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闲翻墙进二皇子府的时候，动作比在澹州翻邻居家院墙还熟练。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这样做的。好像是某天深夜从鉴查院出来，脑子里乱得很，脚下走着走着就到了李承泽府邸外。他站在巷口想了很久，最后纵身一跃，从后院的矮墙上翻了进去。
他给自己找的理由是：打探消息。
但这个理由在第一次之后就站不住脚了。因为他翻窗进去的时候，李承泽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把面前的东西往对面推了推——一盘葡萄，一壶酒，一只杯子。
“来了。”李承泽说。
不是问句。
范闲站在窗框上，月光从他背后灌进来，在屋内铺了一地白霜。他看着李承泽的侧脸，忽然觉得胸口那股堵了很久的气顺了一些。
他跳下窗台，坐到李承泽对面，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两个人没有说话。李承泽在翻书，范闲在喝酒。偶尔李承泽会把书页翻过去，伸手拈一颗葡萄。范闲注意到他吃葡萄的方式，永远是用指尖轻轻一捏，顺着果皮撕开一个小口，然后整颗挤进嘴里。动作很慢。慢得像他在朝堂上所有迫不得已的从容。
范闲喝完一杯酒，又倒了一杯。李承泽翻了半本书。
然后范闲说：“走了。”
李承泽“嗯”了一声。没抬头。
范闲从窗子翻出去的时候，觉得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
后来这变成了某种不需要言明的默契。范闲有时候三天来一次，有时候七天来一次，有时候隔了半个月。他来的时候李承泽永远醒着，面前永远摆着葡萄和美酒。两个人有时候一句话都不说，有时候聊几句。
聊的也都是些不重要的事。比如范闲说鉴查院新来了一批卷宗，字迹潦草得让人想骂人。比如李承泽说府里新来的厨子做鱼做得不错但汤咸了些。比如范闲说范思辙又闯祸了。比如李承泽说他养的那只猫最近不肯吃饭。
没有朝堂。没有权谋。没有刀光剑影。
范闲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在笑的时候，是因为李承泽忽然看了他一眼，说：“小范大人笑什么？”
“我笑了吗？”
“笑了。”
范闲愣了一下。然后他发现自己的嘴角确实是翘着的。他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也许是因为李承泽说那只猫挑食的样子像极了太子的模样。也许是因为他刚才说范思辙闯祸的时候李承泽眼睛弯了一下。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每次从这里出去的时候心情都会好很多。
那种感觉很奇怪。他在范府和婉儿在一起的时候是安心的、暖的。和滕梓荆在一起的时候是热的、爽快的。但在李承泽这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松弛。像是一个人撑着伞在大雨里走了很久，忽然走进了屋檐下。雨还在下，但不用撑伞了。
他想不通自己对这个人的那一丝微弱的、奇怪的感觉到底是什么。
所以他反复来。
来确认。
来靠近。
李承泽从来不赶他走。也从来不问他为什么来。每次范闲翻窗进来，他只是把面前的东西往对面推一推。
推过来的是一盘葡萄，一壶酒。范闲接住的却是他不太愿意承认的、某种被收留的感觉。
有一段时间，朝堂上的局势紧了。范闲和李承泽在公事上针锋相对得厉害。一个参一个，一个挡一个。范闲在折子里写得刀刀见血，李承泽在朝堂上回得滴水不漏。旁人看着，只觉得这两位是水火不容的仇敌。
但那天晚上范闲还是去了。
他从窗户翻进去的时候，李承泽正在写字。笔尖悬在纸上方，听到动静，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落笔。
范闲没说话，坐到老位置上。葡萄已经摆好了，酒也已经开封了。他倒了一杯，喝了一口。李承泽继续写字，写完了才抬头。
“今天那道折子，”李承泽把笔搁下，“小范大人笔下留情了。”
范闲嗤了一声：“我哪里留情了？我写的字字诛心。”
“字字诛心，”李承泽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一下，“可你避开了漕运那一条。那条你要是写上，我今天就得跪在殿前请罪。”
范闲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他确实避开了。他写折子的时候犹豫了很久，最后把那段删了。
“我是不想牵连太多人。”
“是吗。”李承泽的声音很轻。
范闲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李承泽脸上，把他的五官映得半明半暗。他在看范闲。那个眼神，范闲认得。那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贪。像是饿了很久的人在克制。
范闲的心口紧了一下。
他低下头继续喝酒。李承泽也没有再追问。两个人沉默了很久，久到范闲以为今晚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李承泽忽然开口：“安之，你是不是每次来这里都在想，为什么。”
范闲的手一僵。
“想你为什么总来。想你为什么在我这里坐着的时候会放松。想你对我到底是什么感觉。”李承泽的语气很平，像是在替他说出脑子里那些绕了很久的弯，“想不通。所以反复来。来了更想不通。走了又想来。”
范闲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把杯子放下，说了句：“你话太多了。”
