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李承泽就醒了。天还没大亮，窗纸上糊着一层灰蒙蒙的光，院子里的鸟刚刚开始叫。他翻了个身，看见桌上那盆茉莉在晨光里安安静静地开着，白花瓣上还挂着昨晚浇水的痕迹，晶莹剔透的。他盯着那盆花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昨晚写的那封信。信就在枕边，折好了，封了口，火漆上印着他随身的小印。他拿起信封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觉得火漆印得不够正，想拆开重新封，手都碰到封口了又缩了回来——拆了就毁了，重新写一封？他看了看桌上的花笺纸，又看了看手里的信封，最后把信封放在了枕头上，翻身下床。
他今天穿了一件新衣裳，鸦青色的，领口和袖口绣着银色的云纹，不张扬但很好看。站在铜镜前照了照，又把头发重新束了一遍，用了一根白玉簪子。他平时不怎么在意穿着打扮，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要去找范闲。不，不是今天，是每天都去找，但今天不一样。因为范闲昨晚说了“明天别带蟹黄包了”，他得想想带什么。蟹黄包不行，太腥。那带什么？糖蒸酥酪？范闲上次在花店吃了一块桂花糕之后就没再吃第二块，大概是不太喜欢甜的。带咸口的？他想起范闲在林府吃饭的时候，红烧肉吃了两块，糖醋排骨也吃了两块，但鲈鱼只动了一筷子。范闲好像更爱吃肉，不太爱吃鱼。李承泽在心里默默地记着，觉得自己像个记录犯人饮食习惯的狱卒，但这个比喻不太对——他才是那个被关住的人，被范闲关住的，心甘情愿地关住的。
最后他决定带一盒芸豆卷和一壶桂花酿。芸豆卷是甜的但不太甜，桂花酿是甜的但更偏向酒的香。他让府里的厨子现做的，自己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指手画脚地说“这个太甜了”“这个皮太厚了”“这个形状不好看”，把厨子逼得满头大汗。谢必安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面无表情地心想：殿下以前从来不进厨房。
巳时三刻，李承泽到了范府。门房已经习惯了他的出现，连通报都省了，直接侧身让他进去，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二殿下”。李承泽提着食盒穿过前院，经过影壁的时候停了一下，从袖袋里掏出昨晚写的那封信，塞给旁边扫地的仆人：“给你们大人的。”仆人愣了一下，接过去，又听李承泽补了一句：“别弄丢了。”仆人赶紧把信揣进怀里，像揣着一件宝贝似的。
范闲在书房里。李承泽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案前看什么东西，听见脚步声头都没抬：“来了？”“嗯。”李承泽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了盖子。芸豆卷的香气飘出来，带着一点桂花的甜味。范闲吸了吸鼻子，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看了一眼。“芸豆卷？”“嗯。”“桂花酿？”“嗯。”范闲看了一眼李承泽，又看了一眼食盒，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拿起一块芸豆卷咬了一口，嚼了嚼，眉心舒展了一下，又咬了一口。“怎么样？”李承泽站在旁边，双手背在身后，表面上看很淡定，但眼睛一直盯着范闲的脸，不错过任何一个表情变化。“还行。”范闲说。李承泽已经习惯了范闲的“还行”，知道这两个字翻译过来就是“挺好吃的”。他没有追问，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看着范闲吃。
范闲吃了两块芸豆卷，喝了一口桂花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张花笺，折成了一个小方块的形状。李承泽认出来那是自己昨晚写的信——他写给范闲的那封，只写了一行字“茉莉开了，很好看”。他的信没有封口——不对，他封了口，用火漆封的。范闲是拆了火漆看的，说明他看了，不仅看了还把信纸重新折好收进了袖子里。李承泽注意到那张花笺被折得很整齐，不是随手一折的那种，是很仔细地、沿着原来的折痕重新折好的那种。他拿起那张花笺，打开，看见自己写的字在上面，墨迹已经干了。他看了一会儿，又把花笺重新折好，放回桌上，没有还给范闲，也没有收进自己袖子里，就那么放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范闲看了一眼那张花笺，没有说话，又拿了一块芸豆卷。
