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预报说这场雨得下一周。
范闲早上出门的时候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想了想从鞋柜里翻出了那双厚底皮鞋。防水，鞋底够厚，踩在积水里也不会浸湿袜子。他换好鞋站在玄关照了照镜子，发现李承泽正靠在走廊墙边看着他，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大伞。
今天我自己走就行——范闲刚开口。
李承泽把伞撑开了，朝他偏了一下头：走吧。
范闲没再多说，走过去钻进了伞底下。两个人共撑一把伞走进雨幕里，李承泽的手臂从他肩侧绕过去握着伞柄，伞面微微朝他那边倾斜，把他整个人罩得严严实实的。雨水顺着伞沿淌下来，在两个人脚边汇成细小的水流。
到了公司楼下，李承泽在门廊处收了伞，范闲低头拍了拍衣摆上溅到的几滴雨珠，抬起头来看他：晚上不用来接我了，我自己坐车回去就行。
李承泽把伞收好交到他手里：我没什么事。下班了跟我说。
范闲接过伞，在门廊底下又看了他一眼。雨幕在他身后铺成白茫茫的一片，他站在干燥的门廊里侧，深色外套的肩头沾了一点雨水的潮气。范闲伸手替他拍了一下肩上那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水痕，然后转身刷卡进了楼。
那天下午雨没有停过。范闲在工位上打字的时候窗外一直是哗啦啦的白噪音，天色暗得像傍晚。五点半他准时关了电脑，收拾好东西拿着那把黑伞下楼。走出大楼门廊的时候他看到了停在路对面的那辆黑色轿车，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有节奏地摆动着。他撑着伞快步穿过了马路，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车厢里干燥温暖，李承泽侧过头来看他，伸手把中控台上的纸巾盒推了过来：擦一下。
范闲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手上溅到的雨珠，然后把安全带扣好靠进座椅里：今天去哪？直接回去？
超市。李承泽发动了车子，冰箱快空了。买点东西。
范闲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李承泽说的是冰箱快空了——他出门上班的这段时间里，李承泽在家大概已经把家里的存货都审视过了。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妥帖感，他把座椅靠背调舒服了一些，侧头看着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
超市里人不多。工作日的傍晚，大部分顾客已经买完菜回去了，剩下的多是零散的年轻人推着购物车在货架之间慢慢逛。范闲从入口处拉了一辆推车，李承泽走在旁边，两个人一起穿过果蔬区。
范闲站在水果摊前面挑了几根香蕉和一盒草莓，放进推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李承泽没有跟在他后面，他在糖果货架前面停住了。范闲推着车走过去，看到他正微微弯着腰，手指在货架上那些花花绿绿的包装盒之间慢慢划过。最后他拿了两盒薄荷糖——不同口味的，一盒蓝色的，一盒绿色的，又拿了一板巧克力，黑巧的，包装纸在超市灯光下泛着哑光。他把那些糖整整齐齐地码放进推车里，动作有一种自然而然的专注。
范闲摸出手机。他没有想太多，就是觉得这个画面太值得留下来——李承泽站在灯光白亮的糖果货架前面，微微低着头，深色外套的领口衬着他偏白的肤色，长发从肩侧垂下来，他正拿起来一盒糖翻看背面的成分表。范闲举起手机对准他，按了快门。
闪光灯地亮了一下。
在周围白亮的灯光里，这一下闪光其实并不显眼。但李承泽的耳朵动了动，他放下手里的糖盒转过身来，目光准确地落在范闲的手机镜头上。他嘴角弯着，那个弧度有点无奈又有点好笑：偷拍怎么还开闪光灯的？
范闲把手机放下来，屏幕还亮着，那张抓拍的照片显示在预览框里——灯光、糖果货架、李承泽微侧的脸，闪光灯的补光让画面整体偏冷，把他白净的肤色照得格外分明。
怎么了嘛，范闲理直气壮，拍一下我老婆怎么了。
李承泽听到那两个字的时候动作顿了一瞬。他手里还捏着那盒没放下的绿色薄荷糖，视线从范闲的手机屏幕上抬起来，对上范闲笑眯眯的眼睛。
……什么老婆。他垂下眼帘，把薄荷糖放进推车里，声音放低了一些，别乱说。
范闲注意到他垂眼的时候睫毛微微颤了一下，耳廓边缘浮起一点极淡的、接近透明的粉色。他推着车往李承泽那边凑了一步，故意把声音放软拉长：老婆老婆老婆——
李承泽没有再辩解，他转过身直接往零食区的方向走了。脚步比刚才快了半拍，推车在他身后被范闲接住，范闲推着车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看着那个深色的背影在货架之间匆匆穿行。李承泽走到薯片区停下来，从架子上拿了一包番茄味的薯片放进车篮里，又拿了一包原味的，然后又拿了一包黄瓜味的。范闲从后面赶上来探过头看了一眼，伸出手去在里面调整了一下排列方向：哎呀，你拿的这是什么顺序啊。
