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泽今晚喝得有点多。
其实他自己也没想到会喝多。部门聚餐，总监破天荒地在桌子上摆了几瓶白酒，说是庆祝项目顺利收尾。李承泽本来想喝点意思意思就算了，结果对面坐着的几个老员工轮流敬酒，他不好意思推，一杯接一杯地灌下去，到后来眼前的人脸都开始重影了。
散场的时候陈桉架着他往外走，嘴里念叨着：你行不行啊？我送你回去吧。
行……行……李承泽舌头都有点大了，摆摆手，我自己打车，你家跟我反方向，别折腾了。
陈桉不放心，看他还能自己站稳，又拦了辆出租车把他塞进去，跟司机报了地址，才挥手走了。
李承泽窝在后座，车窗外的霓虹灯在醉意里拖出一条条长长的彩色光带。他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四十。解锁屏幕后第一个跳出来的对话框是范闲的，最后一条消息还是白天他发的晚上有聚餐，不回家吃饭啦，范闲回了个。
他盯着那个看了两秒，觉得这个字冷冰冰的，像范闲本人。然后他又觉得自己的想法莫名其妙，人家就是回了个嗯而已。
出租车在小区门口停下，李承泽付了钱晃晃悠悠地下来。夜风一吹，酒劲上头更猛了，他扶着路灯杆站了一会儿才稳住脚步往单元门走。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
李承泽走进楼道才发现里面伸手不见五指的，他站在原地眨了好几下眼睛让瞳孔适应黑暗，然后摸索着扶手上楼。喝过酒的腿脚不太听使唤，他走两步就崴一下，中途停下来喘了口气。三楼拐角，他掏出手机想开手电筒——
余光扫到角落里有团黑乎乎的东西。
那团黑影比正常人的身高还要高出一截，安安静静地贴墙站着，姿态诡异地一动不动。李承泽的酒一下子醒了一半，后背的汗毛全体立正，他攥紧手机猛地往后退了两步，后腰撞在楼梯扶手上发出一声闷响。
黑影动了。
朝他这边挪了一步。
李承泽把手机手电筒按亮了。刺目的白光劈开黑暗，照出一张惨白的脸——高鼻梁，深眼窝，唇色淡得像没血，整个人站在光柱里像一帧被抽走了颜色的底片。
范闲？！李承泽捂着怦怦跳的心脏，差点没背过气去，你大晚上站楼道里干嘛？吓死我了……
范闲站在光柱边缘，被照亮的那半边脸没什么表情。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跟楼道的黑暗几乎融为一体，难怪刚才李承泽完全没看到他。我下来借个垃圾袋。敲门你没在，就在这儿等了一会儿。
那你等我回来不就行了，站在黑暗角落里跟鬼似的……李承泽拍了拍胸口，后怕地嘟囔。他说完跟鬼似的三个字的时候范闲的睫毛似乎极轻微地颤了一下，但李承泽没注意到，他正在掏钥匙开门。
楼道灯坏了，他一边拧钥匙一边回头说，明天我找物业问问。还有你下次别这么阴恻恻地站在楼道里了，人吓人吓死人的。
范闲跟在他身后进了玄关，李承泽从厨房抽屉里翻出一卷没拆封的垃圾袋递给他。两个人站在玄关暖黄色的灯光下，李承泽这会儿酒劲又上来了，脑袋有点发晕，倚着鞋柜支撑自己。范闲接过垃圾袋的时候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
你喝酒了？
嗯……公司聚餐。李承泽摆摆手，没事，喝得不多。
范闲看着他泛红的脸颊和微微涣散的瞳孔，站在原地沉默了两秒。李承泽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打了个哈欠：好啦好啦，你快回去睡觉吧，我也要洗洗睡了，晚安晚安。
范闲了一声，转身出门。门关上的瞬间李承泽靠在鞋柜上长出一口气，闻到自己身上一股酒味混合火锅底料的味道，嫌弃地皱了皱鼻子。他跌跌撞撞地洗了澡，把湿漉漉的头发随便擦了擦就一头栽进被窝里。
脑袋刚沾到枕头，意识就往下沉了。
半夜不知道几点钟，窗外传来一阵尖锐的叫声。李承泽在睡梦中皱了皱眉——那声音像猫，又不太像猫，拖得很长，带着一种诡异的共振感，像是什么东西在巷子里被撕开了。他从深层睡眠里被拽出来一瞬，迷迷糊糊听到楼下野猫发情的惨叫，然后那只猫又叫了一声，声音断在了半截上，戛然而止。
下一秒他又被那股沉甸甸的睡意拽了回去。
然后梦境就开始了。或者说，他分不清那是梦还是别的什么。
他感觉自己平躺着，手臂和腿都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按住了，动弹不得。有什么东西覆在他身上，重量不大，却带着一种彻骨的凉，像一块巨大的冰贴着前胸一直压到小腹。他想睁开眼睛，眼皮沉得掀不开，只有知觉异常清醒。
冰凉的唇贴上了他的额头。
李承泽整个人激灵了一下。那触感太真实了——薄薄的唇瓣没有温度，落下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潮湿的气息，先是在眉心停了几秒，然后顺着鼻梁一路往下，最后覆在了他的嘴唇上。那个吻很轻，像蜻蜓点水，但他的嘴唇还是被那双冰凉的唇瓣沾得微微发麻。
