去,一派兄友弟恭的模样。李承泽站在原地没动,目光越过太子,越过仪仗,越过那些旗帜和马匹,落在队伍最后面那个人身上。

    范闲骑在马上,穿着深色的衣裳,风尘仆仆,但脊背挺得很直。他瘦了,北齐这一趟,大概吃了不少苦头。

    太子引着大皇子走过来,和李承泽寒暄了几句。李承泽敷衍地应着,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范闲。范闲下了马,站在人群外,似乎并不打算过来。

    李承泽走了过去。

    周围的人声忽然远了,像潮水退去。他站在范闲面前,看见范闲的眼睛里映着自己的影子——红色的袍子,微微上扬的嘴角,还有那双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带着温度的眼睛。

    “好久不见。”他说。

    这四个字,他在坟前听过无数次。范闲每次坐在他碑前说这句话时,声音都是轻的,轻得像怕惊醒什么人。现在轮到他来说了,他才明白这句话里藏着多少东西。

    范闲看着他,目光里有很多东西在翻涌——恨,怨,困惑,还有别的什么,他自己大概也说不清楚。过了好一会儿,范闲点了点头。

    “是好久不见。”

    语气很平,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但李承泽听到了。他听到了那个藏在平淡底下的一丝颤抖,像湖面下暗涌的流。

    他没忍住,伸出手,捏了捏范闲的肩膀。隔着衣料,他能感觉到范闲的肩胛骨硌手。是真的瘦了。

    “你瘦了。”他说。

    范闲又点了点头,没说话,也没躲开他的手。

    大部队开始往前走了。太子和大皇子在前面说着什么,三皇子跟在旁边。李承泽和范闲落在最后面,肩并着肩,谁也没再开口。

    但范闲在看他。

    李承泽感觉到了那道目光,沉甸甸地落在自己身上。他偏头看过去,范闲果然在看他,眼神很复杂。说是瞪,倒不如说是在撩拨——带着恨意的撩拨,带着怨气的注视,像是要把人看穿,又像是怕人跑了。

    李承泽笑了。

    他想起上一世范闲在坟前喝醉的那晚,想起那些没说完的话,想起那些落在碑上的眼泪。他忽然觉得,这一世,他不用急。

    来日方长。

    果然,没过几天,范闲就动手了。

    布局精妙,一环扣一环,把李承泽的退路一条条堵死。李承泽看着那些陷阱一个接一个地被触发,忽然笑了——范闲这个人,做事还是这么好看。哪怕是坑他,都坑得赏心悦目。

    他没有挣扎,没有反击,甚至没有辩解。在范闲面前,他摊开手,把自己放在了一个认命的位置上。

    “范闲,”他说,“我们和解吧。”

    范闲看着他,目光冷冷的,像看一个陌生人。

    “我在乎的只有你。”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李承泽自己都愣了一下。他知道是真的。从坟前那个醉酒的夜晚开始,从他伸出手却碰不到范闲的脸开始,从他说出“我好像喜欢你了”却已经死了开始——他就知道,是真的。

    范闲沉默了很久。

    “我不和解。”

    声音很硬,但李承泽听出了那底下藏着的东西。不是拒绝,是不敢。范闲怕了,怕这是又一个局,怕这是他李承泽的又一步棋。毕竟上一世,他们之间全是算计。

    李承泽叹了口气。

    他想起上一世范闲在城门口对他说“是好久不见”时的表情,想起那些被揉皱的诗词,想起那碟摆在坟前的葡萄。范闲对他的感情,大概就像他现在对范闲的感情一样——说不清道不明。

    但没关系。上一世范闲等了他一个月,天天去坟前说话。这一世,换他来等。

    朝堂上,他们还是针锋相对。太子和大皇子站在一旁看戏,大臣们噤若寒蝉,一切都和上一世一模一样。但不一样的是李承泽。他不再真刀真枪地和范闲斗了,那些话,那些动作,都只是做做样子。

    范闲大概察觉到了。有一回,两人在御前吵完出来,范闲忽然拉住他,压低声音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李承泽看着他被气红了的耳尖,差点笑出声来。

    “不干什么。”他说,“你继续。”

    范闲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走了。

    李承泽站在廊下,看着范闲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心想:这个人连生气都好看。上一世怎么没发现?

