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底的天气像是被人攥在手里的一把碎冰，早上还冷得人呵气成霜，到了正午又热得恨不得把外袍脱了。范闲站在范府门口，被范建拉着整理了三遍衣领，又塞了两遍护心镜，最后还往他怀里揣了一包金疮药。
“父亲，”范闲无奈地把那包药掏出来，“我又不是去打仗。”
范建板着脸：“秋猎比打仗还危险。那些皇子们明争暗斗，万一有人放冷箭——”
“父亲，”范闲打断他，把药包重新塞回范建手里，“我都这么大了，会照顾好自己。”
范建还想说什么，范闲已经翻身上了马，朝他挥了挥手，双腿一夹马腹，蹿了出去。范建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转头对身边的范若若说：“你哥这个性子，也不知道随了谁。”
范若若抿着嘴笑：“随您呗。”
范闲骑马走在队伍里，从范府到围场这段路，他本来该安分地跟着范建的队伍走，可他没一会儿就蹿到了前面，跟这个将军聊两句边关战事，又跟那个侍郎扯几句诗词歌赋。他聊得热络，马却走得越来越慢，慢慢地、慢慢地从队伍的前段滑到了中段，又从中间滑到了后段。
然后他就看见李承泽了。
那人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马，马鬃编成了细密的辫子，坠着几颗小小的银铃，跑起来叮叮当当地响。李承泽穿着一身玄色的骑装，袖口和领口绣着暗银色的云纹，头发束得高高的，露出一整张白净的脸。他微微仰着头，让阳光落在脸上，眼睛半眯着，像是很享受的样子。
范闲催马靠过去，两匹马并行，蹄声交错。
“承泽。”他叫了一声。
李承泽偏过头来看他，那双桃花眼在日光下显得格外潋滟，像盛着两汪清酒。他看了范闲一会儿，嘴角慢慢地弯起来，弯成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刚刚小范大人和他们聊得挺开心，”他说，语气懒洋洋的，“终于想起我了呀。”
范闲听见这话，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又痒又软。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殿下吃醋了？”
李承泽的耳朵尖微微红了一点，可他面上纹丝不动，甚至还哼了一声。
“没。”他说，干脆利落的。
范闲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两条缝，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那些棱角分明的线条都照得柔和了。他往李承泽那边又靠了一点，两匹马的马镫几乎要碰在一起。
“殿下吃醋都这么可爱，”他说，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怕被风吹散，“臣真是……越来越舍不得让殿下离开视线了。”
李承泽偏过头，瞪了他一眼。可那一眼里没什么威慑力，倒像是裹了蜜的刀子，软绵绵地划过来，连皮都划不破。
“闭嘴，”他说，“前面有人。”
范闲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看，果然看见太子的马队在前面不远处。太子正回头往这边张望，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像是看见什么不想看又忍不住要看的东西。
范闲朝他笑了一下。太子立刻把头转了回去，速度快得像是脖子被人扳过去的。
围场设在城郊百里之外的青鹿山，山势平缓，林木茂密，溪流纵横，正是猎物繁盛的地方。庆帝带着众人到了山脚下的行宫，稍作休整，便让侯公公宣旨：所有皇子与朝臣自行涉猎，日落前回到行宫，猎获最多者有赏。
众人山呼万岁，然后各自散开。
范闲跟在李承泽身边，两匹马并排往林子深处走。越往里走，人越少，树越密，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枝叶筛下来，落在地上变成一片一片的碎金。
“殿下常来秋猎吗？”范闲问。
“来过几次，”李承泽说，“小时候跟着父皇来过，后来大了，就懒得凑这个热闹了。”
“那这次怎么来了？”
李承泽偏过头看他，眉梢微挑。
“你说呢？”
范闲被他这一眼看得心花怒放，差点从马上栽下去。他稳住身形，清了清嗓子，装模作样地说：“臣愚钝，请殿下明示。”
李承泽哼了一声，没理他，催马往前走了一截。
就在这时，前方的灌木丛里忽然动了一下。李承泽眼疾手快，从马鞍旁抽出弓，搭箭拉弦，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弓弦响处，箭矢破空而出，精准地穿过灌木丛，钉在了一只灰兔的脖子上。那兔子连挣扎都没来得及，就倒在了草丛里。
范闲在旁边看着，眼睛都直了。
他拍着手鼓掌：“殿下好箭法！”
李承泽收了弓，微微扬起下巴，露出一副“这有什么”的表情。