他的意识在尖叫，身体却一动不能动。
然后那个吻往下走了。下巴、喉结、锁骨……冰凉的触感一路向下游移，在他每一寸皮肤上停留、摩挲、轻吮。那东西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动作不急不缓，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细致。李承泽能感觉到自己的衣扣被什么东西解开了，胸口的皮肤裸露出来，迎上那股冰凉的空气。
一张嘴贴在了他心口的位置。他能感觉到那个东西的嘴唇微微张开，含住了他心脏正上方的皮肤，然后——
舌尖轻轻一舔。
李承泽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
那不仅仅是冰凉，那是一种深度的、渗透骨髓的寒意。可奇怪的是，那寒意裹着一种难以言说的酥麻，从被触碰的地方辐射开来，顺着血管流遍四肢百骸。他的脚趾在被子里蜷了又蜷，手指攥着床单，浑身上下使不出一点力气。
冰凉的唇继续往下。腹部、腰侧、髋骨……每一个被碰过的地方都留下了一片潮意。李承泽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他想挣扎，但四肢像灌了铅。在某一瞬间他甚至产生了一种荒诞的错觉——压在他身上的那个东西正在用唇舌记住他的形状，每一寸骨骼、每一道肌肉的纹理。
他猛地醒过来了。
李承泽睁开眼睛瞪着天花板，胸口剧烈起伏，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震得肋骨都在发疼。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微光，天还没亮透，卧室里还是昏暗的蓝灰色。他大口大口地喘气，额头上全是冷汗，后背也湿透了，贴在睡衣上冰冰凉的。
那个梦——或者说那个体验——太真实了。真实到他此刻还能感觉到嘴唇上残留的冰凉触感，锁骨下方还有一片湿润的痕迹。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皮肤是干的，什么也没有。可那种被吻过的错觉还黏在皮肤上，挥之不去。
他躺在床上缓了很久，视线慢慢聚焦，盯着天花板角落那片若隐若现的水渍。梦里的那个东西……他根本没看清脸。全程被压着，被亲着，感官全集中在皮肤上，眼睛根本睁不开。可是他想不起来对方长什么样了，只记得冰凉的、没有温度的存在感，和那股挥之不去的潮湿气息。
不知道为什么，他脑子里忽然闪过范闲的脸。
——然后他拼命把这个念头甩了出去。疯了疯了，他一定是疯了。范闲好好一个人，每天跟他一起吃早餐做饭，怎么会……
李承泽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叫了一声。
后来他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再醒来是被七点半的闹钟震醒的。下床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腰有点酸，大腿内侧也隐隐有种肌肉发紧的感觉，像是真的被长时间维持着某个姿势没动。他去浴室照镜子，眼下青黑一片，脸色白得跟墙纸似的，气色比之前还差。
他往脸上拍了好几层防晒和素颜霜，好歹把那股灰败的调子压下去了些。换好衣服出门，在楼道里又碰上了范闲。
今天范闲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他很少穿浅色，这一件衬得他整张脸柔和了许多，看着不那么冷冰冰的了。李承泽打了个招呼，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
昨晚睡得好吗？范闲在楼梯拐角偏过头看他。
李承泽被这个问题问得有点心虚，不自然地摸了摸后颈：感觉睡了又感觉没睡，做的梦也忒逼真了，说不出来的感觉……
什么梦？
李承泽的脸腾地烧了起来。什么梦？梦到被人按在床上从头亲到脚？这话打死他也说不出口。忘了。他别过脸去看路边早餐店的招牌，早上起来就不记得了。
范闲走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距离很近。李承泽余光扫过去，看到范闲的嘴角似乎弯了极细微的一个弧度，但他转过去仔细看的时候，范闲的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吃油条吗？范闲指了指前面的铺子。
两个人买了豆浆油条在店里坐下。李承泽咬了一口油条，嚼了两下皱了皱眉——炸过头了，外壳硬邦邦的，咬得腮帮子累。他放到盘子里不想吃了，范闲把自己的鸡蛋饼推到他面前。
吃这个。
那你呢？
范闲拿起他那根咬了一口的油条：我吃这个就行。