    七月初,下着小雨。

    李承泽约范闲出来转转。本来没抱什么希望,范闲最近对他警惕得很,约十次能来一次就不错了。没想到这次范闲答应了,干脆利落,连理由都没问。

    两个人走在青石板路上,沉默着。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肩头,像是有人在轻轻地拍。李承泽撑着伞,范闲没撑,雨水把他的头发打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前。

    “为什么不撑伞?”李承泽问。

    “懒得拿。”

    李承泽把伞往范闲那边倾了倾。范闲看了他一眼,没躲开,但也没说谢。

    他们就这样走着,走过一条街,又一条街。雨声把周围的一切都隔开了,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个。李承泽忽然觉得,这样的沉默也很好。不用说话,不用算计,不用你来我往地试探。只是并肩走着,就很好。

    然后他说了。

    “范闲,我喜欢你。”

    话说出口的时候,他以为自己会紧张。但没有。语气很平静,就像在说今天下了雨,就像在说这家的葡萄很甜。

    范闲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那个表情,李承泽记了很久。一脸懵。眉毛微微皱着,眼睛瞪大了一点,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整个人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又像是被人突然塞了一颗糖。懵了。

    李承泽笑了。

    不是因为觉得好笑,是因为范闲这个样子实在可爱。不是那种温软的可爱,是那种——刀剑出鞘的前一刻忽然卡住了——的可爱。紧绷的、警惕的、不知所措的可爱。

    “李承泽喜欢范闲。”他又说了一遍,语气更认真了。

    范闲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控制表情但没控制住的本能反应。他飞快地把脸转向旁边,看着路边的一丛花。

    李承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几株开得正好的茉莉,白花瓣上沾着雨珠,湿漉漉的,很好看。

    “挺好看的。”范闲说,声音有点哑。

    李承泽知道他不是在说花。

    两个人在雨里对视,嘴角都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又同时移开目光。过了两秒,又忍不住看回去,看见对方也在看自己,又同时笑了。

    那种笑很奇怪。不是开心的笑,不是苦涩的笑,更像是两个人之间忽然发生了什么心照不宣的事,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定义它,于是就笑了。

    谢必安和王启年跟在后面不远,看见两个人忽然停了,还以为要动手。谢必安手都按到剑柄上了,赶过来一看——两个人站在雨里,面对面,嘴角都弯着,眼睛里那种光说不清是温柔还是别的什么。

    谢必安看了王启年一眼。

    王启年看了谢必安一眼。

    两人默默地退后了十步。

    但范闲拒绝了。

    拒绝得很干脆,很范闲。“我不喜欢你,”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派人杀过我。你算计过我。你跟我之间,隔着太多东西了。”

    李承泽点点头,没有争辩。

    他明白。他当然明白。上一世他做得最错的事,不是和范闲为敌,而是派人去杀他。那一箭,射中的不只是范闲的肩膀,还有别的什么更柔软的东西。

    但没关系。

    接下来的日子,李承泽开始了漫长的、近乎死皮赖脸的追求。他约范闲吃饭,范闲不来。约看花,范闲不来。约钓鱼,范闲不来。约下棋,范闲还是不来。

    最后他学聪明了,找人来传话:“二殿下说,有桩政事想和范大人商议。”

    范闲来了,脸色不太好。

    李承泽泡了茶,摆了两碟点心,开始聊政事。聊了没几句就拐弯了,从茶聊到诗,从诗聊到花,从花聊到范闲在北齐吃了什么苦。

    范闲喝了口茶,面无表情地说:“你骗我。”

    “我没有。”李承泽笑得很无辜,“政事确实要商议,我只是先聊点别的热热身。”

    范闲瞪了他一眼,但没走。

    后来的几次,范闲还是会被“政事”骗来。有时候他只是坐着听,偶尔嗯一声。有时候会回应几句,语气不好不坏。有一次李承泽在说一件什么趣事,说到一半忽然停了,因为他发现范闲在笑。

    不是敷衍的笑,是真的被逗笑了的那种,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着。李承泽看呆了,范闲反应过来,立刻板起脸,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李承泽低下头喝茶,把笑意藏在杯沿后面。

    这样的日子过了快一个月。有一天,范闲忽然主动来找他。

    李承泽正在书房里翻一本旧书,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范闲站在门口,夕阳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范闲的表情很严肃,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我知道了。”范闲说。

    李承泽放下书:“知道什么了?”

    “你的新计策。”范闲走进来,站在他对面,目光审视地看着他,“用感情先把我骗上钩,然后好拿捏我,然后获取内库或者别的什么。你是不是又有了新的布局?”