这是他们之间的一种默契——有些话不用说出来，放在那里就好了。像那盆茉莉，像那封信，像每天早上准时出现在范府门口的食盒。不说破，不点明，就这样放着，慢慢地、慢慢地，就长成了什么东西。
过了几天，范思辙回来了范府。
他来的时候李承泽刚好也在。两个人正坐在书房里喝茶，范闲在看公文，李承泽在看范闲。范思辙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了一阵风，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啦啦地响。他一进门就看见李承泽坐在范闲对面，手里端着茶杯，姿态闲适得像在自己家里。范思辙愣了一下，然后嘿嘿笑了两声，朝李承泽拱了拱手：“二殿下也在啊。”“嗯。”李承泽朝他点了点头，“坐。”“不坐了不坐了，”范思辙摆摆手，转向范闲，“哥，我来拿东西，上次落在你这儿的那本账册。”范闲指了指书架：“第二排，自己拿。”范思辙走到书架前翻找，翻了一会儿找到了，揣进怀里，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了。他回过头，看看范闲，又看看李承泽，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那表情像是在酝酿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哥，”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在试探什么，“你和二殿下……最近挺好的哈？”范闲抬起头看着他：“有话直说。”“没什么没什么，”范思辙嘿嘿笑着，但脚步没动，还是站在门口，“就是吧，我上回去花店，听王启年说了一嘴，说你和二殿下经常一起吃饭？”“嗯。”范闲的声音很平淡。“还一起逛过集市？”“嗯。”“还一起去过郊外的园林？”“嗯。”范思辙的眼睛越瞪越大，嘴巴越张越开，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了然，从了然变成了一种“我就知道”的得意。他忽然很夸张地拍了拍大腿：“我就说嘛！哥你之前跟我说你们是朋友，我还不信，你看现在——”他顿了顿，又说，“不过哥你现在这个状态，我作为你弟弟，我也放心了。以前你天天板着个脸，跟谁都欠你钱似的，现在你至少会笑了。”范闲放下手里的公文，看着范思辙，那眼神里有无奈，有觉得好笑，还有一点点“你说够了没有”的威胁。范思辙看出来了，赶紧往后退了半步，但他还是没忍住多说了一句：“二殿下，我哥这个人吧，嘴硬心软，有时候说出来的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李承泽被范思辙这番话逗笑了，眉眼弯弯的，点了点头：“我知道。”
范思辙走了之后，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范闲低下头继续看公文，李承泽继续喝茶。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李承泽忽然开口：“范闲。”“嗯。”“范思辙说你以前不会笑。”“我会笑。”“他说你以前板着脸。”“我那是认真办公。”“他说你跟谁都欠你钱似的。”“……”范闲放下手里的公文，看着李承泽。李承泽端着茶杯，杯沿挡着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笑意，有促狭，还有一种温温柔柔的光，像春天下午的阳光落在湖面上。“李承泽，”范闲说，“你今天是不是太闲了？”“还行吧。”李承泽放下茶杯，“闲不闲的，反正你也没赶我走。”范闲张了张嘴，把已经到了嘴边的“我现在就赶你走”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李承泽会说“你赶我也不走”。说不过，就不说了。他低下头，继续看公文。但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没放下来，压都压不下去。
又过了两天，出了件事。
那天李承泽在监察院门口等范闲。他提前打听到范闲今天在监察院议事，散的时候应该快到午时了。他让谢必安把马车停在监察院对面巷口，自己坐在车里等。等了大约小半个时辰，监察院的大门开了，范闲从里面走出来，身边跟着王启年和另外几个人。王启年最先看见巷口的马车，认出了谢必安，用手肘碰了碰范闲，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范闲朝巷口看了一眼，对身边的人说了几句话，那几个人便散了。范闲走过来，掀开车帘，看见李承泽坐在里面，膝上放着食盒。
