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事發生的時候，李承澤正在府里蕩秋千。
秋千架在書房後面的小院里，是春天的時候他讓人搭的。謝必安當時問他怎麼忽然想蕩秋千了，他說“想蕩就蕩了”，沒有解釋。其實是因為他想起上一世，範閑在澹州的院子里也有一個秋千，是給他妹妹範若若搭的。他從監察院的密報里看到過這個細節，當時覺得範閑這個人真有意思，一個秋千能寫兩頁紙的報告。現在他把秋千搭在自己院子里，坐在上面的時候，會想象範閑坐在對面的樣子。當然這話他不會對謝必安說，說了謝必安大概會以為他中了邪。
那幾天範閑被慶帝派去了郊外。說是處理什麼秘密公務，具體內容李承澤不知道，範閑也沒跟他說。李承澤只來得及在他出發前塞了一個食盒給他，里面裝著新做的桂花糕，還有一張紙條，上面寫著“早去早回”。範閑接過食盒的時候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和平時不太一樣，有點像是欲言又止，又像是在忍著什麼。李承澤當時沒多想，以為是公務繁重，範閑心情不好。他拍了拍範閑的肩膀，說了句“去吧”，就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頭，看見範閑還站在原地，手里提著食盒，正望著他。李承澤朝他笑了笑，揮了揮手，範閑也笑了一下，然後翻身上馬，頭也不回地走了。那是三天前的事。
這幾天李承澤照常過日子。下朝後在府里看看書，去花店轉轉，偶爾去範府送點東西——雖然範閑不在，但他還是送，讓人放在範閑書房里，等他回來就能看見。昨天他送了一壺新釀的桂花酒，今天送了一碟蓮花酥，還附了一張紙條，上面寫著“桂花酒要冰鎮了喝”。他做這些事的時候心情很好，好到甚至忘了什麼。忘了什麼？忘了上一世他布下的一局棋。那一局棋他布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快記不清了。他只是偶爾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會想起一些片段——一個名字，一個地點，一封密信，一枚棋子。那些東西像沉在水底的石頭，大多數時候看不見，但水流經過的時候，會露出隱約的輪廓。
他不知道的是，那些沉在水底的石頭，已經開始翻涌了。
範閑在郊外的第三天，出事了。
他奉慶帝之命去處理一樁機密事務，具體內容不便多說，總之涉及一批從北齊運來的物資，需要在指定地點交接並清點入庫。這個任務不算太難，但需要小心謹慎，因為涉及的東西敏感，不能走漏風聲。範閑帶了監察院的一隊人馬，王啟年跟著，言冰雲也在暗中策應，陣仗不小，但也不算太大。他覺得應該不會出什麼大問題，畢竟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走的路線也是精心挑選的，沿途都安排好了接應。但他錯了。
交接的地點選在城外一處廢棄的驛站，四周空曠，視野開闊，易守難攻，是個適合做這種事的所在。範閑提前一天到了，勘查了地形，布置了哨位，確認一切正常。第二天午時，北齊那邊的人準時到了，物資清點完畢，一切順利。範閑正準備讓人裝車返程的時候，忽然听到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不是一匹馬，是很多匹，從四面八方涌來，像潮水一樣。王啟年臉色一變，喊了一聲“有埋伏”，話音未落，箭矢已經如雨般落下。
範閑拔劍擋了幾箭，但對方人多勢眾，箭雨密集，監察院的人死傷慘重。北齊那邊的人也慌了，丟下物資四散奔逃。範閑護著幾個手下退到驛站里面，用牆壁擋住箭矢。他一邊擋一邊想，這是誰干的？消息是怎麼走漏的？知道他今天在這里交接的人不超過十個，個個都是他信得過的。是慶帝嗎？這個念頭在他腦子里一閃而過，但很快就被他否定了。慶帝要對付他，用不著這麼麻煩，一道旨意就夠了。那是朝堂上的人？他最近在朝堂上沒得罪什麼人，至少沒得罪到要下死手的地步。那會是誰？
