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李承泽正陷在一场湿漉漉的梦里。梦里雷电交加,他在公寓走廊里跑,后面有什么东西追着他,脚步声湿哒哒的像踩在水洼里。他回头看了一眼——范闲站在走廊尽头,浑身湿透,黑色的头发贴在惨白的脸上,朝他伸出一只手。
承泽,别跑了。
然后那只手忽然变得很长,带着一股浓重的潮气朝他抓过来。李承泽尖叫一声——
咚咚咚。
敲门声把他从梦里拽了出来。
李承泽猛地坐起身,后背全是冷汗。床头柜上的电子钟显示03:18,窗外的天空黑得密不透风。他缓了好几秒才听清外面确实有人在敲门,不紧不慢的,三下。
谁啊?他哑着嗓子问。
是我。门外传来范闲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模糊,像隔着一层水,李承泽,我家灯泡好像闪了,你有没有备用的?
李承泽愣了愣。梦里的画面还残留在眼前——范闲浑身湿透地站在走廊尽头,那只突然变长的手。他抹了一把脸,下床去开门。
门外的范闲穿着一身黑色家居服,头发有些凌乱,表情也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的样子。楼道声控灯的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背后的墙上——正常长度的,没什么特别的影子。
李承泽暗暗松了口气。梦而已。他最近看恐怖小说看得太多了。
没有备用的,他说,嗓子还有点哑,抱歉。
范闲点了点头,深色的眼瞳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身往楼上走。李承泽看着他上楼的背影,发现自己居然在看他的脚——范闲穿着拖鞋,脚后跟露在外面,肤色白得吓人,但看起来很正常,没有湿,也没有沾着什么奇怪的东西。
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深呼吸了几下。梦。就是个梦。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偏偏梦到范闲是鬼,可能是白天聊了太多恐怖话题的缘故。
鬼会找你借灯泡吗?李承泽被自己这个念头逗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去厨房喝水。路过厨房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头顶的灯——好好地亮着,没闪,开关也没有被动过的痕迹。他拧开矿泉水灌了几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把残余的那点惊悸也冲散了。
后半夜他睡得很沉,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上李承泽是被闹钟吵醒的,醒来的时候觉得精神好了不少,这是搬进这间公寓以来头一次一觉睡到天亮。他洗漱的时候多看了两眼镜子,脸上的气色确实比前两天好了,青黑的眼袋淡了一些。
他换了件浅蓝色的卫衣出门,打算去小区门口买点早餐。刚走到楼道口就碰上了范闲,对方今天难得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整个人还是那种冷冷淡淡的样子,但李承泽发现自己已经有点习惯了。
早啊。他照常打招呼。
范闲应了一声,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朝小区门口走。李承泽这才发现他们住的方向完全一致,问了才知道范闲也打算去早餐店。
你是哪里人?李承泽随口聊天,听你口音不像本地的。
北方。范闲的回答简短得像在敷衍。
北方哪里?