“今天吃什么？”范闲问。“羊肉馅饼，刚出锅的。”李承泽掀开食盒盖子，热气冒上来，带着羊肉和大葱的香气。范闲咽了一下口水，弯腰上了车，在李承泽对面坐下。两个人就在马车里吃了午饭。羊肉馅饼做得好，皮薄馅大，咬一口汤汁就往外冒。李承泽看着范闲吃得满嘴油光的样子，心里很满足。他最近发现了一件事——他看着范闲吃东西，比自己吃东西还开心。这是一种什么心理？他不太懂，但觉得这种感觉很好。马车停在巷口，阳光从车帘缝隙里漏进来，把车厢里的尘埃照得闪闪发光。范闲吃完最后一个馅饼，擦了擦手，抬起头，发现李承泽正看着他。不是那种随便看一眼的看，是那种很认真的、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进眼睛里的看。
“看什么？”范闲问。“看你。”李承泽说，语气坦坦荡荡的，好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范闲的耳朵又红了。他低下头，假装在整理食盒，把碟子一个一个叠好，盖好盖子，推到一边。做完这些他发现没别的事可做了，只好抬起头，对上李承泽的目光。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谁都没有说话。车厢很小，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尺，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李承泽忽然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范闲的手背。只是碰了碰，一触即分，轻得像一片落叶。“你嘴角沾了东西。”李承泽说。范闲伸手摸了一下嘴角，什么都没有。他抬起眼看李承泽，李承泽的嘴角弯着，那笑容里有狡黠，有得意，还有一点点得逞后的满足。“骗你的。”李承泽说。范闲看着他，没有生气，甚至嘴角也弯了一下。他伸出手，学着李承泽的样子，也用指尖碰了碰李承泽的手背。碰了一下，收回来。“你手背上有个蚊子。”范闲说。这个天气哪里来的蚊子？李承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什么都没有。他抬起头看着范闲，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在说谎，两个人都不拆穿。
后来范闲去院子里的井边打水洗手，李承泽站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了一句：“范闲，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初你没有来京都，我们会是什么样子？”范闲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想了想，说：“不知道。大概我在澹州开个书局，你在京都当你的二皇子，一辈子都不会认识。”李承泽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他在京都的宅子里看书，范闲在澹州的海边写字，两条平行的线，永远不会相交。他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那样不好。”“那样也挺好的，”范闲说，“没有我，你就不用天天跟人斗了。”李承泽看着范闲，那双眼睛里的光变得很柔软，像一团被揉碎了的月光。“可是没有你，”李承泽说，“我连‘斗’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范闲怔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浅浅的、抿着嘴的笑，是那种从心底漫上来的、眼睛弯成月牙的笑。李承泽看见那个笑，心跳漏了一拍。他想：这个人笑起来真好看。他想：以后要让他多笑笑。他还想：如果这个笑是只给他一个人的就好了。
范闲笑完之后忽然意识到自己笑了，赶紧收了回去，板起脸转身往书房走。走了两步，听见李承泽在身后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他没听清。他停下来，侧过头：“你说什么？”李承泽站在井边，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身上，鸦青色的衣裳被照得泛着一层柔和的光。他摇了摇头：“没什么。”范闲看了他一眼，转身继续走了。他其实听见了。或者说，他以为自己没听见，但耳朵替他听见了，心也替他听见了。李承泽说的是——“要是能早一点认识你就好了。”
下午的时候，范闲要去监察院取一份文书。李承泽说要一起去，范闲说“你去干什么，监察院又不是你们皇子该去的地方”，李承泽说“我在门口等你”，范闲说“随你”。李承泽就在监察院门口等着，坐在马车里，把车帘掀开一条缝，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等了大约半个时辰，范闲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份用火漆封着的文书。他上了马车，对李承泽说：“我得进宫一趟，你先回去吧。”“我送你去。”“不用了，不顺路。”“我去宫里怎么就不顺路了？”范闲看着李承泽，李承泽看着范闲，两个人对视了三秒，范闲先败下阵来。“行吧，你送。”