箭雨停了，但這不是結束，是開始。從各個方向沖出來幾十個黑衣人，手持刀劍，朝驛站殺來。範閑帶著人拼死抵抗，殺出一條血路，但對方人數太多，他只能且戰且退。退了大約二里地，言冰雲帶著人趕到了，從外圍殺入，那些黑衣人見援軍到了，迅速撤退，留下一地尸體和散落的物資。範閑渾身是血，有敵人的，也有自己的。他的左臂被砍了一刀，不深，但血流了很多，把整條袖子都染紅了。王啟年扶著他，氣喘吁吁地問︰“大人，這是誰干的？”範閑沒有回答。他看著地上那些黑衣人的尸體，蹲下來翻了翻，從其中一具尸體身上摸出一塊腰牌。那塊腰牌不大，銅制的，上面刻著一個字。範閑看清那個字的瞬間，手抖了一下。他認得那個字，認得那個圖案，認得這塊腰牌出自哪里。那是二皇子府暗衛的腰牌。
王啟年也看見了。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了，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了不忍。範閑把那塊腰牌攥在手里，攥得指節發白。他沒有說話，站起來，把腰牌收進袖中，翻身上馬，一路疾馳回城。回城之後他沒有回範府，也沒有進宮復命，而是直接去了監察院。他讓王啟年去查，查這批黑衣人的來歷，查那塊腰牌的真偽，查這件事和李承澤到底有沒有關系。
王啟年去了，範閑坐在監察院的密室里等著。密室里沒有窗戶，只有一盞油燈，火苗一跳一跳的，把牆壁上的影子晃得忽明忽暗。範閑坐在椅子上，左臂的傷口還在滲血，但他沒有處理，甚至沒有感覺。他在想一個人。在想那個人笑著叫他“範閑”的樣子，在想那個人托著腮看他吃飯的樣子，在想那個人追蝴蝶追得滿頭大汗的樣子，在想那個人說“我相信他”時斬釘截鐵的樣子，在想那個人站在晨光里對他說“今天的梔子花開了，你要不要來看看”的樣子。每一個樣子都那麼真，真到他閉上眼楮就能看見。可是，可是——真和假之間，只隔著一層紙。而李承澤，是這世間最會演的人。範閑想起第一次見李承澤的時候，李承澤坐在紅牆下看書，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雙眼楮里裝滿了算計和試探，但面上的笑容溫和無害，像一個真正的、與世無爭的皇子。那時候範閑就知道，這個人不簡單。後來一次又一次，李承澤在朝堂上、在宴會上、在慶帝面前，每一次都演得天衣無縫。他把“二皇子”這個角色演得爐火純青，該溫和的時候溫和，該凌厲的時候凌厲，該退讓的時候退讓，該進擊的時候進擊，誰都挑不出毛病。範閑以為他變了。範閑以為重生後的李承澤不一樣了。範閑以為那些笑容、那些眼神、那些小心翼翼的觸踫，都是真的。可如果那些都是假的呢？如果那些都是李承澤演出來的呢？如果這幾個月來的一切，從第一天在城門口的“好久不見”，到今天的“梔子花開了”，全都是演的呢？
範閑不敢想。他不敢想，但還是忍不住想。因為如果真的是演的，那李承澤的演技也太好了。好到他範閑——這個自以為看透了世間一切虛偽和算計的人——都被騙得徹徹底底，心甘情願。
一個時辰後，王啟年回來了。他的臉色很難看，進密室的時候腳步很重，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虛浮無力。他站在範閑面前，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像是不知道該怎麼開口。範閑看著他，等著。“大人，”王啟年的聲音很低，“查到了。”範閑沒有催他，只是看著他。王啟年咽了口唾沫，把一個布包放在桌上，打開，里面是幾封信、幾塊腰牌，還有一份名單。他說這些東西是從幾個渠道分別查到的，互相印證，結果一致——這次截殺行動，是二皇子李承澤安排的。而且不是臨時起意，是早就布下的局。根據那份名單上的線索，這個局從幾個月前——甚至更早——就開始布置了。李承澤在範閑出使北齊之前就已經埋下了這些暗線，一直在等，等一個合適的時機，等範閑放松警惕，等所有人都以為他和範閑已經化敵為友了，然後一擊致命。