“不愧是我家的，”范闲说，语气里满是骄傲，“殿下真厉害。”
李承泽偏过头看他，挑起了眉。那双桃花眼里忽然亮起了一种范闲很熟悉的东西，带着挑衅，带着兴味，像是猫看见了什么值得一扑的玩意儿。
“和我比一比吗，安之？”他说。
范闲笑了。
“好啊，殿下。”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林子里只听见马蹄声和弓弦声此起彼伏。范闲和李承泽像是较上了劲，一个射中了一只锦鸡，另一个立刻射下来一只飞雁；一个射穿了一只狐狸的眼睛，另一个就把一头小鹿钉在了树干上。两个人越猎越起劲，马越跑越快，林子越走越深。
直到他们同时看见那头老虎。
那是一头成年的雄虎，毛色斑斓，体态雄壮，正趴在一块大石头旁边打盹。范闲和李承泽同时勒住了马，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可两个人的动作像是商量好了一样，同时抽弓，同时搭箭，同时拉弦——
两支箭破空而出，一支射中了老虎的左眼，一支射中了老虎的右眼。那老虎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挣扎着跳起来，可还没站稳就轰然倒地，四只爪子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范闲和李承泽同时收了弓，又同时转头看向对方。
阳光从头顶的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正好落在两个人中间。李承泽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贴在脸侧，脸颊因为方才的兴奋微微泛红，眼睛亮得惊人。他看着范闲，嘴角缓缓地、缓缓地弯起来，露出一个带着点得意的、又带着点温柔的笑。
范闲也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那种阴湿的浓稠感全散了，露出底下干干净净的、亮堂堂的东西。他朝李承泽伸出手，李承泽看了那只手一眼，也伸出手来，两个人的手掌在空中轻轻击了一下。
“平手。”范闲说。
“算你走运。”李承泽说。
两个人下了马，走到老虎旁边看了看。那两头箭并排钉在虎眼上，箭头几乎碰到一起。李承泽蹲下来，伸手拔了一支箭出来，在虎毛上蹭了蹭箭头的血，又看了看范闲。
“你的还是我的？”他问。
范闲也蹲下来，看了看剩下的那支箭。两支箭的箭杆上都刻着各自的名字，分得清清楚楚。
“殿下的箭快了一点，”范闲说，“臣输了一线。”
“你倒是会说话。”李承泽哼了一声，把箭收进箭筒里。
“臣实话实说。”范闲站起来，朝李承泽伸出手。
李承泽看了那只手一眼，没有去握，自己撑着膝盖站了起来。可他站起来的时候，手指似有若无地从范闲的掌心划了过去，轻得像一阵风。
范闲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收回来，攥紧了，像是要把那一点微凉的触感攥在手心里。
中午时分，众人陆续回到行宫。
侯公公站在行宫前的广场上，手里捧着一册竹简，面前排着几张长案，上面摆着各人猎获的猎物。几个小太监正在忙着清点、登记，忙得满头大汗。
庆帝坐在行宫前的凉棚里，手里端着一盏茶，悠闲地看着众人。
侯公公清点完毕，走到庆帝面前，躬身行礼：“陛下，清点完毕了。”
“谁最多？”庆帝问。
侯公公看了一眼手里的竹简，声音不高不低地报：“回陛下，猎获最多的是二皇子殿下和小范大人，并列第一。二殿下猎了三十七只，小范大人也猎了三十七只。”
庆帝放下茶盏，来了兴致：“哦？并列？”
“是，”侯公公说，“两位还合力猎了一头老虎，箭法不分伯仲。”
庆帝哈哈大笑起来。他笑起来的时候中气十足，声浪震得凉棚顶上的布都在抖。
“好！好啊！”他拍着扶手，“承泽和范闲，你们两个上前来。”
李承泽和范闲从人群中走出来，走到凉棚前面，并排跪下去。两个人的动作整齐划一，像是练过似的，跪下去的时候衣摆同时铺开，一个玄色一个青色，铺在金砖地上，倒也好看。
“儿臣谢父皇夸奖。”李承泽说。
“臣谢陛下夸奖。”范闲说。
庆帝看着他们，眼睛里带着几分满意：“各赏黄金百两，锦缎十匹，另外——”他顿了顿，“那把朕的猎弓，赐给承泽。范闲的那把，朕也记下了，回头让内务府赶制一把好的。”
两个人叩头谢恩，站起来退到一边。
宴席摆在行宫的正殿里，庆帝坐在上首，皇子们按序坐在两侧，朝臣们坐在下首。桌案上摆满了山珍野味，大多是今日猎获的猎物，烤得焦香流油，配着西域的葡萄酒，香气四溢。
范闲的位置被安排在李承泽旁边——不知道是侯公公故意还是巧合，反正两个人坐下的时候，谁都没有提出异议。
酒过三巡，庆帝跟身边的武将聊起了边关战事，众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范闲趁这个机会，微微偏过头，凑到李承泽耳边。
“殿下，”他压低声音，气息喷在李承泽的耳廓上，“刚刚我们俩像不像拜高堂？”