李承泽笑了。是那种很轻的、短促的笑。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写字，不再说话了。范闲坐在他对面，把一整盘葡萄都吃完了。
那天范闲从窗户翻出去的时候，在墙头上坐了一会儿。月亮很亮，亮得像一把悬在天上的刀。他想李承泽说的那些话。想他每次翻墙过来的时候心里那股说不清的冲动。想他每次离开时如释重负的轻松。
他什么都没想通。
但他发现自己嘴角又在翘。
真正出事那天，范闲从朝堂上下来的时候，脚步是沉的。
那天参他的人特别多。都察院、礼部、还有几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御史，折子一封接一封往上递。什么“恃宠而骄”什么“独断专行”什么“鉴查院提司擅权越矩”什么“私德有亏”。范闲站在殿中，一条一条地驳回去，语气稳、逻辑清、滴水不漏。
他把那些人怼得哑口无言。最后庆帝挥了挥手说“散了”。
他赢了。
但走出大殿的时候，他觉得累。
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像整个人被掏空了，只剩一副壳子在勉强撑着走。鉴查院还有一堆事等着他。院里的卷宗堆了半人高，几桩案子的线头还没理清，言冰云今早还递了份折子说北齐那边有新动静。
范闲回到鉴查院，坐下。翻卷宗。处理事务。见人。吩咐事。签押。一桩接一桩，一件接一件。他像一个上了发条的机关人，把自己撑着转了一整天。
到傍晚的时候，他放下笔。
四周安静下来。案上的灯烛在风里晃了一下。范闲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往外走。
他走得很快。出了鉴查院，穿过长街，绕过几条巷子。脚步越来越快，像是有人在后面追他，又像是他自己在追什么。他翻过二皇子府后院的矮墙，踩着熟悉的路线，从那扇永远不关的窗户翻了进去。
李承泽在。
他蹲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卷书，面前的矮几上摆着一盘葡萄和一壶酒。听到动静，抬起头。
范闲站在窗边。风吹着他的衣摆，头发有些乱，脸色不太好。李承泽看了他一眼，没有问怎么了。
他只是把葡萄和酒往对面推了推。
范闲走过去。但没有坐到对面。
他在李承泽旁边坐下了。然后他做了一个两个人都没想到的事——他侧过身，把自己靠在了李承泽身上。肩膀抵着肩膀，脑袋几乎要挨上对方的颈窝。他能闻到李承泽身上那股淡得快要消失的葡萄甜味。
他没有说话。
李承泽僵了一下。范闲感觉到了。那具身体绷紧了，像是被什么烫到了。但只过了一瞬。
然后李承泽放松了。
没有推开他。
“我不想社交，”范闲的声音闷闷的，从他的肩窝处传来，“只想和承泽一起聊天、喝酒、吃葡萄。”
他第一次当面叫他“承泽”。不是“二殿下”不是“李承泽”。是“承泽”。叫得很自然，好像这两个字本来就该从他嘴里说出来。
屋子里很安静。灯花哔剥了一下。窗外有风吹动树梢的声音。然后李承泽说：“好啊。”
两个字。轻轻的。像是伸手接住了一片落下来的叶子。
范闲靠在他身上，闭着眼睛。李承泽没有动。他维持着原来的姿势，让范闲靠着。手里的书还握着，但目光已经不在书页上了。他垂着眼，视线落在范闲的头发上。
范闲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李承泽没有问他今天发生了什么。没有问他为什么这么累。没有问他在朝堂上被多少人围攻。他什么都没问。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一堵不冷不热的墙。
过了很久，范闲开口了。
“今天他们参我。”
“嗯。”
“我把他们骂回去了。”
“嗯。”
“但我好累。”
李承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嗯。”
范闲在他肩头笑了一下。是很轻很轻的笑，像是把什么东西放下了。“你就只会嗯吗？”
“你想让我说什么？”李承泽的声音很平，“说小范大人辛苦了？说你今天在朝堂上舌战群儒的样子很好看？说那些参你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范闲没说话。
“还是说——”李承泽顿了一下，“你在我这里靠一会儿也没关系？”
范闲的呼吸浅了。他靠在李承泽肩上，感觉到那个人的心跳。不快。很稳。一下一下的，像远处有人在敲一面安静的鼓。
“你今天也在朝堂上。”范闲忽然说，“你也参了我。”
“嗯。”
“你递的那份折子比谁都狠。”
“嗯。”
“然后你还在这里给我准备好葡萄和美酒。”
李承泽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吃不吃？”
范闲愣了一下，又笑了。这次笑出了声。他侧过身，伸手去拿葡萄。动作之间，他离开了李承泽的肩膀。那个离开的一瞬间，他觉得肩窝处空了一块。像是有什么温度被抽走了。
他坐回身，拿着葡萄。低头慢慢剥皮。
李承泽看着他剥葡萄。看他撕开那层紫色的果皮，把果肉挤进嘴里。范闲吃东西的时候不像他那么慢。范闲吃东西带着一种利落的、不耐烦的气质，像是在完成任务。
“你吃葡萄的样子不好看。”李承泽说。
“我又不是给你看的。”
“你在我的房间里，吃我的葡萄。就是给我看的。”
范闲抬起头。李承泽在看他。那个眼神——又是那种眼神。很淡的、被克制着的。但今天不同。今天的月光从窗户进来，恰好落在两个人中间的地面上，像一条银色的界。他们各坐一边。但李承泽的目光跨过了那条界。
范闲忽然觉得口干。他咽了一下，然后说：“李承泽，你每次看我到底是什么感觉？”
他问得很直接。就像他今天在朝堂上一样。
李承泽收回目光。他伸手，从盘子里拈了一颗葡萄。用范闲见过的那种方式，指尖一捏，皮破，果肉挤进嘴里。慢。非常慢。
嚼完了，他说：“心微微颤动。”