範閑听著，一言不發。他看著桌上那些證據，看了很久，久到王啟年以為他睡著了。然後他伸出手，拿起一封信，展開，看了一遍，放下。又拿起另一封信，看了一遍，放下。他看了所有的信，看了那塊腰牌，看了那份名單，然後全部放回布包里，把布包推回王啟年面前。“大人……”王啟年想說什麼，但看見範閑的表情，又把話咽了回去。範閑的表情不是憤怒，不是悲傷，而是一種很奇怪的空。像是有什麼東西從他身體里被抽走了，留下一個大洞，風從洞里穿過去，呼呼地響，但什麼也填不滿。他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說了一句“你先回去吧”，然後推門出去了。
外面在下雨。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下的，很大，雨點砸在地上濺起白色的水花。範閑站在監察院門口，沒有撐傘，就那麼走進了雨里。雨水打在他身上，把他渾身都澆透了。左臂的傷口被雨水一沖，又開始滲血，血水和雨水混在一起，順著手指滴在地上，瞬間就被沖散了。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不想回範府，不想見任何人，不想說話，不想思考。但他的腳步有自己的意志，它們帶著他走過一條又一條街，穿過一個又一個巷口，最後停在了一扇門前。二皇子府。他來過這里無數次了，每一次都是白天，每一次都提著食盒，每一次都帶著笑。這一次是深夜，沒有食盒，沒有笑，只有一身血水和雨水。他站在門前，沒有敲門，也沒有翻牆，就那麼站著，像一棵被風雨打折了脊背的樹。雨越下越大，他的意識卻越來越清醒。他想起王啟年說的“布局很久了”，想起那些信的日期，想起那些暗線的埋設時間。都是幾個月前的，都是他和李承澤“和解”之前的，甚至是在他出使北齊之前的。也就是說，當他還在北齊風餐露宿的時候，當他在北齊的星空下想起李承澤的臉時，李承澤已經在京都布下了一張網，等著他回來。當他站在城門口對李承澤說“好久不見”的時候，這張網已經開始收緊了。當李承澤對他說“你瘦了”的時候，當李承澤給他送桂花糕的時候，當李承澤在朝堂上替他說話的時候，當李承澤牽著他的手給他上藥的時候，當李承澤說“我相信他”的時候——這張網，一直都在收緊。每一頓飯，每一句話，每一個眼神，每一次觸踫，都是網的一部分。那張網的名字叫——範閑。
範閑閉上眼楮，雨水從睫毛上滑落，分不清是雨還是別的什麼。他深吸一口氣，縱身躍上了牆頭。他不想走正門，不想驚動任何人，他只想見那個人，當面問他一句話。
李承澤正坐在秋千上看書。雨夜很安靜，雨聲淅淅瀝瀝的，把世間所有的聲音都蓋住了。他不太喜歡這樣的夜晚，太安靜了，安靜得讓人容易胡思亂想。他點了一盞燈，坐在秋千上，手里拿著一本前朝的詩集，但一個字都沒看進去。他在想範閑。範閑去郊外三天了，按理說明天就該回來了。他帶去的桂花糕不知道吃完了沒有，桂花酒要冰鎮了喝，不知道他記不記得。他還想給範閑做一件新衣裳，上次送的那件月白色的他說“隨便穿穿”，但穿了，還穿了好幾次。這次想做一件玄色的，範閑穿玄色應該也好看，襯得他膚色更白，眉目更清。李承澤想著想著，嘴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他晃了晃秋千，繩子發出輕微的吱呀聲，混在雨聲里，像是一首沒有旋律的歌。
