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青鹿山像是换了一副面孔。
白天看起来平缓温顺的山势，到了夜里全被浓稠的黑暗吞没了，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沉默而危险。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带着湿冷的水汽和松针的腥味，吹得人后颈发凉。
范闲和李承泽从行宫后门溜出来的时候，月亮刚升到半山腰。那轮月亮不算圆，缺了一个小角，被薄薄的云层笼着，透出朦胧的、泛着毛边的光。山道上的碎石在月光里泛着灰白，两边的树影重重叠叠地压过来，风一吹，那些影子就跟着晃，像是活物。
谢必安和范无咎跟在二十步开外。
谢必安的手一直按在刀柄上，眼睛死死盯着前面那个范闲的后背，嘴里嘀嘀咕咕的：“大半夜的，带殿下上山，也不知道安的什么心。”
“殿下自己要来的。”范无咎说，声音压得很低。
“我知道，但范闲肯定撺掇了！”谢必安咬着牙，“大晚上，黑漆漆的山，四面漏风的庙，他到底想干什么？”
范无咎没有回答，只是握着刀鞘的手也紧了几分。
范闲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谢必安和范无咎的身影隐在树影里，一左一右，像是两头蹲伏的兽，寸步不离地跟着。范闲看了他们一会儿，收回目光，偏头对李承泽笑了一声。
“你那两个侍卫倒是忠心耿耿。”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李承泽正低头看路，山路不平，他走得有些吃力，听见范闲的话，抬起头来，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
“怎么？”他说，“小范大人也吃醋啊？”
范闲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偏过头，用一种极认真的、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语气说：“对，吃醋了。”
李承泽的脚步顿了一下。
“要殿下哄。”范闲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低的，在夜风里听起来格外清晰。
李承泽偏过头看他，月光从云层里漏出来，照在范闲的脸上，把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映得发亮。那人抿着唇，下颌绷着，分明是在认真地说这件事。那股子阴湿黏腻的占有欲又上来了，连风吹过他衣摆的样子都带着一股子不痛快。
李承泽忽然觉得好笑。
这人，翻墙的是他，留字条的是他，盯梢的是他，夜里蹲在墙根底下喂蚊子的也是他。现在倒好，吃起侍卫的醋来了。
“行。”李承泽说。
他伸出手，朝范闲递过去。月光照在他的手上，指节分明，指尖微微泛着粉，掌心朝上，摊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
“这路看起来不太平，”李承泽说，语气理所当然，带着点命令的口吻，“你拉着我走。摔了唯你是问。”
范闲怔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一排白牙，又傻又亮，跟方才那副阴沉的样子判若两人。他一把攥住李承泽的手，掌心贴着掌心，十指交扣，握得又紧又牢。
“得嘞！”他说，声音里全是藏不住的欢喜，“我会好好保护殿下的！”
李承泽被他攥着手往前走，嘴上没说什么，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他偏过头，把脸往另一侧偏了偏，假装在看路边的树。
谢必安在后面看着这一幕，手从刀柄上松了松，又攥紧了。
“范无咎，”他说。
“嗯。”
“我刚才好像听见殿下笑了。”
范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听见了。”他说。
谢必安叹了口气，不再说话了。
山路走了小半个时辰，林木渐渐稀疏了些，前方露出一片稍微平坦的空地。空地尽头，一座小小的庙宇蹲在那里，灰扑扑的，像是被岁月和人世都遗忘了。
那庙确实破败得厉害。檐角塌了一边，瓦片缺了大半，几根椽子露在外面，被风雨侵蚀得发黑。墙上的白灰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夯土。门板只剩一扇，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被风吹得吱呀作响。庙里的神像倒还在，模模糊糊看得出是个白胡子老头的轮廓，可金漆掉了大半，一只眼睛被蛛网糊得严严实实，另一只眼睛空荡荡的，像是被人抠走了眼珠子。
庙里亮着一盏灯。
那灯很小，像是用一只破碗盛着一点灯油，棉线灯芯烧得歪歪扭扭的，火光忽明忽暗，在四面漏风的庙里摇摇欲坠，却始终没有灭。一个老者坐在神像脚下的蒲团上，佝偻着背，手里捏着一把稻草，正在修补墙上的窟窿。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打瞌睡，可每一根稻草都塞得严丝合缝，没有一丝风从那个窟窿里透进来。
听见脚步声，老者抬起头。