……一个小地方,说了你也不知道。
李承泽识趣地没再追问。两人拐进小区门口那家早餐店,店面不大,但生意很好,蒸笼冒着热腾腾的白气,混着面香和肉香扑面而来。李承泽站在菜单前犯了选择困难症,牛肉包、猪肉包、香菇青菜包、烧麦、煎饺……他举棋不定的时候听到旁边范闲说了一句话。
他们家牛肉粉条包子很好吃。
李承泽转头看了他一眼。范闲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淡淡的,眼神却盯着蒸笼上方那团白雾,像是在透过雾气看什么别的东西。李承泽莫名觉得他那个表情有点空落落的,好像藏着什么事没说出来。
行,那我尝尝。李承泽收回视线,你吃什么呀?我帮你一起买。
和你一样。
那老板,李承泽掏出手机扫码,四个牛肉粉条包,两杯豆浆。
包子个头不大不小,一个人两个刚刚好。老板把东西递过来的时候热气扑了李承泽一脸,他一只手拎着豆浆袋子一只手抱着包子纸袋,艰难地保持平衡。范闲在旁边伸出手接过了他手里的豆浆,动作很自然,指尖擦过李承泽的手背——
冰的。
李承泽手背上的皮肤被那一下冰得微微缩了缩。他低头看了眼范闲的手指,修长白皙,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的,看着很正常。可能是天气凉了,他心想,刚才拎了冰豆浆,手指头冻着了也正常。
我先走了哈,上班要迟到了。李承泽看了眼手机时间,还有二十分钟打卡。
范闲点了点头,注意安全。
李承泽走出去几步,回头朝范闲挥了挥手。早晨的太阳刚升起来不久,金黄色的光斜斜地铺在小区路面上,也铺在范闲身上。李承泽看见范闲站在早餐店门口那团白雾里,逆着光,整个人被镀了一层模糊的金边。他忽然发现范闲好像没有站在阳光直接照到的地方——他站在早餐店遮阳棚的阴影里,脚尖恰好卡在那条明暗交界线上,一寸都没有越过去。
可能是光线太刺眼了吧。李承泽收回视线,小跑着往地铁站去。
到了公司他打开电脑开始啃包子。牛肉粉条包确实好吃,粉条吸饱了汤汁,牛肉馅鲜嫩多汁。陈桉端着杯咖啡晃过来,一看他就乐了:哟,今天气色不错啊,昨天晚上睡好了?
李承泽嗯了一声,还可以,难得没做噩梦。
那可太好了。陈桉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对了,昨天那个帖子我又追更了,帖主说他已经搬走了,现在住酒店呢。
搬走了?
嗯,说实在受不了了,每天晚上都能听到隔壁楼上有动静,后来他偷偷在客厅装了摄像头,你猜他拍到了什么?
李承泽啃包子的动作停了停:什么?
拍到隔壁那户的门半夜自己开了条缝,然后一只惨白的手从门缝里伸出来,就那么搭在门框上,搭了一整夜。陈桉压低声音,帖主说那只手看着特别长,指节都变形了。
李承泽把包子咽下去,喝了口豆浆冲了冲嗓子:你少看点这种东西吧,晚上又要睡不着。
我哪有你那么胆小。陈桉戳了戳他的胳膊,不过说真的,你要是还做噩梦,去医院看看中医调理调理也行,我表姐之前老做噩梦,喝了半个月中药就好了。
再说吧。李承泽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今天总监没让我加班,下班我要好好出去吃一顿。
总监大概是因为前两天压榨得狠了,今天难得良心发现,李承泽准时下了班。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夕阳正悬在天边,橘红色的光把行人的脸都映得暖洋洋的。他站在路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呼吸了一口带着尾气味但也还算新鲜的空气,觉得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他决定先回家换身衣服再出去吃。推开公寓单元门的时候恰好看到范闲站在一楼信箱前面,似乎在看什么。李承泽凑过去:你住几楼?我都没问过你的房号。
402。范闲直起身,手里没拿东西,信箱门关得好好的。李承泽也没多想,两个人一起往楼上走。
对了,李承泽掏出手机,咱俩加个微信吧?以后家里灯泡坏了可以互相借。
范闲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瞬间闪过了什么东西,太快了,李承泽没抓住。然后范闲报了一串号码,李承泽搜出来一个纯黑色的头像,昵称就一个字:范。
李承泽把自己的好友申请发过去,范闲拿出手机点了通过。李承泽扫了一眼对方的头像——纯黑,黑得特别彻底,像手机屏幕关了似的。他再看看自己的头像,一只圆滚滚的布偶猫正歪着脑袋看镜头。
你这头像挺……极简的。李承泽干巴巴地评价。
我头像是我朋友的猫,可爱吧?李承泽把手机屏幕转过去给范闲看。
范闲的目光落在屏幕上那只布偶猫身上,看了两秒。可爱。
对了,我准备去吃饭,要不要一起?李承泽把手机揣回兜里,庆祝我今天没加班。
范闲沉默了一瞬。
两人去吃了火锅。李承泽选了家他常去的重庆老火锅店,进门就是一股浓郁的牛油香。他点了满满一桌子菜,毛肚黄喉鸭肠虾滑肥牛,范闲坐在对面看着那些红色的汤底翻滚,表情有些微妙。
你不吃辣?李承泽注意到他的神色。
……吃。范闲拿起筷子,从锅里捞了一片毛肚。李承泽发现他吃得很慢,每片毛肚都在碗里晾了很久才送进嘴里,而且他基本没碰带油的东西,只夹了几片青菜和豆腐。
火锅店热气蒸腾,周围的食客吵吵嚷嚷,红油锅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李承泽吃得鼻尖冒汗,一边涮毛肚一边跟范闲聊天。大部分时候是他一个人在说,范闲时不时应一两声,但每一句都有回应,不敷衍。
你做什么工作的?李承泽喝了口酸梅汤。
……自由职业。
什么方向的?