然後他听見了一個聲音。不是雨聲，不是秋千聲，不是任何他熟悉的聲音。那是什麼聲音？他側耳听了一下，忽然明白了——那是有人落地的聲音，很輕，但瞞不過他。他放下手中的書，抬起頭，看向門口。
門開著。一個人站在門口，渾身濕透，頭發貼在臉上，衣裳緊貼著身體，雨水順著衣擺往下淌，在他腳下匯成一小片水窪。他的左臂上有一片深色的痕跡，不是雨水，是血。他的手垂在身側，手里攥著什麼東西，攥得很緊，指節發白。他就那樣站在那里，沒有進來，沒有離開，只是站著，看著李承澤。雨水從他的下頜滴落，一滴，一滴，又一滴，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
李承澤看清了那張臉。範閑。
他的心先是猛地跳了一下——是驚喜，是那種“他來了”的、本能的、抑制不住的驚喜。他幾乎是從秋千上跳起來的，往前走了兩步，張嘴想說什麼。然後他看見了範閑的眼楮。那雙眼楮里沒有光，沒有溫度，沒有他熟悉的那種柔軟和溫暖。那雙眼楮里只有一種東西——質問。不是憤怒，不是仇恨，是一種更深的、更重的東西。是一種“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的委屈，和一種“我明明那麼相信你”的受傷。李承澤的腳步頓住了。他忽然想起了什麼。那些他忘了的東西，那些沉在水底的石頭，那些在夜深人靜時偶爾浮現的片段——它們忽然全部涌了上來，像潮水一樣，劈頭蓋臉地砸向他。他想起來了。上一世，他在範閑出使北齊之前布下了一個局。那個局埋得很深，線放得很長，就是為了等範閑從北齊回來之後，在他最放松警惕的時候，給他致命一擊。他記得自己當時坐在書房里，一筆一筆地寫著那些密信，一條一條地安排那些暗線，嘴角帶著志在必得的笑。那時候的他恨範閑，恨到骨子里，恨到願意付出一切代價，只為了把這個人從自己的路上清除掉。後來他重生了，後來他發現自己對範閑的感情不是恨而是愛，後來他整個人都變了，變得只想和範閑好好相處，只想每天給他送飯、給他送花、看他笑。他忘了他曾經布下的那些局。或者說，他不是忘了，他是不願意想起來。因為那些局和他現在的真心是矛盾的，它們像一面鏡子，照出了他曾經有多狠，也照出了他現在的真心有多容易被質疑。而現在，那面鏡子碎了，碎片扎進他的心里，每一片都帶著血。
“範閑……”李承澤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要被雨聲吞沒。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又不知道該說什麼。說“不是我干的”？可那確實是他干的，雖然是很久以前干的了，雖然那時候他還不喜歡範閑，但那確實是他干的。說“我沒想要你命”？這話說出來他自己都不太信，因為上一世他確實想要範閑的命，不止一次。那些密信、那些暗線、那些布局，每一條都是為了要範閑的命。他那時候就是想殺範閑，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這一點他無法否認，也無法洗白。說“我現在不喜歡你了”？那是假的，他現在比任何時候都喜歡範閑，喜歡到願意把自己的一切都給他，包括自己的命。可是這些話說出來有什麼用呢？在那些鐵證面前，在他曾經的惡意面前，在李承澤這兩個字所代表的一切算計和陰謀面前，任何解釋都顯得蒼白無力。
