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天晚上范闲在收拾行李。他把衣服从柜子里拿出来叠好塞进箱子，把相机和充电器规整地放进背包夹层，把窗台上那几块李承泽从溪里捡来寄给他的石头——他带过来又看了一周的那些——重新用软布裹好，小心地放了进去。
李承泽坐在床沿看着他收拾，偶尔递过来一件叠好的t恤或者一根数据线。他动作不紧不慢的，把每一样东西都递到范闲手边，像是在完成一个需要耐心的仪式。
这个也带上。他递过来一个小布袋，里面鼓鼓囊囊的，范闲打开看了一眼，是一小把晒干了的桂花花苞。浅黄色的，被日光和风收走了所有水分，但那股清甜的香气依然固执地蜷在干燥的花瓣里。
桂花还没开呢，范闲拿起一朵干花凑到鼻尖闻了闻，你什么时候摘的？
去年存的。李承泽弯了一下嘴角，带回去放枕头边上，香。
范闲把那袋干桂花仔细放进了箱子夹层里，和那个深蓝色的荷包放在一起。他蹲在地上把箱子拉好，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些发酸，拍了拍手看着李承泽。
李承泽还坐在床沿上，灰白色的棉麻衣裳在昏黄的灯光里被染成柔和的暖色。他微微仰着头看范闲，嘴角弯着一个弧度，但眼底的光比平时沉一些。
范闲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肩膀挨着肩膀。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窗外老槐树的叶子和风声沙沙地响。
你照顾好自己，范闲开口，声音比预想的小，按时吃饭。就算没味道也得吃两口，不然胃会不舒服的……如果你还有胃的话？
李承泽偏过头看他，嘴角弯了一下：
那多吃点。我给你买的香也记得点，别舍不得。吃完了你跟我说，我再给你寄。
晚上别总在外面坐着，九月份到了夜里凉。
还有那些阿漂的，你别跟他们走太近……他们怕你的对吧？那你也不能仗着人家怕你就——
范闲。李承泽打断了他的絮叨。
范闲住了嘴，侧过头看他。昏黄的灯光里，李承泽的脸一半明一半暗，那双眼睛里的神色柔和而专注。他伸出手，用冰凉的指腹在范闲的眉心轻轻按了一下，像是要把他微微蹙着的眉头熨平。
我会照顾好自己。他说，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让范闲心底慢慢软下来的笃定，你也是。回去之后好好上班，好好吃饭，别熬夜。
知道了。范闲点点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那我每天给你发消息。你手机有信号吧？
有的。李承泽弯了弯嘴角，我会回的。
范闲凑过去在他嘴角亲了一下，凉丝丝的触感贴着唇瓣停了两秒。他退开的时候注意到李承泽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像蝴蝶翅膀被风拂过。
第二天早上他们一起吃了最后一顿馄饨。阿姐看到范闲背着包拉着箱子还多送了他一份炸糍粑，用塑料袋装着塞到他手里说路上吃。范闲道了谢，转身看向李承泽。
李承泽站在巷口等着他。今天他穿了件深蓝色的短衫，头发散着，日光从吊脚楼的缝隙里切下来在他的身上画出明暗交错的条纹。他站在那片光影里，安安静静地等着范闲走过去。
从苗寨到镇上车站的路程他们是一起走的。范闲拉着行李箱走在李承泽旁边，轮子在石板路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清晨的山路行人不多，偶尔有卖菜的阿婆挑着担子从对面过来，朝李承泽点点头说一句苗语。李承泽也点头回应，脚步没有放慢。
范闲走在他身旁，视线不由自主地往旁边飘。李承泽的侧脸在晨光里干净又柔和，深蓝色的衫子衬着他白的肤色，风吹起他几缕垂在肩头的碎发。这个人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但范闲此刻走在回程的路上，胸腔里却有一种他不太想承认的、细微的松弛感正在漫上来。
他花了大约三秒钟认清自己这种情绪，然后迅速压了下去。他把李承泽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像是要用这个动作来证明什么。
车站到了。镇上的小客运站还是那副灰扑扑的样子，中巴车已经等在站台上了，车门开着，司机正靠在驾驶座上玩手机。范闲把行李箱拎上车放好，然后又跳下来，站在李承泽面前。
两个人面对面站在车站的空地上。晨光把他们脚下的人影拉得长长的，范闲的影子清晰分明，李承泽的那道影子淡得像一层薄薄的灰，几乎要化在石板地的颜色里。
