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闲第一次见到李承泽，是在京都的皇家诗会上。
彼时他刚入京不久，满身都是澹州带来的海风气息，粗糙、生涩、不懂规矩。诗会上满座衣冠，他本不该来，但庆帝点了他的名，他便来了。
李承泽坐在最前面的席位上。没穿鞋。光着两只脚踩在蒲团上，脚趾修长，骨节分明，一手托腮，一手拈着一颗葡萄，往嘴里送的时候手腕微微一转，动作轻而慢，仿佛这世上没有什么事值得他着急。
范闲的目光落过去。
恰好李承泽也抬了头。
那双眼睛让范闲愣了一下。京都的皇族他见过几个，太子李承乾看人的时候眼神里永远带着三分闪躲，像一只被推上前台的猫，明明怕得要命还要强撑着弓起背。但李承泽不一样。李承泽看他的目光是坦荡的、好奇的，甚至带着一点探究的笑意。
两个人隔着满堂衣冠对视了大约三息的时间。
范闲的心跳漏了一拍。像有人在他的胸腔里拨了一下琴弦，很轻，很细，几乎察觉不到，但余韵往四肢百骸散开去，指尖微微发麻。
他移开目光，端起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口。酒是凉的，入喉微涩。
后来他才知道那种感觉叫什么。但在当时，他只是觉得，这个二皇子，跟传闻里的不太一样。
传闻里的李承泽是阴狠的、工于心计的、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可范闲看到的那个坐在葡萄架下光脚读书的青年，手指翻过书页的时候极轻，眉宇间有一种很淡的倦，像是读过了太多不想读的书，做过了太多不想做的事。
像极了另一个版本的自己。
范闲在澹州的时候曾经躺在床上想过，如果他没有被范建收养，如果他生来就在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他会变成什么样？那个念头没有答案。但看见李承泽的瞬间，答案似乎有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小范大人。”
第二次见面，李承泽这样叫他。语调是标准的京都贵胄式客套，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含着一颗半化的糖。范闲站在朝堂的队列里，听到这个称呼从李承泽嘴里说出来，后脊莫名地绷了一下。
他抬起头，对上李承泽的视线。对方站在皇子列中，衣冠齐整，面带浅笑，和诗会上那个光脚吃葡萄的人判若两人。
“二殿下。”
范闲拱手回礼，垂眸的瞬间，他注意到李承泽的手指在袖口微微蜷了一下。那是个很细微的动作，像是想做什么又忍住了。范闲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注意到这个。更不知道为什么注意到之后，心底浮起一层说不清的雀跃。
那种感觉——后来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反复回想——像一个人走在很长的夜路上，忽然看见远处有一盏灯。
灯未必是为他亮的。但看见灯的那一瞬间，脚步就轻了。
事情变坏，比范闲预想的要快。
牛栏街的那场刺杀之后，他跪在滕梓荆的尸体旁边，满手是血。那天晚上他没有回范府，在鉴查院的暗室里坐到天亮。
他想清楚了很多事。
也是从那天起，他跟李承泽之间，隔了一条人命。
李承泽没有再叫他“小范大人”了。朝堂上再遇见，对方微微颔首，神色淡淡的。范闲也颔首。两个人擦肩而过，衣袖都未曾碰到。
但范闲知道，李承泽在看他。
那种目光不再是初见时的坦荡。它变得更重、更深。如果说初见时的对视是一颗葡萄落在水面，那么后来的每一次对视，都像是把石头沉进井里，暗流在看不见的地方涌动。
李承泽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温度。又冷又烫。范闲被那种目光看着的时候，后背会微微发热。他不想承认这一点，但身体比脑子诚实。
他开始在朝堂上故意不看李承泽。
可越是不看，越是能感觉到那目光的重量。
转折是在林婉儿的别院。
范闲闯进去的时候，手里拎着一把椅子。李承泽正坐在廊下，看到他进来，先是一怔，随即笑了。
“小范大人，这是来——”
“闭嘴。”
范闲把椅子砸在了地上。木头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院落里炸开，李承泽的笑容僵在了嘴角。范闲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范闲能闻到李承泽身上淡淡的葡萄甜味。
“你动滕梓荆的妻儿，”范闲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你动范思辙，你去婉儿面前搬弄是非——”
“小范大人，”李承泽打断他，抬起眼看他。这个距离，范闲终于看清了他眼睛里的东西，瞳孔深处很亮，亮得像碎裂的瓷。李承泽开口，声音仍然稳，“你说的这些，我一个都不认。”
范闲盯着他。盯了很久。
后来他从袖中取出一颗药丸，当着李承泽的面扔进面前的茶盏里，茶汤迅速变了颜色。
“喝了它。”
李承泽低头看着那杯茶，然后抬头看范闲。他还在笑，但范闲看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小范大人不会杀我的。”李承泽说，语气笃定，但手指在膝上微微蜷缩——范闲第二次看到这个小动作。
“你凭什么笃定？”
“因为——”李承泽端起茶盏，凑到唇边，目光越过杯沿看他，“你舍不得。”
范闲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那一瞬间像有人攥住了他的心脏，用力一拧。范闲后来回忆起来，觉得那种感觉可以叫很多东西，愤怒、屈辱、被看穿的恼羞——但他骗不了自己。
那是激动。
一种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激动，几乎要让他发抖。他的手心出了汗。他恨李承泽说中了什么，更恨自己听到那句话之后身体里涌起的那种近乎战栗的兴奋感。
李承泽把茶盏放下了。
“我说笑呢，小范大人别当真。”他的语调又变回了那个轻飘飘的、含糖的调子，“这茶，我还是不喝了。我这个人怕死。”