兩個人沉默了很久。雨聲填滿了所有的空隙，大滴大滴的雨點砸在屋檐上、砸在石階上、砸在院子里的芭蕉葉上，發出各種不同的聲響，像是在演奏一首雜亂無章的曲子。李承澤終于動了。他走到櫃子前，打開門，從里面拿出一件干淨的中衣。那是他給自己做的，一次都沒穿過，料子是最好的軟綢，摸上去像水一樣滑。他把中衣捧在手里，走到範閑面前，伸出手。他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害怕。他怕範閑不接，他怕範閑推開他，他怕範閑用那種眼神看著他說出讓他崩潰的話。“換一下衣服吧，”李承澤的聲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在求一個人，“別著涼。”他低著頭，不敢看範閑的眼楮。他的目光落在範閑濕透的衣擺上，落在範閑沾了泥的靴子上，落在他滲血的左臂上。他想問你的手臂怎麼了，但他不敢問，因為他知道答案——是他干的，是他布下的局，是他安排的那些人，是他讓範閑受傷的。他有什麼資格問？
範閑沒有接那件衣服。他站在那里，一動不動，雨水從他的頭發上滴下來，滴在那件干淨的中衣上，一滴，兩滴，三滴，白色的綢緞上洇開了深色的水痕。李承澤捧著衣服的手僵在半空中，不敢收回來，也不敢再往前遞。
“李承澤。”範閑開口了。他的聲音很啞，像是被砂紙磨過的，每一個字都帶著粗糙的、刺人的質感。“你還在演嗎？”李承澤猛地抬起頭，對上範閑的眼楮。那雙眼楮里有很多東西——氣憤，委屈，還有一種被撕裂的、無處安放的痛。範閑看著他的時候，那種痛就明明白白地寫在臉上，沒有任何遮擋，像一道被刀劃開的傷口，血淋淋地敞著。“你對我的好，”範閑的聲音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他在忍，“難道都是虛情假意嗎？”最後四個字幾乎是擠出來的，每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說完了，他的嘴唇還在微微顫動，像是還有什麼話想說，但說不出來了。
李承澤听見這四個字的時候，心髒像是被人用手攥住了，攥得死死的，連跳都跳不動了。他張了張嘴，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沙啞而急促︰“不是的，範閑。我對你是真情實意。”他往前邁了一步，幾乎是本能地想要靠近範閑，想要解釋，想要讓他相信。“這次事情，其實是我好久之前做的。我不知道——我沒想要你命，也沒想——”他語無倫次地說著，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好久之前”是多久？是上一世，還是這一世初？他不知道怎麼解釋，他沒法說“我重生了”，說了範閑也不會信。他沒法說“那是我上輩子干的”，因為這輩子也是他干的。那些密信是他寫的，那些暗線是他布的，那些人是他派的。字是他的字，印是他的印，主意是他的主意。他不能因為自己現在喜歡範閑了，就把過去的一切都抹掉。他不能因為自己變了，就假裝那些事不是他做的。
範閑看著李承澤焦急的眼神。那雙眼楮里有慌亂，有急切，有想要解釋卻不知從何說起的無措。那雙眼楮里有淚光，在昏暗的燈火下閃閃爍爍的，像是雨夜里被風吹得快要熄滅的燭火。範閑看著那雙眼楮，心里有一個聲音在說︰他是真的，他不是在演，你看他的眼楮，眼楮不會騙人。但另一個聲音更大，更冷，更不容置疑︰李承澤的演技，連慶帝都能騙，騙你算什麼？你在監察院見過他多少手段？你見過他把黑的說成白的，把死的說成活的，把人賣了還讓人替他數錢。你見過他用三句話讓一個御史自盡，用一封信讓一個將軍叛變，用一個笑讓一個大臣跪地求饒。他是李承澤，他是這個世界上最會演的人。你憑什麼覺得他對你是真的？就因為他在你面前笑？就因為他給你送飯？就因為他在朝堂上替你說話？這些都是一個優秀的演員應該做的。他做得越好，越說明他在演。因為你範閑，值得他拿出最好的演技來騙。