他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苍老，皱纹像是刀刻的，一道一道地嵌在皮肤里。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和他那把年纪不相称，像是两盏埋在灰烬底下的火，被什么东西拨了一下，忽然亮起来。
“两位，”老者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话，“求姻缘，还是算命，还是……？”
范闲站在庙门口，先往里面看了一圈。庙确实破，可神像前面摆着几个蒲团，虽然旧了，倒是收拾得干净。他回头看了李承泽一眼，那人正仰着头打量那尊掉了漆的月老像，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可月光照着他的侧脸，把他的眉眼映得格外柔和。
“我们想拜一下里面那个月老神像。”范闲说。
老者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李承泽一眼。他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那两盏埋在灰烬底下的火像是被什么拨了一下，亮了一瞬，又暗了下去。
“好。”老者说，低下头继续修补墙上的窟窿，“你们进去吧。”
范闲拉着李承泽的手走进庙里。
蒲团只有两个，并排摆在神像前面。范闲拉着李承泽跪下去，两个蒲团挨得很近，两个人的膝盖几乎碰在一起，衣摆铺开，在满是灰尘的地上铺出两块还算干净的圆。
月老像立在头顶，那张掉了漆的脸在灯光里显出一种悲悯的、又有些模糊的神情。白胡子垂到胸前，一手握着姻缘簿，一手拿着红线，两只脚底下踩着什么东西——也许是祥云，也许是别的什么，已经看不清了。
范闲仰头看着那尊像，忽然安静下来。
他没有立刻跪拜，也没有立刻说话。他就那样跪在蒲团上，仰着头看那尊掉了漆的月老，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翻涌，比平时更深、更沉、更浓，像是要把那尊破败的神像看穿，看到背后去，看到某个他还不知道的地方。
然后他低下头，闭上眼睛，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念了什么。
李承泽就跪在他旁边，没有闭眼，也没有低头。他偏着头，安安静静地看着范闲。看那人闭着眼睛念愿的样子，看烛火在他脸上跳动的影子，看他嘴唇开合之间那一点微不可察的弧度。
范闲念完了，睁开眼，偏过头来看李承泽。
“殿下许愿了吗？”他问。
“没有。”李承泽说，语气淡淡的，“我不信这个。”
范闲笑了一下，没有追问。他重新看向前方，目光落在月老像上，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声音不高不低地开口了。
“一拜天地。”
他俯下身去。
李承泽看着他俯下去的后背，顿了一瞬。然后他也俯下身去，两个人并排跪着，额头同时触到蒲团前面的地面，冰凉的地面贴着皮肤，带着泥土和香灰的气味。
范闲直起身来，又开口了。
“二拜高堂。”
他偏过头，看向李承泽。月光从门口漏进来，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映得清清楚楚。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李承泽太熟悉了——那种阴湿的、黏稠的、不容拒绝的占有，和那种藏在最深处的、滚烫的、拿命去换也愿意的认真。
两个人同时俯下身去，朝那尊掉了漆的月老像叩首。
直起身来的时候，范闲的声音轻了。
“夫妻对拜。”
他转过身，面对着李承泽。李承泽也转过身来，面对着他。两个人在昏暗的庙里面对面跪着，烛火在背后跳，月光从门口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铺了一道银白色的光。
他们看着彼此。
范闲的眼睛黑沉沉的，像是把所有的光都吸进去了。他弯下腰去。李承泽看着他弯下去，也跟着弯下腰去。两个人的额头几乎碰到一起，鼻尖擦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
然后——
外面忽然亮了一瞬。
一道闪电劈开夜空，白光从门口、从窗户、从屋顶的破洞里同时灌进来，把整座庙照得惨白。紧接着，雷声轰然而至，像是天穹被人从中间撕开了一道口子，震得庙里的尘土簌簌往下落。
然后是雨。
暴雨来得毫无预兆，像是积攒了整个秋天的水都倒了下来。雨点砸在破瓦上，噼里啪啦的，像是千万颗石子同时落下来。四面漏风的庙里忽然到处都在滴水，雨水从屋顶的破洞里灌下来，从窗户里飘进来，从门缝里渗进来。
可范闲和李承泽谁都没有动。
他们还保持着对拜的姿势，额头几乎碰在一起，两个人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彼此的眼睛。
闪电又亮了一瞬。
李承泽在那一瞬间看清了范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笑意，亮堂堂的，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笃定和欢喜。他看着李承泽，嘴唇弯起来，声音在雷声和雨声里显得格外清晰。
“殿下，”他说，“你看，打雷闪电，下雨。天也同意，地也同意。天地都在给我们证婚呢。”
李承泽看着他。
暴雨从屋顶的窟窿里灌下来，浇湿了他的头发，浇湿了他的肩膀，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可他没有躲，也没有觉得冷。他跪在那里，看着范闲那张被闪电照亮的脸，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这雨浇透了，浇开了，浇得生疼，可疼得痛快。