我走了。范闲说。
李承泽看着他，嘴角弯着那个熟悉的弧度。他伸手替范闲整了一下被风吹歪的衣领，手指沿着衣领的边缘慢慢抚平了褶皱，然后收回手来，轻轻点了一下头：路上小心。
范闲上了车。他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窗玻璃摇下来一半，探出半个身子朝外面挥手。李承泽还站在站台上，深蓝色的衫子在晨光里显得格外醒目，头发被风扬起来又落下去。他也抬手挥了挥，动作不大，但那两个字的口型很清楚。
拜拜。
中巴车发动了，引擎的震动从座椅传上来。范闲把身子缩回车厢里，车窗外的风景开始缓缓地、然后越来越快地往后倒退。李承泽的身影在站台上慢慢缩小，变成一个蓝色的、模糊的点，然后拐过弯之后彻底看不见了。
范闲靠回座椅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他的后脑勺搁在座椅头枕上，眼睛望着车顶灰扑扑的内饰面板，胸腔里那股被他压了一路的细微的松弛感终于像被拧松了盖子的气泡水瓶一样，噗噗地、细细地冒了上来。
他花了一点时间辨认这种情绪。好像肩膀上的某层重量变轻了一点，像一直有一件看不见的薄外套搭在他背上，现在终于被拿掉了。他和李承泽在一起的时候开心是真的、心动是真的、每一个拥抱和亲吻里的温度都是真的。但那种被目光包裹着的、如影随形的注视感，那层薄薄的、温柔的、却无处不在的阴冷——现在随着车窗外的距离被越拉越远，那层东西也在慢慢变薄。
范闲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睁开，低头摸出手机。他想给李承泽发一条我上车了，指尖还没碰到屏幕，手机先震了一下。
李承泽发来的消息，显示在一秒前。
感觉你离开我好像很开心呢？
范闲的手指僵在了屏幕上方。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然后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扭头看向车窗外。中巴车正行驶在山间的公路上，两边的树和田野快速地向后退去，车站早就不见踪影了。没有人影，没有蓝色的衫子，李承泽没有跟车。
可这条消息来得太准了。范闲低头又看了一眼那行字——感觉你离开我好像很开心呢？——句尾是一个问号，但语气里并没有太多疑问的成分。更像是一句陈述，被人用问号轻轻包了一层柔软的外壳。
范闲的呼吸顿了一瞬。他感觉到后背那块被注视的皮肤又隐隐地泛起了凉意，即使窗外是大片大片铺满日光的田野，即使李承泽此刻并不在他的视线范围之内。那种阴湿的、包裹感极强的存在感，隔着山水和距离依然准确地覆了上来。
范闲定了定神，指尖在屏幕上戳了几下，发了一个小猫转圈圈跳舞的开心表情包过去，然后打字：什么开心呀！我想到了咱们最近这一周的日常，觉得好幸福好开心嘛。谁会对上班开心！哈哈哈——
他打完这段话的时候能感觉到自己手心出了一层薄汗。他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看了一眼。
李承泽回了一个揉猫脑袋的表情包，然后跟了一行字：那就好。
范闲看着那三个字，慢慢吐出一口气。他锁了屏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然后重新看向窗外。山间的公路蜿蜒向前，梯田和吊脚楼群在他视野里逐渐缩小，和那个人之间的距离每一秒都在拉长。
他的心底有一块地方在轻轻地、带着一丝内疚地舒展开来。像一根被绷了很多天的弦终于被松开了一点，嗡嗡地颤着。而另一块更小、更隐蔽的地方，在那根弦的震动声中，清晰地记住了李承泽发来那行字的时刻——不早不晚，精准地落在他刚刚松了一口气的瞬间。
像是被人隔着整个苗寨的距离，看穿了他胸腔里那个自己都还没来得及细认的念头。
范闲把手机翻过来又看了一眼那个那就好，然后锁屏，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持续而均匀，窗外的日光落在他的眼皮上，暖融融的。他慢慢地把呼吸放平，把那层薄薄的凉意裹进心底某一个抽屉里关上了。
他想，等回到上海再说吧。
到了上海再想怎么处理这种……被注视的感觉。
中巴车沿着山路越开越远，苗寨的吊脚楼群在后视镜里缩成一小片模糊的黑瓦和炊烟。范闲在引擎的白噪音里慢慢睡着了。梦里影影绰绰的，有桂花树还没开的花苞，有铁链吱呀响的秋千，有一双黑沉沉的眼睛在暗处安静地看着他，嘴角弯着一个温柔的弧度。
他在梦里皱了皱眉，没有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