範閑閉上眼楮，又睜開。李承澤還站在那里，手里捧著那件已經濕了一片的中衣，眼神里的焦急變成了懇求，懇求他相信，懇求他別走。那個眼神太真了，真到範閑的心又開始動搖。但他不讓自己動搖。他想起王啟年說的“布局很久了”，想起那些信的日期，想起那些暗線的埋設時間。都是幾個月前的，都是他和李承澤“和解”之後的。也就是說，當李承澤對他說“好久不見”的時候，暗線已經埋下了。當李承澤說“你瘦了”的時候，殺局已經啟動了。當李承澤在朝堂上替他說話的時候，那些黑衣人已經在訓練了。每一頓飯，每一朵花，每一封信，每一次笑，都是這個局的一部分。每一步都是提前算好的，每一個表情都是精心設計的，每一個眼神都經過了反復排練。這就是李承澤，這就是那個在紅牆下看書、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就讓他毛骨悚然的李承澤。他變了？他沒有變。他只是換了一種方式，換了一個劇本，換了一套更高級的、更難以察覺的手段。以前他是在明處和範閑斗，現在他是在暗處。以前他用刀劍，現在他用溫柔。溫柔是最鋒利的刀，它在你最不設防的時候，一刀一刀地割開你的心，等你發現的時候，心已經碎了一地。
範閑深吸了一口氣。他張開口，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自言自語，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了李承澤的心里。“殿下演技太好了，”他說，嘴唇在發抖，聲音在發抖，但他的目光沒有從李承澤臉上移開，“好到連我都騙了。”
李承澤的臉一下子白了。白得比範閑那件被雨水打濕的中衣還白。他的嘴唇動了幾次，每一次都像是要說什麼，但最後什麼都沒說出來。他捧著那件衣裳的手終于放下來了，垂在身側，衣裳的一角拖在地上，沾了灰塵和雨水。他看著範閑，範閑看著他。兩個人在昏暗的燈光下對視，隔著一臂的距離，卻像是隔了一整條銀河。範閑的目光從李承澤的臉上慢慢滑過——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他的唇，他嘴角那個因為緊張而微微發顫的弧度。範閑想從這張臉上找到破綻，找到一絲一毫表演的痕跡，找到任何一個證據證明李承澤現在的一切都是假的。但他找不到。這張臉上的每一個表情都那麼自然，每一絲肌肉的顫動都那麼真實。可這正是問題所在——太自然了，太真實了，真實到不像真的。就像一幅畫，畫得太像了，反而讓人覺得假。因為太完美了，完美到不可能是真的。
範閑忽然覺得累了。不是身體累，是心累。是那種從骨頭縫里往外冒的、怎麼都擋不住的疲憊。他不想再猜了，不想再想了，不想再分析這個眼神是真是假、那句話是真心還是演戲。他只想離開這里，離開這個人，離開這間屋子，離開這個讓他分不清真假的世界。
他轉身走了。
沒有說“再見”，沒有說“你好自為之”，沒有任何告別的話。他轉身走了，腳步很重，踩在濕漉漉的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走過門檻的時候頓了一下，像是還想回頭看一眼，但最終沒有。他的背影消失在門框里，消失在雨幕中，消失在李承澤的視線里。雨還在下，比他來的時候更大了。雨聲吞沒了他離開的腳步聲，吞沒了一切。
李承澤站在原地，手里還捧著那件衣裳。衣裳的一角拖在地上，已經濕透了，沾了泥，髒了。他沒有動。他就那麼站著，看著門口，看著範閑消失的方向。手里的衣裳不知道什麼時候掉在了地上，他沒有撿。秋千還在微微晃動，繩子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像是有人在嘆息。桌上的燈還亮著，火苗被從門口灌進來的風吹得東倒西歪，幾次差點熄滅，但每次又掙扎著重新燃起來。李承澤慢慢地、慢慢地轉身，走回秋千前，坐下。他的動作很慢，像是一個生銹了的木偶，每一個關節都需要花很大的力氣才能活動。他坐在秋千上，雙手放在膝上，低頭看著自己空空的雙手。