李承泽看着范闲面不改色地啃那根硬邦邦的油条，心里头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这个人看着冷，做事却总在不经意间露出这种让人心里暖一下的细节。他低头咬了鸡蛋饼，刚出锅的，外皮酥脆内里软嫩，比油条好吃多了。
吃完早饭两个人一起走回小区。早晨的阳光铺在人行道上，范闲还是习惯性地走在树荫那边，半边身子在阴影里。李承泽走在他旁边偏外的位置，阳光正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他眯着眼睛仰头晒了一会儿太阳，没注意到身边的范闲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面有很多东西。范闲的目光先从李承泽微微泛红的耳尖扫过，然后滑到他露在领口外面的一小截脖颈——上面有一道极浅的粉色痕迹，夜里留下的，还没完全褪干净。他的视线在那道痕迹上停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收回了目光，抬头看天。今早的天很蓝，蓝得像一块冻过的琉璃，干净透亮。范闲的眼瞳在那片蓝色里微微眯了眯，嘴角又弯了那个极小的弧度。
承泽。
今天晚上想吃什么？
李承泽转头看他，眼睛亮了一下：你做啥我吃啥！你做的都好吃！
范闲了一声，很轻。他往前走了两步，风吹起他米白色毛衣的衣摆，那一瞬间他整个人看起来好像格外柔和。但李承泽走快两步跟上去的时候，却发现范闲脚边的影子又有些模糊了，边缘洇开了一小片，像墨水滴在宣纸上。
他眨了眨眼。那片模糊的影子在阳光下重新聚拢，恢复了正常的形状。
看岔了吧。李承泽心想，看来昨晚没睡好影响视力了。
两人在楼道口分开，范闲上楼他出小区。走到拐角处李承泽回头看了一眼——范闲正迈上最后一级台阶，背对着他。早晨的光从楼道窗户斜射进来，从背后打在范闲身上。李承泽忽然发现了一个之前没注意过的细节：范闲的影子被光打到正前方，投在他面前的楼梯上。
可是那个影子是歪的。
正常人的影子应该跟本人等比例，头在头顶，脚在脚底。可范闲的影子……李承泽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那个影子的头部轮廓跟他本人对不上，脖颈的位置似乎长出了一截奇怪的凸起，像有什么东西从影子里的肩上伸了出来。
李承泽还想再看清楚一点，范闲已经走完最后一级台阶，消失在四楼的拐角了。那道影子也跟着收走了。
他站在楼下愣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去赶地铁。昨晚醉酒的幻觉还没消干净呢，看什么都疑神疑鬼的。
上地铁的时候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站着，掏出手机给范闲发了条消息：我晚上大概七点到家～
对面秒回：嗯。想吃什么？
李承泽抱着手机想了想，回了一串想吃的菜名。发完他又补了一句：你不会嫌我烦吧？天天蹭饭。
范闲回得很快：不会。
然后隔了大概十秒钟，又弹出来一条：你可以一直蹭。
李承泽盯着那条你可以一直蹭看了好几站路。车厢里人挤人，早高峰的喧嚣跟他的心跳声混在一起，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他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揣进口袋，盯着窗外黑漆漆的隧道壁发呆。
范闲说你可以一直蹭的时候，是不是意味着他想一直给他做饭？那他想一直住在他楼下？想一直跟他吃早餐？想一直……
李承泽猛地甩了甩头。想什么呢，人家就是客套一句，他在这儿做什么阅读理解。
可他的耳朵尖还是红了一整天。陈桉中午凑过来吃饭的时候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你发烧了？耳朵怎么这么红？
地铁上太挤热的。
陈桉看了看十一月的窗外：……行，你说是就是吧。
下班的时候李承泽破天荒地第一个冲出办公室。陈桉在后面喊你急着投胎啊他都没搭理，风风火火地挤上地铁往家赶。推开家门的时候范闲已经在厨房里了，围着那条深灰色的围裙，灶台上腾起白蒙蒙的热气，空气里飘着红烧肉的焦糖香。
李承泽把包一扔换鞋冲进厨房：好香啊——
范闲正在往锅里倒酱油，闻言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蒸腾的雾气里他那张过分白的脸被柔化了许多，眉眼也跟着柔和了。他抬起空闲的那只手，很自然地揉了揉从背后凑过来的李承泽的头发。
洗手，准备吃饭。
那只手落在头顶的时候还是冰凉的。李承泽缩了缩脖子，乖乖去洗手了。
他没注意到的是，他转身之后范闲把那只揉过他头发的手收回来，指尖凑到自己鼻尖处轻轻嗅了一下。灶台上的红光映在他深黑的瞳孔里，像两簇暗暗燃烧的火。
范闲的嘴唇微微张开，吐出一个无声的词。
承泽。
那两个字落在满屋的饭菜香里，轻得像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