马车往皇宫的方向走。经过朱雀大街的时候，李承泽忽然让谢必安停了车。他下了马车，走到路边一个摊子前，买了两串糖葫芦。他拿着一串回到马车上，递给范闲：“给你。”范闲看了看那串糖葫芦，红彤彤的山楂裹着晶亮的糖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我又不是小孩子。”范闲说。“我又不是小孩子~”李承泽咬了一口自己那串，酸得皱了一下眉，但还是嚼了咽下去，“但不妨碍我吃糖葫芦。”范闲看了看手里的糖葫芦，咬了一口。山楂酸酸的，糖衣甜甜的，两种味道混在一起，说不上多好吃，但也不难吃。他嚼着糖葫芦，看向坐在对面的李承泽，吃着糖葫芦，觉得今天糖葫芦很甜，和李承泽一样甜。他把整串糖葫芦吃完了，连最后一颗都没剩下。
马车到了宫门口，范闲下了车。他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站在车窗外面，微微弯下腰，从车帘缝隙里看着李承泽。“李承泽。”“嗯。”“糖葫芦不错。”李承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着看范闲转身走远，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宫门里面。他把车帘放下来，靠在车壁上，手里还拿着那根吃完糖葫芦剩下的竹签，在指尖转了两圈，收进了袖袋里。
“殿下，回府吗？”谢必安问。“不，”李承泽想了想，“去花店。”谢必安没问去花店干什么。他驾着马车往朱雀街拐角去了，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咕噜咕噜的声音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很慵懒。李承泽在花店里挑了很久，最后挑了一盆栀子花。白花瓣，香气浓，比茉莉更浓更烈。他让老板用红绳把花盆扎了一下，提上了马车。谢必安看了一眼那盆栀子花，又看了一眼自家殿下嘴角那个一直没放下来的笑，什么都没说，驾着马车回了二皇子府。
李承泽把那盆栀子花放在书房窗台上，和范闲送的那盆茉莉并排摆在一起。一盆茉莉，一盆栀子，一左一右，一淡一浓。他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这两盆花放在一起挺配的，像……像什么？像两个人。他想起范闲今天说的那句“糖葫芦不错”，想起范闲咬过的桂花糕，想起范闲给他上药时认真的表情，想起范闲说“明天别带蟹黄包了”时的语气。他把这些片段一个一个地串起来，串成一串不算长但每一颗都很甜的糖葫芦。
他坐在书案前，铺开花笺纸，提笔写了一行字。今天写的是：“栀子花也开了，你要不要来看看？”写完之后他看了看，觉得这行字比上次的“茉莉开了，很好看”长了一些，但意思差不多。他把花笺折好，放进信封里，用火漆封了口。这次火漆印得很正，比上次好多了。他把信封放在桌上，吹灭了灯，躺在榻上。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那两盆花上，把白色花瓣照得近乎透明。李承泽闭着眼睛，在茉莉和栀子的香气里，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梦乡。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和范闲坐在花店的窗边，外面下着小雨。两个人没有说话，就是坐着，看窗外的雨丝和街上的行人。桌上摆着一壶茶，两碟点心。范闲的衣裳是他送的那件月白色的，他的衣裳是范闲——不对，范闲没有送过他衣裳。但梦里面他穿着一件范闲的旧衣裳，袖口有点长，挽了两道。他想，这个梦真好，不要醒就好了。
但梦还是醒了。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亮了，茉莉和栀子都在，香气混在一起，比单闻一种更好闻。窗外有鸟在叫，叫得很欢快，像是在催他快点起来。李承泽坐起来，披了件外衣，走到书案前。昨晚写的信还在桌上，他拿起来看了看，觉得最后一个字的笔画写得不够好看，想重写一封。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这封信留着了。不完美就不完美吧，就像他和范闲之间，也不完美，甚至还有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横在中间——林婉儿，朝堂上的立场，那些过去的事。不完美，但他不想重来。这一世已经够好了，不能再好了，再好的话，他怕自己会贪心，会想要更多，会想要那些他可能得不到的东西。