這雙手，剛才還捧著要給範閑穿的衣裳。這雙手，給範閑上過藥、撥過頭發、遞過桂花糕、寫過信。這雙手，也寫過密信、布過暗線、安排過刺殺。同一雙手，同一雙手。他忽然笑了起來。那笑聲很輕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輕到不像笑，更像是一種被壓抑到極致的、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嗚咽。他在笑自己。笑自己天真，笑自己愚蠢，笑自己以為重生一次就能把過去一筆勾銷。過去不是一筆勾銷的，過去是刻在骨頭上的，你洗不掉、擦不掉、抹不掉。你做過的事，你永遠要背著。你以為你變了，你以為你可以重新來過，你以為你可以用真心換真心。但這個世界不認你的真心，它只認你做過的事。你做過什麼，你就是什麼人。你殺過人，你就是殺人犯。你騙過人，你就是騙子。你布過局，你就是棋手。無論你現在送多少飯、送多少花、寫多少封信，都無法改變這個事實。因為在範閑心里，你永遠是那個在紅牆下看書、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然後笑著對他說“好久不見”的人。那一眼是算計，那個笑是偽裝，那句“好久不見”是開場白。從頭到尾，你都在演。從頭到尾，你都是李承澤。
雨越下越大。秋千上的李承澤，慢慢地、慢慢地彎下了腰，把臉埋進了手掌里。他的肩膀微微顫抖著，但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雨聲太大了，大到他以為自己的聲音不會被任何人听見。但在這個世界上，本來也沒有人想听。燈滅了，不知道是被風吹滅的，還是油盡了。黑暗從四面八方涌過來，把他整個人裹住了。秋千的繩子還在吱呀吱呀地響，像是有人在輕輕地推，又像是風。
李承澤坐在黑暗里，听著雨聲，秋千的繩子慢慢不響了。他坐在那里，像一尊石像，一動不動。雨水從門口飄進來，打濕了他的衣擺，打濕了他的鞋，打濕了他垂在地上的手。涼意從指尖蔓延到手腕，從手腕蔓延到手臂，從手臂蔓延到心髒。他覺得很冷，但他沒有動。他不想動，也動不了。他想，如果時間就停在這里就好了。停在雨夜，停在秋千上，停在燈滅的那一刻。不用面對明天，不用面對範閑看他的眼神，不用面對那些他做過的事。就這樣坐著，听著雨，坐到天亮，坐到天黑，坐到永遠。但時間不會停。雨聲還在繼續，夜還很長。李承澤在秋千上坐了一整夜，沒有合眼。他的眼楮睜得大大的，看著黑暗中看不見的什麼東西。也許他什麼都沒看，也許他看的是那些他已經失去的、可能再也找不回來的東西。
天快亮的時候，雨停了。東邊的天際泛起一線灰白色的光，透過窗欞照進來，落在地上的那件衣裳上。衣裳已經濕透了，皺巴巴地蜷在地上，像一朵被雨打爛的花。李承澤低頭看著那件衣裳，看了很久。然後他慢慢彎下腰，把那件衣裳撿起來，抖了抖上面的灰塵，疊好，放在膝上。他的手指撫過綢緞光滑的表面，指尖感覺到一絲涼意。這件衣裳是他讓江南最好的繡娘做的，料子是從蜀中運來的，上面的紋樣是他親手畫的。他做這件衣裳的時候，想著的是範閑穿上它的樣子。想著範閑穿著它站在自己面前，他伸手幫範閑理一理領口，然後說一句“好看”。現在這件衣裳還在，但想穿它的人不會來了。
李承澤把衣裳抱在懷里，像抱著一個已經睡著了、再也不會醒來的孩子。他的眼眶很澀，但沒有眼淚。也許眼淚在漫長的夜里已經流干了，也許他根本沒有資格流眼淚。畢竟是他先騙人的，是他先布的局，是他先想要範閑的命。範閑現在做的，不過是自保而已。範閑不相信他，是應該的。範閑說他演技好，是事實。範閑走了，是他自找的。每一件事都是他自找的。
