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晴了不过一个上午，午前又开始阴沉起来。范闲正对着屏幕敲方案的时候，抬头瞥了一眼窗外，看到远处的天际线正在被一片深灰色的云层缓缓吞噬。他刚收回视线，第一滴雨就砸在了玻璃上，啪的一声，然后第二滴、第三滴，紧接着整片雨幕从天空倾泻而下，把窗外的城市景色瞬间模糊成了一片湿漉漉的水彩画。
雨声哗哗哗地灌满了整个办公室，敲在玻璃上的声响密集而绵长。范闲停下了敲键盘的手，靠在椅背上侧头看着窗外。雨丝被风斜斜地吹成白茫茫的帘幕，楼下的行道树在雨水里摇晃着深绿色的叶子，街面上撑开的伞像一朵朵快速移动的彩色蘑菇。他看了一会儿，觉得心旷神怡，伸手从抽屉里翻出一包之前同事给的茶包，撕开泡了一杯。热水冲下去的时候一股清润的香气升腾起来，带着一点花果的甜和绿茶的清冽。
他捧着杯子抿了一口，靠在椅背上继续看着窗外的雨。键盘旁边摊着写到一半的方案文档，屏幕的光映着他的侧脸，玻璃窗上水痕纵横交错地淌下来，整间办公室的声响都被这场大雨裹了起来，温温热热的，让他觉得此刻特别宁静。
他拿起手机拍了张窗外的雨景发给李承泽，配文：好大的雨。好适合喝茶。
李承泽隔了一会儿回了两个字：我看。
范闲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回桌上。快十一点半的时候他正准备点外卖，一个同事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敲了敲他工位的隔板：范闲，前台有人找。是个帅哥，长头发，在楼下大厅等你。
范闲手里捏着手机愣了一秒，然后地站了起来。
他快步穿过走廊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心跳已经快了一拍。电梯门开他走进去按了一楼，金属门在眼前合拢，映出他自己嘴角还没完全压下去的弧度。到了大厅他目光扫了一圈，然后在那排靠墙的待客沙发里看到了李承泽。
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薄外套，里面是件白衬衫，扣子扣到第二颗，露出一小段颈侧。头发散着垂在肩头，正低头看着手机，旁边放着一个保温袋，粉色的，拉链上还挂着一个小猫挂件——范闲认出来了，是他之前在网上买的，寄去苗寨给李承泽装东西用的，没想到他带过来了。
范闲快步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李承泽抬起头来。他看到范闲脸上那种你怎么来了我好惊喜的表情，嘴角弯了一下，把旁边的保温袋拎起来递过去：给你送饭。
范闲低头看着那个粉色保温袋，又抬头看看李承泽，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觉察到的感动：你专门跑过来给我送饭？下这么大的雨——
雨还好。李承泽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不忙的话上去吃？趁热。
范闲点头如捣蒜。他带着李承泽过了闸机口上了电梯。午休时间办公室里人少了大半，只有两三个同事还在座位上，看到范闲带了一个长发的高挑男人走进来，目光都若有若无地飘过来。范闲没在意，他把李承泽带到自己工位旁边，拉开旁边的椅子让他坐下，然后把保温袋打开放在桌上。
盖子掀开的时候热气蒸腾起来，混着饭菜的香气——米饭、红烧肉、清炒时蔬、一碗番茄蛋花汤，整整齐齐地码在保温盒的隔层里，色泽诱人。范闲盯着那盒菜看了好几秒，抬头看向李承泽：你做的？
你什么时候做的？我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你还在睡觉——不对你不睡觉——你什么时候——
你走了之后。李承泽把筷子递给他，尝尝。
范闲接过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送进嘴里。肉炖得酥烂入味，酱香里带着一点微甜，肥而不腻，在舌尖化开的时候他的眼睛都睁圆了。他嚼完咽下去，又夹了一筷青菜，清脆爽口。他放下筷子看着李承泽，表情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宝藏：你会做饭？比我想象的厉害多了。我就只会煮泡面，顶多再加个蛋，半成品那种。
李承泽靠在他的椅背上，姿态松弛地交叠着腿，目光落在他脸上：没关系。以后我做给你吃。