写东西。
哇,作家?李承泽眼睛一亮,写什么类型的?小说?
范闲搁在桌面上的手指轻轻叩了一下桌面,像在犹豫。恐怖类的。
真的假的?李承泽更来劲了,那咱俩算同行,我虽然不写但看得多。你写过什么?笔名叫什么?说不定我看过。
范闲看着他,火锅的热气在他们之间翻涌,隔着一层白蒙蒙的雾,李承泽觉得范闲的表情有点模糊不清。不出名的小作者,范闲说,说了你也不知道。
李承泽觉得他是不想透露笔名,也就没再追问。他把最后一筷子鸭肠捞起来吃了,放下筷子心满意足地往后一靠:吃得好撑。对了,我最近住那个公寓,总觉得有点不太对劲。
范闲握着杯子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怎么不对劲?
就是……老是觉得有人看着我。李承泽搓了搓胳膊,晚上睡觉总做噩梦,醒来还觉得身上凉飕飕的。我怀疑是空调有问题,但找了师傅来看说机器是新的。你说邪门不邪门?
范闲低头看着杯子里透明的茶水,水面映着火锅店头顶暖黄色的灯光。他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着,半天没说话。
还有那个天花板,李承泽压低了声音,我昨天半夜看到天花板角落渗水了,褐色的那种,干了之后像血迹。但我白天看又什么都没有,你说我是不是撞邪了?
你听过这栋楼的传闻吗?范闲忽然开口。他抬起眼看着李承泽,那双深色的眼瞳在火锅店的暖光里显得格外幽邃。
李承泽一愣:什么传闻?
范闲把杯子放下,指尖交叉搁在桌面上,姿态放松,语气平淡得像在讲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故事。我来得晚,上个月才住进来。听其他邻居说,你这间房原来的住户好像有点问题。
什么问题?
说是精神不太正常,每天半夜在屋里走来走去,还敲墙。后来有一天晚上他突然砸了屋里所有东西,邻居报警了,警察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
不在是什么意思?
范闲偏了偏头,用一种很平静的、像在叙述菜谱的语气说:跑了。听说他之前杀过人,为什么跑,跑去了哪里,没人知道。邻居说他走的那天晚上整栋楼都闻到了血腥味,但警察来的时候屋里打扫得很干净,什么也没找到。
火锅店里的暖气开得很足,李承泽后背却冒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端起酸梅汤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压下去那股突然蹿上来的寒意。
这些都是邻居跟你说的?他问。
范闲点了点头,表情还是那么平静。我住的时间短,知道的也就这些。你……吓到了?