    李承泽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不是苦笑,不是无奈的笑,是一种很温柔的笑。他起身,走到范闲面前,很近,近到能看见范闲眼底深处那一丝不确定的、不安的光。

    “在你心里,我对你只有阴谋诡计吗?”他轻声说,“范闲,以前或许有的。但现在——”

    他顿了顿,想找一个足够重的词,最后还是用了最简单的那个。

    “我对你,只有喜欢,和爱。”

    范闲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不相信吗?”李承泽退后一步,给他留出空间,“没关系。我会证明给你看的。”

    范闲看了他很久,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就一下,很短很短,短到李承泽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然后他跨出门槛,消失在夕阳里。

    李承泽靠在书架上,仰起头,看着屋顶的横梁,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开始送东西。

    第一日,是醉仙楼的招牌菜,装在食盒里,热腾腾地送到范府。范闲没收,退回来了。李承泽又送了一次,附了一张纸条:“尝一口,不好吃下次不送了。”

    范闲尝了。第二天食盒送回来的时候,碟子是空的。

    第二日,是一坛陈年花雕,酒坛上贴着他亲手写的字:“醉了好睡觉。”范闲没退,也没回话。

    第三日,是一盒上好的龙井,产自狮峰,明前茶,金贵得让人心疼。李承泽让人带话:“知道你爱喝茶,这个不错,试试。”

    第四日,是一套衣裳。月白色的长袍,料子是最好的云锦,针脚细密,领口绣着极淡的竹叶纹。范闲站在铜镜前试了试,刚好合身。他摸着领口的绣纹沉默了很久,问送东西来的人:“他怎么知道我尺寸的?”

    那人答:“二殿下说,那日捏肩膀的时候估摸的。”

    范闲把衣裳脱下来,叠好,放进柜子里。没退。

    第五日,是一本手抄的诗集。李承泽的字一向好看,这一笔一划更是用了心思的,工整中带着风流。诗集里收的不只是范闲的诗,还有一些李承泽自己写的。范闲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行小字:

    “世间人,多辜负。惟愿君心似我心。”

    范闲把诗集合上,放在枕边。

    第六日,第七日,第八日……送的东西越来越多,越来越杂,有时候是新鲜的石榴,有时候是一把折扇,有时候只是一封很短的信,信上写着今天天气很好,或者路边看到一只猫很像范闲。

    范闲的信箱渐渐满了。他看了所有的信,然后找了个匣子,一封一封收好。做完这件事之后,他对着那个匣子发了很久的呆。

    消息传到太子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添油加醋了好几层。

    太子、大皇子、三皇子,三个人难得有志一同,约了范闲出来吃饭。范闲到的时候,三个人已经坐好了,看他的眼神像三只看见鱼的猫。

    “说吧,”太子敲着筷子,“你和老二到底怎么回事?”

    范闲坐下,倒了杯酒:“没什么事,当朋友来往而已。”

    “朋友?”大皇子嗤了一声,“他送你衣裳,你穿上了,这叫朋友?”

    “我没穿。”

    “你收了。”

    范闲张了张嘴,没反驳。

    三皇子缩在角落里,小声嘀咕了一句:“我还收到过二哥送的东西呢,但那都是逢年过节才送。他这天天送的,我都没这待遇。”

    范闲正要说什么,门帘一掀,一道红影飘了进来。

    “只是朋友?”李承泽站在门口,笑得眉眼弯弯,目光穿过太子和大皇子的头顶,稳稳地落在范闲脸上。

    四个人齐齐看向他。

    范闲清了清嗓子,不知道是尴尬还是什么,耳尖红了一片。他往旁边挪了挪,给李承泽让出个位子:“殿下来了啊,坐。”

    李承泽坐下,离范闲不远不近。他端起桌上的酒杯,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只是笑吟吟地重复了一句:“朋友也不是不可以呢。”

    太子和大皇子交换了一个眼神。三皇子默默又往角落里缩了缩。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松快下来。太子喝得有点上脸,大皇子开始讲在北齐打仗的事,三皇子终于敢夹菜了。只有范闲和李承泽之间,隔着微妙的距离,不远不近,不疏不亲。

    范闲忽然站起来,手里端着两杯酒。

    “李承泽。”他叫了全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李承泽抬起头看他。

    “今天,天地为证,还有他们为证。”范闲把其中一杯酒递给他,“咱俩,今天结为异父异母的好朋友。”

    太子愣了一下,然后拍着桌子大笑起来:“好!好朋友!”