他把信揣进袖子里，走出书房。晨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他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树叶已经开始泛黄了，有几片落在地上，被风吹着转了几个圈。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的味道，不浓，淡淡的，很好闻。他忽然很想见范闲。不是等会儿，是现在。是此时此刻，这一分这一秒。他想站在范闲面前，看着他，跟他说一句“早”，然后看他耳朵红起来的样子。
“必安，”他喊了一声，“备车。”
“殿下，天还没大亮呢。”
“天亮了，”李承泽抬头看了看东边泛白的天际，“马上就亮了。”
谢必安沉默了一瞬，去备车了。
李承泽站在廊下，把那封信从袖子里抽出来又塞回去，反复了好几次。最后他决定不送信了，他要当面跟范闲说。说“栀子花开了”，说“你要不要来看看”，说“我今天穿了新衣裳你看好不好看”，说“我想你了”。最后一句他不一定会说出来，但说不说出来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想见范闲。这个念头像清晨的光一样，从地平线下面升起来，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亮得他眼睛有点涩。
马车备好了。李承泽快步走出府门，上了马车。谢必安坐在前面，甩了一下鞭子。马车在晨光中缓缓驶向范府。街上很安静，大部分人家还没有开门，只有卖早点的摊子已经开始冒热气了。蒸笼揭开的时候，白茫茫的蒸汽升上来，和晨光搅在一起，模糊了行人的面孔。李承泽掀开车帘看着这一切，觉得今天的世界比昨天更好看了一些。也许不是世界变了，是他变了。他心里装着一个人，所以看什么都觉得好看。
马车在范府门口停下的时候，太阳刚刚露出头。金色的光线铺在青石板路上，把整条街染成了蜜糖的颜色。李承泽下了马车，提了提衣摆，走上台阶，敲了敲范府的大门。门开了一条缝，门房的脸从里面探出来，看见是他，立刻把门打开了。“二殿下，这么早？”“嗯，”李承泽跨过门槛，“你们大人起了吗？”“起了起了，刚在院子里练剑呢。”
李承泽穿过前院，走过回廊，远远地就听见了剑刃破空的声音。他放慢了脚步，转过那道月洞门，看见了范闲。范闲穿着一身白色的中衣，头发随意束着，在院子里舞剑。剑光在晨光中一闪一闪的，像是手里握着一道闪电。他的身法很好看，不是那种花架子的好看，是那种有力的、流畅的、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的好看。李承泽站在月洞门后面，没有出声，就那么看着。他想起范闲以前也舞过剑，但那是在战场上，是在你死我活的厮杀中。那时候的剑是凶器，是杀人的工具。现在这把剑在晨光里舞动，没有杀意，没有戾气，只有一种干干净净的力量感。
范闲一剑刺出，剑尖停在半空中，然后慢慢收回来。他转过身，看见了月洞门后面的李承泽。李承泽站在那里，晨光照在他身上，鸦青色的衣裳被照得泛着一层金色的光。他的嘴角微微弯着，眼睛里有笑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温柔，像是深情，又像是别的什么。
“怎么这么早就来了？”范闲把剑收进剑鞘，擦了擦额头的汗。
李承泽从月洞门后面走出来，走到范闲面前，站定。他看着范闲被汗打湿的鬓角，看着范闲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范闲因为晨练而比平时更亮的眼睛。
“睡不着。”李承泽说。
“为什么睡不着？”
李承泽想了想，说：“做了个梦，醒了就睡不着了。”
“什么梦？”
李承泽没有回答。他看着范闲，伸出手，把范闲额前的一缕湿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范闲的耳朵又红了，红得比晨光还鲜艳。他没有躲开，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让李承泽的手指从他的额角滑过。
“范闲，”李承泽收回手，看着他的眼睛，“今天的栀子花开了，白色的，很香。你要不要来看看？”
范闲看着他，看了很久。晨光落在两个人之间，把空气照得透亮。范闲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剑，又抬起头，看着李承泽。
“好。”他说。
就一个字。但李承泽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好听的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