窗外，天越來越亮了。院子里的樹被一夜的雨洗得干干淨淨，葉子綠得發亮，每片葉子上都掛著水珠，在晨光中閃著光。有幾只鳥從遠處飛過來，落在樹枝上，抖了抖翅膀上的水，開始嘰嘰喳喳地叫。新的一天開始了。但李承澤覺得，他的某一部分，在昨晚隨著範閑的離開，一起走了。
他坐在秋千上，抱著那件衣裳，看著窗外的天亮起來。從灰白到淺藍，從淺藍到金黃，光一點一點地涌進來，填滿了整間屋子，照亮了他蒼白的臉、紅腫的眼皮、干裂的嘴唇。他看上去像一個被打碎後又勉強粘起來的瓷器，裂縫還在，稍微踫一下就會碎。但他沒有碎。他坐在那里，抱著那件衣裳，听著外面的鳥叫，呼吸著雨後清新的空氣。他沒有碎，但他知道自己身上多了幾道新的裂縫，永遠都修不好的那種。
謝必安在外面敲門。“殿下，該上朝了。”
李承澤沒有應聲。他坐在秋千上，抱著那件衣裳，好像沒有听見。
“殿下？”謝必安的聲音大了一些。
“知道了。”李承澤終于開口了。他的聲音很啞，像是被人掐著脖子說出來的，帶著一種沙沙的、破碎的質感。他低頭看了看懷里那件衣裳，慢慢站起來，把它疊好，放進櫃子里。關上櫃門的時候，他的手指在櫃門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和什麼東西告別。
然後他換了朝服，洗了臉，梳了頭。銅鏡里的他看起來和平時沒什麼兩樣，只是眼底有淡淡的青黑，嘴唇的顏色比平時淡了一些。他對著銅鏡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標準，很好看，但眼楮里什麼都沒有。他走出房間，穿過回廊，經過花架的時候停了一下。茉莉和梔子並排擺在花架上，經過一夜的雨，花瓣上還掛著水珠。茉莉的白色花瓣落了幾片在地上，被雨水泡得發軟，踩上去就碎了。李承澤看了那兩盆花一眼，然後轉過頭，繼續往前走。他沒有摘那朵茉莉。他也沒有想範閑。至少他告訴自己，他沒有想。謝必安在府門口等著，看見他出來，面無表情地掀開車簾。李承澤彎腰上了車，坐下來，靠著車壁。馬車動了，咕嚕咕嚕地碾過青石板路，朝皇宮的方向去了。李承澤閉著眼楮，听著車輪的聲音，覺得那聲音像什麼。像什麼？像雨聲。像昨夜雨聲。
他把手伸進袖袋里，摸到了一個東西。一個小瓷瓶。是範閑上次給他上藥用的那個青瓷瓶，他忘了還，一直放在袖袋里。瓷瓶上還有範閑手指的溫度嗎？當然沒有了。一夜過去，什麼都涼了。他把瓷瓶攥在手里，攥得很緊，像是攥著一根救命稻草，又像是攥著一把會割傷手的碎瓷片。
馬車在宮門前停下。李承澤下了車，整了整衣冠，走進了宮門。晨光落在他的紅袍上，把他整個人照得很亮很亮，亮得有些不真實。他走過長長的宮道，經過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些大臣們紛紛向他行禮，他一一頷首回禮，姿態從容，笑容得體，和每一天一模一樣。沒有人知道他昨夜沒有合眼，沒有人知道他懷里揣著一個空瓷瓶，沒有人知道他心里有一個名字，念了千遍萬遍，念到嘴唇發白，念到心口發疼，也不敢再念出聲。範閑。範閑。範閑。
他走進太和殿的時候，目光不自覺地掃過群臣。那個人不在。範閑沒有來上朝。他去了哪里？是受傷了在養傷，還是不願意來，還是別的什麼原因？李承澤不知道。他把目光收回來，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握緊了一下，然後松開，站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太子站在他左邊，大皇子站在他右邊，三皇子站在更遠一些的地方。所有人都站好了，等待慶帝的到來。李承澤站在那里，眼楮看著前方，但什麼也沒看見。他的心里只有一個念頭，一個他不敢想、但控制不住地翻來覆去想了一整夜的念頭。範閑還會信他嗎？還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