    大皇子也笑了,举起杯:“朋友!干!”

    三皇子迷迷糊糊地跟着举杯:“朋友……朋友……”

    李承泽接过那杯酒,看着范闲的眼睛。范闲也在看着他,目光里有酒意,有认真,有一点点赌气的成分,好像在用这种方式给自己找一个理由——你看,我只是把他当朋友,我没有别的意思。

    但李承泽看得见,那层“朋友”的壳子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挣扎着想要破土而出。

    两个人碰了杯,仰头干了。酒液滑过喉咙的时候,谁的目光都没移开,就那么对视着。范闲的眼神像是在说:够了吧?朋友了。李承泽的眼神在回答:不够。

    酒杯空了,两个人还站着对视,像是谁先移开目光谁就输了。

    输的不是目光。

    门忽然被推开了,范思辙大大咧咧地冲进来:“哥!有个生意——”

    他刹住脚步,看看酒楼里的布置。红绸,灯笼,摆成双的酒杯,还有他哥和二殿下面对面站着,手还举着空酒杯。他又环顾了一圈四周,恍然大悟似的拍了下手。

    “哟,这谁成婚呢?搞挺浪漫。”

    范闲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李承泽嘴角弯了弯,没有纠正。

    范思辙已经被自己的正事拉回去了:“就我最近开的那个花店,有个老板订了大批花束,哥你帮着一起来看看呗。”

    “好。”范闲赶紧放下酒杯,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二殿下一起呀?”范思辙随口问了句。

    “好。”李承泽应得极快。

    范闲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到了花店,范思辙忙前忙后地找单据、对数目,把账本翻得哗哗响。范闲在帮着整理柜台上的东西,李承泽没什么事做,就在店里慢慢转悠。花店不大,但收拾得很用心,各种花分门别类地放着,香味混在一起,却不让人讨厌。

    他停在一束花前面。

    白花瓣,小小的,一簇一簇地挤在一起,香气清冽。他拿起一枝,放在鼻尖闻了闻,很淡很淡的香味,像某个夏夜的晚风。

    范闲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手里还拿着几本账册。他看了一眼李承泽手里的花,随口说了一句:“喜欢啊,那送你了。”

    语气太随便了,随便得像是他们已经这样相处了很久。

    李承泽拿着那枝茉莉花,看着范闲的侧脸。范闲低着头翻账册,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行,”李承泽把花举到眼前转了转,“就当作成为朋友的见面礼?”

    范思辙闻声从里屋探出头来,看见李承泽手里那枝茉莉,又看看范闲,脸上浮现出一种“我就知道”的表情。

    “哪有朋友送花的?”范思辙擦着手走出来,“姑娘家家还行,男子之间送花,怪怪的。”

    范闲翻账册的手顿了一下。

    范思辙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又环顾了一下花店里的气氛——烛光,花香,两个人并肩站着,一个手里还拿着一枝花——他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

    “哥,”他凑到范闲跟前,压低了声音但整间屋子都听得见,“刚刚搞的跟成亲一样的是你们俩啊?”

    范闲正在喝水,直接呛了一口,咳了好几下。他放下水杯,抹了把嘴,努力做出淡定的样子:“什么成亲,只是那个酒楼布置得比较好看罢了。”

    李承泽低头看着手里的茉莉花,嘴角微微上扬。

    范闲感觉到那道目光,耳尖又红了。他假装很忙,把账册翻得哗哗响,把笔架上的笔一支支摆正,把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但余光里,李承泽还在笑。

    范思辙不甘心,又凑过去,这次声音压得更低:“哥,你和二殿下指定有点事。”

    “去去去,”范闲推开他,声音拔高了一点,“忙你的去。”

    范思辙被推了个趔趄,也不恼,嘿嘿笑着缩回了里屋。临走还朝李承泽挤了挤眼睛。

    花店里安静下来。范闲继续翻他的账册,李承泽继续看他的花。傍晚的光线从窗口斜斜地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范闲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这花别扔了。”

    李承泽抬起眼看他。

    范闲没抬头,还在翻账册,但声音放轻了:“养在瓶子里,能开好些天。”

    李承泽看着那枝茉莉,白色的花瓣在暮色里泛着柔和的光。他没有问范闲这话是什么意思。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

    他拿着花,走出花店的时候,听见范闲在身后说了一句很轻很轻的话,轻到几乎要散在风里。

    他没听清。但他觉得,那大概是一句好话。

    因为范闲的声音,是带着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