李承泽正在剥葡萄。他剥葡萄的动作慢条斯理的，指甲挑开果皮，一点一点地把紫色的皮褪下来，露出里面青白色的果肉。听了范闲的话，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偏过头来看范闲，那双桃花眼里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气。
“像，”他说，把一颗剥好的葡萄塞进嘴里，慢悠悠地嚼着，“但还没拜天地，和对拜。”
范闲心口一跳。
他盯着李承泽的侧脸，盯着那颗葡萄在唇齿间辗转，盯着那人微微鼓起的腮帮和沾了汁水的唇角。他的目光又浓又稠地黏上去，像是要把那颗葡萄从他嘴里抢出来，自己吃掉。
“那殿下想不想，”他的声音更低了些，几乎只剩下气音，“把剩下两拜补上？”
李承泽偏过头来看他，嘴里的葡萄还没咽下去，腮帮子一鼓一鼓的。他看了范闲一会儿，把葡萄咽了，伸出舌尖舔了舔唇角。
“你疯了。”他说。
范闲笑了，没有否认。
“今天晚上，”他凑得更近了，嘴唇几乎贴上李承泽的耳垂，“臣带殿下去一个地方。”
李承泽的动作停住了。
他偏过头，眼睛瞪大了一点，那双向来慵懒散漫的桃花眼里忽然亮起一种范闲从未见过的光。那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惊到了、却又舍不得躲开的光。
“你疯了，”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比方才高了一点，又立刻压下去，“晚上？父皇要是知道我大半夜不回府，出去鬼混，我得死好多次……”
“有我在，”范闲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殿下怕什么。”
李承泽看着他。
范闲的眼睛在烛光下黑沉沉的，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井，里面映着李承泽的脸。那目光太浓了，太沉了，像是要把他整个人吸进去，融进去，再也不放出来。
“殿下规规矩矩这么多年，”范闲的声音低低的，像是从地底渗出来的，阴湿的，黏稠的，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力，“不守规矩一次，又如何？”
李承泽怔住了。
他看着范闲，很久没有说话。殿里的喧嚣像是忽然远了，丝竹声、谈笑声、杯盏碰撞的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水，模模糊糊的。只有范闲的那句话，清清楚楚地落在他耳朵里，落在他心口上。
规规矩矩这么多年。
是啊。他规规矩矩了太多年了。从小在宫里长大，看着母亲被冷落，看着自己一步步被推到如今这个位置。他学会了笑，学会了藏，学会了用散漫和放肆来掩盖所有的算计和隐忍。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所有人都觉得疯癫的、不成器的、好拿捏的二皇子。
可他从来都没有真正疯过。他做的一切都在规矩之内，都在父皇允许的范围内，都在那个看不见的牢笼里。
范闲看着他，忽然又开口了，声音更轻了：“殿下，跟我走。”
李承泽低下头，拿起一颗葡萄，慢慢地剥着。他的手指在果皮上摩挲，一点一点地褪下紫色的外衣。等那颗葡萄彻底剥干净了，他没有吃，而是把它举到范闲嘴边。
范闲低头，就着他的手把葡萄含进了嘴里。他的嘴唇擦过李承泽的指尖，温热的，柔软的，像是某种无声的承诺。
李承泽看着自己的指尖，上面还沾着一点葡萄汁水。他把手指收回来，在唇边蹭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范闲，那双桃花眼里全是亮堂堂的、炽热的光。
“范闲，”他说，“还得是你。”
他顿了顿，嘴角弯起来，弯成一个张扬的、不管不顾的笑。
“行，”他说，“晚上和你一起出去。”
范闲看着他那个笑，觉得整座行宫里的烛火都暗了一瞬，所有的光都聚在了李承泽脸上，聚在他那双弯起来的眼睛里，聚在他嘴角那一点张扬的弧度上。
他低下头，借着饮酒的动作，在袖子的遮掩下，伸手握住了李承泽的手腕。李承泽没有挣开，任由他握着。两个人的手腕交叠在桌案下面，袖口贴着袖口，肌肤贴着肌肤，温热而隐秘。
上首的庆帝还在跟武将们聊着边关的事，太子在跟身边的人喝酒，三皇子在逗身旁的小宫女笑。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可范闲觉得，就算有人注意到，他也不在乎了。
他只想握紧这只手腕，把这个人攥在手心里，一刻都不松开。
夜色慢慢地落下来，行宫里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点亮了。
宴席还在继续，葡萄还在剥，酒还在喝。可范闲和李承泽的目光偶尔撞在一起，里面全是心照不宣的东西。
像是一场秘密的约定，藏在秋夜的凉风里，只等月上中天，就要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