……没有顺序。李承泽低头看他伸手把薯片袋排整齐，声音里还带着刚才那一丝没有完全消退的窘迫，但嘴角弯着。
范闲把那几包薯片排好了，又从旁边架子上拿了几包饼干和两个独立包装的小蛋糕放进去。两个人推着车穿过零食区又拐回日用品区，范闲往购物车里扔了一提纸巾和两瓶洗发水，李承泽从他背后伸手把其中一瓶拿起来换了一个他常用的牌子。
收银台前排了两个人。范闲推着车站在排队线后面，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收银台旁边的货架。两排整齐的小盒子，花花绿绿的包装上印着各种让人浮想联翩的字样。他的目光停在某一行字上，两个字印在深蓝色的包装盒面上，字体不大但足够清晰。
范闲战术性地咳嗽了一声。
李承泽站在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然后视线移开了，看向收银台前面的滚动广告屏。两个人之间沉默了两三秒，收银台前的队伍往前挪了一小步。范闲看着那排小盒子，心里那种要不要拿呢拿了会不会太明显可是不拿的话好像显得——的念头在飞速翻滚。
然后他伸出手，快速地、带着一种管他呢的气势从货架上拿了一盒。
是一盒深蓝色包装的。他把小盒子翻过来面朝下放进购物车里的薯片袋子之间，盖得严严实实的，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李承泽的视线从广告屏上收回来，落在他脸上。他看了一秒范闲微微发红的耳廓，然后又看了一眼购物车——薯片袋子之间露出来一小截深蓝色的纸盒边角。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抬手把那盒东西从薯片堆里抽了出来，看了一眼背面，然后换了一个旁边货架上的盒子放进去。
……那盒有香精。他说。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这包薯片的盐放多了。
范闲盯着他放进来的那一盒——浅蓝色的纸盒，包装简单干净，上面印着两行小字。他的耳朵红透了，低头推着购物车往前挪了一步，什么话都没说。
收银员扫码结账的时候范闲伸手把那一排零食扫进袋子里，手速很快，那盒浅蓝色的东西被李承泽不动声色地拿过去自己扫了码放进了另一个袋子里。范闲付了钱，拎着袋子快步走出了超市大门。外面的雨还在下着，天已经全黑了，停车场里的路灯在雨幕里投出一圈圈模糊的暖黄光晕。
李承泽跟在他身后走出来。他撑开了那把黑伞，走到范闲身边，伞面斜着罩过两个人的头顶。雨声重新包裹上来，密密匝匝地敲着伞布。
范闲侧过头看了一眼伞下那张在昏暗光线里轮廓分明的侧脸，然后低头继续往前走。两个购物袋在他手里晃着，其中一个里面那盒浅蓝色的东西安安静静地待在袋子底部。雨声哗哗地盖住了所有的声响，路灯光把两个人并排的影子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挨得很近，几乎要叠在一起。
李承泽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雨幕把他微弯的嘴角衬得格外清晰：你脸红了。
没有。范闲目视前方。
耳朵也红了。
那是冻的。
李承泽没有再说话。但他手里的伞又往范闲那边多偏了一寸。雨水从伞沿滑下来在他自己的肩头落了几滴，深色外套的布料上洇开几片细小的深色痕迹。
范闲注意到了。他把购物袋换到一只手里，另一只手伸过去握住了李承泽撑伞的那只手的手腕，把伞面往李承泽那边推回去了一些。李承泽偏头看了他一眼，范闲没有转头，耳廓上那层红色在路灯和雨幕里显得格外明显。
两个人就这样并排走回了车边。雨还在下着，哗啦啦的，填满了停车场和街道之间所有的空隙。范闲坐进副驾驶座关上车门，把两个购物袋放在腿边。李承泽收好伞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雨刮器的摆动声和引擎的低沉嗡鸣。范闲伸手在购物袋里摸索了一下，摸到那盒浅蓝色的纸盒，拿起来看了看上面的字。灯光下他的耳廓还是红的，但嘴角翘着。
……你挺会的啊。他说。
李承泽正在倒车，目光专注地看着后视镜，嘴角那个弧度弯深了：那个牌子好用。薄荷味的。
范闲把那盒东西放回袋子里，靠在座椅上偏过头看着车窗外的雨幕。雨刮器一下一下地摆动，把挡风玻璃上的雨水刮成透明的扇形，新的雨点又立刻覆上来模糊了视野。路灯光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拉成一道道暖色的长影，从车窗外快速地掠过又汇入身后的雨夜里。
他伸出左手搭在中控台上，手指朝副驾驶方向摊开着。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一片冰凉的、比他稍微小一点的掌心贴了上来，轻轻握住了他的指尖。两个人就这样牵着手，在雨夜的街道上一路向前开。雨声哗哗地浇着车顶，车窗玻璃上水痕纵横交错，暖色的路灯光一道一道地滑过他们交握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