他笑了。
“嗯，”他说，“天地都同意了。”
范闲直起身来，伸出手，捧住李承泽被雨水打湿的脸。他的掌心滚烫，贴在李承泽冰凉的皮肤上，像是两块不同温度的玉被硬生生按在一起。他的拇指擦过李承泽的颧骨，把那上面的雨水抹开。
“殿下，”他的声音有些哑，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我以后会给你一场盛大婚礼的。你等我。”
李承泽看着他。
雨水从范闲的眉骨上淌下来，顺着鼻梁流进嘴里，可他好像浑然不觉。他就那样看着李承泽，目光又沉又热，像是要把这句话钉进李承泽的骨头里，钉进他的血肉里，钉进他剩下的所有年月里。
李承泽点了点头。
“好啊。”他说。
庙门口，老者蹲在檐下，手里还在编着一根稻草。雨水顺着塌了的檐角往下淌，在他面前挂了一道水帘。他抬起头，眯着眼睛看着那两个人跪在神像前面的背影，看了一会儿，低下头去，继续编那根稻草。
“到底是有缘无分，”他嘴里念叨着，声音被雨声盖了大半，“还是无缘无份啊……”
他编了一截，又叹了口气。
“这些人啊，总是执着于情情爱爱，”他摇了摇头，“结局也都那样了。”
他把编好的稻草塞进墙上的窟窿里，又抬头看了一眼庙里的两个人。范闲正把李承泽从蒲团上拉起来，两个人站在月老像前，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可都在笑。李承泽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范闲笑的时候眼睛眯成两条缝，两个人站在那尊掉了漆的、瞎了一只眼的神像前面，好像全天下就只有他们两个人了。
老者收回目光，低头继续编稻草。
雨还在下。
庙里到处都在漏水，可那盏破碗盛的灯还亮着，歪歪扭扭的火苗在风里跳来跳去，始终没有灭。
范闲拉着李承泽的手，站在月老像前。两个人的手攥得很紧，指缝里全是雨水和汗水，滑腻腻的，可谁都没有松开。
“殿下，”范闲偏过头，嘴唇凑到李承泽耳边，声音在雨声里低得几乎听不见，“你今天真好看。”
李承泽偏过头，瞪了他一眼。可那一眼里全是笑，连眼尾都是弯的，哪里还有半点威慑力。
“范闲，”他说，“你也是。”
范闲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毫无阴霾，像个得了糖的孩子。他把李承泽的手攥得更紧了，另一只手伸出来，把李承泽额前被雨水打湿的碎发拨到耳后。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做一件极重要的事。
李承泽没有躲。
他站在那尊破败的月老像前，浑身湿透，头发散着，衣裳贴在身上，冷得微微发抖。可他看着范闲的眼睛里，全是亮堂堂的、滚烫的、不管不顾的东西。
外面雷声还在响，雨还在下。
庙里那盏破碗盛的灯忽然跳了一下，火苗往上一蹿，照亮了月老像那张掉了漆的脸。那张脸在火光里显出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笑，又像是叹息。
老者蹲在檐下，把最后一根稻草编好，塞进墙上的窟窿里。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雨幕里那两个牵着手站在神像前面的年轻人，摇了摇头。
“雨停之前，”他自言自语地说，“让他们多待会儿吧。”
他转身走进雨里，佝偻的背影很快被夜色和雨水吞没了。
庙里只剩下范闲和李承泽。
两个人站在月老像前，牵着手，听着外面的雨声。谁都没有说话，可谁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李承泽忽然开口了。
“范闲。”
“嗯。”
“你方才许了什么愿？”
范闲偏过头看他，烛火映在他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忽明忽暗。
“不能说，”他说，“说了就不灵了。”
李承泽看着他，挑起了眉。
“连我也不能说？”
范闲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低下头，嘴唇贴上李承泽的耳廓，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许的是，”他说，“下辈子，下下辈子，生生世世，殿下都是我一个人的。”
李承泽怔了一瞬。
然后他偏过头，看着范闲的眼睛，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起来，弯成一个张扬的、不管不顾的、像是要把整座破庙都照亮了的笑。
“贪心。”他说。
范闲笑了，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
外面的雨还在下，雷声已经远了，只剩雨点砸在瓦上、地上、树叶上的声音，密密麻麻的，像是千言万语。
那盏破碗盛的灯还在亮着，火苗在风里跳来跳去，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月老像立在头顶，掉了漆的脸上挂着那副悲悯的、模糊的神情，一手握着姻缘簿，一手拿着红线。
红线很长，缠缠绕绕的，不知道有没有把这两人拴住。
可那盏灯还没灭。
雨也还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