他说着伸出手在李承泽面前晃了晃。那只手从火锅桌上方伸过来,指尖差一点就要碰到李承泽的鼻尖,李承泽闻到一股很淡很淡的气味,像是旧书页受潮了,又像地下室里很久没人打开的柜子。但那股味道一闪就没了,被火锅的牛油味盖了过去。
李承泽缩了缩脖子,我经常看恐怖小说,不至于。就是觉得……有点巧。原住户是疯子,我做噩梦,说不定是心理暗示呢?听你说完反而觉得有解释了。
范闲收回手,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很小幅度的弧度。你胆子确实不小。
那是。李承泽拍了拍胸口,做出一个不怕的样子,但藏在外套下面的胳膊上鸡皮疙瘩还没消。
吃完饭两个人走回去。夜晚的街道灯光昏黄,路灯把行道树的影子投在人行道上,被风吹得簌簌抖动。李承泽打了个饱嗝,哈出一团白气。范闲走在他旁边,步子很轻,几乎没什么声音。
你有没有觉得这条路特别安静?李承泽环顾四周,这条街两边都是老居民楼,不到十点大部分窗户已经暗了,我搬来这几天,晚上基本听不到什么动静,感觉整栋楼就住了咱俩似的。
范闲没接话。他走在李承泽斜后方半步的位置,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李承泽余光扫到地面,看到自己和范闲两道影子被拉得很长。他的影子边缘清晰,而范闲的那道影子……边缘好像有些模糊,像被风吹散了似的。
可能是路灯接触不良。李承泽没在意,往范闲那边靠了靠:你家隔壁有人住吗?
没有。
那栋楼空置率这么高吗?
两个人走到单元门口,声控灯应声亮了。上楼的楼梯很窄,只够两个人并肩,李承泽走在前面,范闲跟在后面。走到三楼拐角,李承泽停下来掏钥匙,回头看了一眼范闲。
范闲站在两级台阶下面,仰着头看他。声控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在范闲脸上形成明暗分明的光影——半张脸亮着,半张脸埋在阴影里。他的眼珠在昏暗光线里显得格外黑,瞳仁大得有些不合常理,像一片把整个虹膜都吞没了的水潭。
我到了。李承泽说,你回去早点休息,晚安。
范闲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晚安,承泽。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尾音有些发轻,像含在舌尖上翻来覆去地品了一下才舍得放出来。李承泽觉得那声叫得有点太近了,他们才认识几天,一般都叫全名的。但他没多想,可能是火锅吃得太暖和了,人一放松就容易对别人亲近。
他转身开门进去了。
门关上之后,走廊里的声控灯滴答响了一声,灭了。范闲站在原地没动,黑暗笼罩下来,只有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光——李承泽屋里亮着的那盏玄关灯。范闲微微俯下身,把脸凑近门板,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眯了一下。
门缝里透出来的光在某一瞬忽然暗了一拍,像有什么东西从那扇门后面挡住了光源。然后光亮重新恢复正常。
范闲直起身,无声地转身往楼上走。他的脚落在楼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402的门关着。范闲走上去的时候没有掏钥匙,只是伸手推了一下——那扇门就无声无息地开了,仿佛根本就没上锁。他走进去,屋里漆黑一片,没有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他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手。
那只手在昏暗里变化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指尖似乎比先前长了一点点,指节微微凸起,皮肤底下透出一层青灰的颜色。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又看向天花板的方向。
李承泽就住在楼下,正好在他正下方。他每天晚上都能感觉到那个人的温度穿过混凝土楼板渗上来,暖烘烘的,带着鲜活的心跳和血液流动的声音。
那种温度太诱人了。
范闲慢慢地攥紧了拳头,指尖的形状又恢复了正常。他走到客厅角落坐下,整个人陷进黑暗里,像一滴墨融进了更深的墨里。他的眼睛在暗中微微发着光——极浅极淡的青色,像深海里某种看不见底的东西。
楼下的灯灭了。李承泽睡了。
范闲坐在黑暗里,安安静静地听着。他听到了楼下传来的心跳声,平缓的,规律的,每一下都带着温热鲜活的搏动。他听到那个人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呼吸变得绵长。
他听到自己的指尖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