他站起来。经过范闲身边的时候，肩膀擦着范闲的胳膊，范闲闻到了那股葡萄味。很甜，甜得有些发腻。
“安之。”
声音很轻。轻到范闲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他猛地回头。李承泽已经走远了，背对着他，步子不急不缓，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范闲站在原地，心跳快得像擂鼓。安之。这是他的字。这个世界上没有几个人知道。更没有几个人敢直呼。
李承泽是怎么知道的？
他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叫他的？
范闲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一整个晚上，他都没有睡着。脑海里反复出现李承泽转身之前那个眼神，极短，极快，像一道闪电劈过暗室，什么都来不及看清，只留下灼烧的白光。
范闲后来想明白了。
李承泽每次看他的时候，眼神里都藏着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贪。那种贪像一个饿了很久的人站在一桌饭菜面前，努力维持着体面，但眼睛骗不了人。范闲看到那种眼神的时候，胸口会涌上一股热流。
他不知道那叫心动。他一直骗自己，说那是警惕，是本能，是面对危险时身体自发的应激反应。
庆帝赐宴那晚，满朝文武都在。范闲坐在下首，面前摆了酒。李承泽坐在对面，面前也摆了酒。
两个人隔着满殿的觥筹交错对上目光的时候，范闲的呼吸顿了一拍。李承泽举杯，遥遥冲他抬了抬。唇形动了一下，没有出声，但范闲看清了——
“安之。”
范闲的手指攥紧了酒杯。他低下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辣的，烫的。但他尝到了一点甜。像是葡萄的味道。从记忆里渗出来的，从李承泽身上飘过来的。
他恨自己。
恨自己每次都记得那种味道。
也恨李承泽。恨他总是这样。当着满殿文武的面，眼神能杀人，唇形能唤字。旁人看过去，只当二皇子和范闲在互相试探、各怀鬼胎。
可范闲知道那是什么。
他知道李承泽也知道。
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藏在朝堂折子底下的那一点点暗涌。
庆帝的旨意下来的时候，范闲去二皇子府的时候是一个阴天。
李承泽蹲在椅子上，手里拎着一串葡萄。和初见时一样的姿势。但人不一样了。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眼窝陷下去，整个人像一棵被抽干了水分的树。
“小范大人来了。”李承泽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那个笑让范闲的心口发紧——他见过李承泽很多种笑，含糖的、冷的、讥诮的、笃定的，但没有见过这种。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终于不用再装作自己还有路可走。
“坐。”李承泽往对面抬了抬下巴。
范闲坐下了。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张矮几，上面放着一盘葡萄和两盏茶。
“安之。”李承泽叫他。这一次没有旁人，他叫得很自然，像是在叫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范闲没有纠正他。
“你为什么一直不肯放过我？”
范闲愣了一下。
“你对承乾，”李承泽拈了一颗葡萄放进嘴里，慢慢嚼，“你对他客气。你和颜悦色。你从不逼他。对我——”他停下来，看着范闲的眼睛，“你死缠烂打。不惜一切。”
范闲张了张嘴。
“你说啊。”李承泽的目光很直，直得像一把刀，把范闲所有伪装都剖开了，“为什么我对你和对太子，是完全不同的？”
范闲答不上来。他确实不知道。他只知道每次面对李承泽的时候，他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失控。在别人面前他能端得住。小范大人风度翩翩，进退有度，运筹帷幄。但在李承泽面前——
他会砸椅子。会下毒。会说“你要敢动婉儿我杀了你”。会做很多不像范闲的事。
“因为你让我……”
他开了口，又闭上了。
李承泽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
“算了。”李承泽说，把葡萄放下了，“不问了。”
他站起来。走到范闲面前。很近。范闲闻到了葡萄味，很淡，比以前淡了很多。李承泽低头看着他，目光里有范闲读不懂的东西。
“其实我一直知道。”李承泽说。
然后他转过身，往前走了一步。两步。范闲看着他的背影，那个背影他很熟悉——初见那天，李承泽也是这样走的，不急不缓，像是离开和走近都一样从容。
第三步的时候，李承泽的身体晃了一下。
范闲站起来。他在李承泽倒下去之前扶住了他。李承泽靠在他的手臂上，嘴角有黑色的血丝淌下来。但他还在笑。还在看范闲。
那双眼睛比任何时候都亮。亮得让人害怕。
“安之，”李承泽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你每次看我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
他的话没有说完。
但范闲知道他想问什么。
是不是也这样——心跳得又快又乱，是不是也这样——高兴得不讲道理，是不是也这样——明明恨得要死，偏偏看见对方就迈不开腿。
范闲抱着他，没有回答。
因为他怕一开口，说出那个字，李承泽就真的听不见了。
多年以后，范闲在京郊种了一片葡萄。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他偶尔去那里坐坐，带一壶酒，自己喝一半，另一半浇在葡萄藤根上。
他想起李承泽问他的那个问题：你为什么对我和对太子完全不同？
范闲后来想明白了。
因为每次和李承泽对视的时候，他的心跳都会快一拍。他不想承认那是什么。但如果再来一次，在皇家诗会上，在满座衣冠之中，他还是会抬起头。
还是会去看那双眼睛。
还是会——
微微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