范闲的心口被这句话轻轻地撞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低头又扒了一口饭，然后在嚼着米饭的时候拿起手机拍了张保温盒里饭菜的照片。
我可以发朋友圈吗？他含混地问，吃到了男朋友亲手做的饭，好幸福。
李承泽看着他嘴里塞着饭、手机举在面前的认真表情，嘴角弯了弯：发吧。你把和我有关的发朋友圈，我很开心。
范闲低头快速编辑了一条朋友圈，配了那张饭菜的照片，文字写的是：男朋友亲手做的饭！大雨天给我送过来，好感动好幸福！他检查了一遍错别字，然后点了发送。发出去之后他愣了一下——他平时发朋友圈都会屏蔽同事和领导，但今天太激动了，忘了。他手指悬在重新编辑的按钮上犹豫了一秒，然后收了回来。
算了。反正迟早要知道的。
他放下手机继续吃饭，李承泽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他，偶尔伸手把他嘴角沾的一粒米饭拈掉。办公室里的雨声还在持续，落地窗上淌着密密麻麻的水痕，外面灰蒙蒙的雨幕把午后的天光压得很低很柔，整个空间被包裹在一层温润的声响和光线里。
范闲吃完饭后李承泽把保温盒收好，没有立刻走。两个人坐在工位旁边聊了一会儿——范闲给李承泽看了窗外雨幕的照片，李承泽给他看了院子里桂花开了满树的视频，视频里满树浅黄缀在绿叶间，风一吹花簌簌地落。范闲靠在椅背上听着雨声和对面那个人不高不低的说话声，觉得困意正在一点一点地漫上来。
你困了。李承泽说。
没——范闲打了个哈欠。
昨晚上没怎么睡，早上也起得早。李承泽站起来把保温袋拎在手里，你先睡一会儿。我走了。
范闲想站起来送他，被李承泽按着肩膀坐回去了。他只能仰着头看着李承泽弯下腰来，用冰凉的指尖在他眉心轻轻按了一下，然后直起身转身走了。他的背影穿过工位之间的走廊，深蓝色的外套在灰白的光线里格外醒目，走到拐角处的时候他回头看了范闲一眼，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范闲趴在工位上闭上了眼睛。雨声裹着他，茶香还在杯子里残留着，他很快就睡着了，睡得很沉，没有做梦。等他醒来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两点二十三分。他揉了揉眼睛坐直了，发现身上的外套被搭了一层——不知道什么时候盖上去的，大概是他睡着之后李承泽又折回来了一趟。
他还在发懵的时候，一个路过的同事朝他挤了一下眼：范闲，你又幸福上了哈。
范闲茫然地看着同事的背影，还没完全清醒的脑子转了两圈才反应过来。他低头笑了一下，打开电脑屏幕的时候余光瞥见另一个同事从走廊那头经过，也朝他投来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范闲，又幸福上了？
然后是第三个。抱着一摞文件路过他工位的林小满停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范哥可以啊，男朋友都送饭到公司了。全部门都知道了。
范闲终于彻底清醒了。他看着林小满笑眯眯的脸，耳朵尖有点烫，但嘴角怎么都压不下来。他低下头假装在整理桌面上的文件，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好啦好啦，快去工作。
林小满笑着走了。范闲坐在工位上看着电脑屏幕上刚打开的邮件页面，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需要输入密码。他输完密码解锁了屏幕，然后拿起手机，点开和李承泽的对话框，输入了一行字发过去。
承泽，我又幸福上了。
对面隔了没几秒就回了一个亲亲的表情包。然后紧跟着一个猫猫转圈圈的视频，是李承泽存的不知道哪个表情包里扒出来的。范闲看着那个转圈圈的猫笑了一声，把手机放在鼠标旁边，重新开始敲键盘。窗外的雨还在下着，哗哗的声响填满了整个下午的办公室。他的鼠标旁边放着那杯已经凉了的茶，手指敲在键盘上发出清脆的啪嗒声，屏幕上的文档正在一点一点地被填满。
他又看了一眼手机，那个亲亲的表情包还亮在对话框里。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开始专注地工作。但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没消下去，像一个被贴在那里的、暖暖的标签，提醒着他今天午饭很好吃、雨很大、有人专门给他送过来了，还穿了一件蓝外套，头发上沾着雨水的潮气，在办公室灰白的光线里好看得让睡梦都变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