范闲怔住了。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皇家诗会上第一次对视、朝堂上第一声“小范大人”、林婉儿别院里那杯变了颜色的茶、无数次翻窗进来看到的那一双亮得让人害怕的眼睛。
心微微颤动。
他想起自己每次和李承泽对视的时候，那种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按不住的、不讲道理的——
“你说什么？”他问。声音有些哑。
李承泽看了他一眼。这一次他没有笑，也没有躲。
“我说，”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第三个人听见，“我看你的时候，心会微微颤动。从第一次在诗会上看到你的时候就是了。”
他拈起第二颗葡萄。
“所以你每次来我这里，我都很高兴。你每次走，我都会在窗边看你翻墙出去。你翻墙的动作不好看，像只猫。”
范闲：“……你就不能挑点好话？”
“你坐在我旁边靠在我身上的时候，”李承泽没有理他，继续说，“我心跳很快。但是我没有推开你。”
“因为你不想？”
“因为我舍不得。”
这四个字落下来的时候，范闲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裂开了。像是一道缝，从里面涌出大量的、滚烫的、他一直压着的。
他看着李承泽。
李承泽也在看他。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隔着那条银色的月光。范闲忽然伸手。他的手越过了那条界，碰到了李承泽放在膝上的手指。李承泽没有躲。范闲把他的手指捏住了。指节很凉，骨节分明。李承泽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和以前一样。和范闲第一次在朝堂上看到他时一样的动作。
但这一次范闲没有装作没看见。
“承泽。”
“嗯。”
“我每次来，你都给我准备葡萄和酒。”
“嗯。”
“你为什么要准备？”
李承泽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范闲捏住他手指的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因为我知道你会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想你来。”他说，“所以我就准备了。”
范闲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他今天在朝堂上撑了一整天，太累了。也许是因为李承泽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替他回答那些他想不通的问题。也许只是因为他坐在这个房间里，靠着这个人，觉得自己可以不用装。
“承泽。”他又叫了一声。
“嗯。”
“我今晚不想走。”
李承泽抬起头。他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不正常。但那种亮和当初不一样了。当初是碎裂的瓷。现在像是……一池被月光照着的水。很静。但很深。
“那就不走。”李承泽说。
范闲松开了他的手指。他重新靠了过去，这一次靠得更彻底。整个人歪过去，脑袋枕在李承泽的肩上，几乎把半个身子都压在了他身上。李承泽终于动了。他把书放下了，然后抬手，搭在范闲的头发上。
那只手很轻。像是怕惊到什么。范闲闭着眼睛，感觉到李承泽的指尖在他的发间慢慢地、慢慢地划过去。一下。又一下。
很轻。轻得像一次对视。轻得像是心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澹州，五竹教他练功的时候说过：真正厉害的内功心法，发出去的劲看着最轻。轻到别人感觉不到。但打到要害的时候，能碎人心脉。
他现在觉得，李承泽的手落在他头发上的感觉就是这样。很轻。但已经打进他的要害了。
他躲不开了。也不想躲。
“葡萄，”他闭着眼说，“给我一颗。”
李承泽空着的那只手伸过去拿了一颗葡萄。然后范闲感觉到那颗冰凉的果肉碰到了他的嘴唇。他张嘴接了。果皮已经被剥好了。果肉很甜。
甜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
那晚范闲没有走。
他靠在李承泽身上睡着了。李承泽没动，就这么让他靠着，一直到窗外天光泛白。
早晨范闲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件外袍。李承泽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呼吸很浅，像是也睡着了。矮几上的葡萄吃完了，酒壶也空了。窗外有鸟在叫。
范闲看着李承泽的睡颜。看了很久。在朝堂上那个从容不迫的、滴水不漏的二皇子不见了。他只是一个清晨里靠着椅子睡着的、面容清瘦的青年。
范闲伸出手。指尖碰了一下李承泽的眉心。很轻。轻到对方没有醒。
他收回手，站起来。走到窗边，翻了出去。
翻上墙头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李承泽还在睡。日光落在他脸上，把那些疲倦的线条照得柔和了一些。范闲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他跳下墙头，往鉴查院的方向走去。
今天朝堂上，他还要和李承泽针锋相对。还要互相参奏。还要做一对水火不容的敌人。
但范闲知道——
下朝之后，二皇子府的窗台上会摆着一盘葡萄和一壶酒。李承泽会蹲在椅子上等他。他会翻窗进去。会坐在他旁边。会靠在他身上。
然后他们会聊天、喝酒、吃葡萄。
就算不说话，也不会尴尬。
就算天塌下来，也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