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范闲是被手机闹钟叫醒的。
六点四十。天还没完全亮，卧室里灰蒙蒙的，窗帘缝里透进来一道暗蓝色的光。范闲伸手摸到手机把闹钟按掉，转头看了一眼身边——李承泽还在睡，姿势跟昨晚睡前几乎一模一样，侧身蜷着，呼吸很浅。只是范闲搭在他腰上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推开了，大概是嫌热。
范闲轻手轻脚地起床，先去了阳台。李承泽那件灰色开衫还晾在架子上，被夜风吹得有点凉。范闲摸了一下，差不多干了，就收下来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然后他去卫生间洗漱，回来换衣服的时候，李承泽翻了个身。
“要走了？”声音很哑，眼睛没睁开。
“嗯，你再睡会儿。”
“伞。”李承泽含糊地说了一个字，又没了声音。
范闲穿好衬衫，走到床边俯下身看了他一眼。李承泽又睡过去了，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半张侧脸和一只搭在被子外面的手。范闲握住那只手塞回被子里，李承泽没什么反应。
他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公文包旁边多了一把折叠伞。黑色的，不是他平时用的那把。范闲愣了一下，拿起来看了看——是李承泽的。伞柄上还挂着一只小小的金属挂坠，是一只猫的形状。
范闲站在门口看了那把伞几秒钟。
然后他掏出手机，给李承泽发了一条微信：“伞我拿了。你用什么？”
发完之后他本来想等回复，但时间来不及了，就把手机揣进口袋出了门。
律所里上午的会开到将近十二点。商标侵权的案子果然跟范闲预料的一样——橙星文化临时换了律所，新换的这家比郑家声那边难缠得多，对方律师是个做了十几年的资深知产律师，一上来就提了管辖权异议。范闲手底下的年轻律师有点慌，中午吃饭的时候端着盒饭来找他。
“范律，对方这个管辖权异议我们怎么回？”
范闲一边翻着对方提交的材料一边说：“先别急。他们提异议是想拖时间，不是真的觉得管辖有问题。你去看合同里的争议解决条款。”
“约定了由被告所在地法院管辖。”
“对。但他们的实际经营地和注册地不一致。你下午去调一下他们在杭州的那个办公点的租赁合同，还有社保缴纳记录。能证明实际经营地在杭州，管辖就没问题。”
年轻律师记下来，走了。范闲放下筷子，拿起手机。李承泽回了一条微信。
“办公室有。”
就三个字。范闲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一会儿，想了一下李承泽坐在工位上打这三个字的语气。大概是面无表情的，没什么起伏的。但范闲知道李承泽办公室的抽屉里常备着一把伞，是那种长柄的、木柄的、看起来有点贵的大伞。李承泽平时很少用，因为他不喜欢带东西出门。那把伞放在那里可能只是为了应付突然下雨的意外。
范闲想，所以他把随身带的那把折叠伞给了自己。
他把手机放下，继续吃盒饭。吃了几口又拿起来，给李承泽发了一条：“你中午吃什么？”
这次李承泽回得很快：“食堂。”
“吃点好的。”
“食堂挺好。”
范闲笑了一下。李承泽对吃的没什么追求，有时候范闲觉得他在外面那副精致讲究的样子全是工作需要，回到家连泡面都吃得下去。范闲第一次去李承泽家过夜的时候，第二天早上李承泽从厨房端出两碗泡面，面里各加了一个鸡蛋和几片生菜。范闲当时看着那碗面愣了半天。
“怎么了？”李承泽问。
“你昨天请我吃的是人均八百的日料。”
“所以呢？”
“所以你今天给我吃泡面？”
李承泽很平静地说：“日料是工作餐报销。泡面是家里的。”
范闲当时觉得这个人挺有意思的。后来他才知道，李承泽那天早上在厨房里折腾了二十分钟，把泡面煮得刚刚好，面不软不硬，鸡蛋是溏心的，生菜烫得断生但还脆。对于一个据说“只会煮面和热牛奶”的人来说，这已经是超常发挥了。
下午范闲开了两个会，又跟客户通了一次电话。等到他看手机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李承泽下午没有发消息过来，范闲知道他大概在忙。李承泽的工作节奏跟范闲不太一样——范闲是忙起来没日没夜，李承泽是到点下班，但下班之后可能还要回邮件。两个人搬在一起之后，范闲发现李承泽有个习惯：工作上的烦心事从来不带回家。如果哪天加班特别晚，他回来之后不会说任何关于工作的事，只会默默地洗完澡然后窝在沙发上，把遥控器攥在手里但根本不看电视。
范闲学会辨认这种状态了。这种时候他什么都不会问，只会去厨房热一杯牛奶端过来，然后坐在旁边陪他坐着。李承泽会在喝完那杯牛奶之后慢慢缓过来，开始跟范闲说一些有的没的。比如今天开会的时候有人提了一个特别蠢的方案，比如隔壁部门的新人居然把发出去的数据报表打错了小数点。范闲就听着。他知道李承泽不需要建议，只需要一个人听他说。
傍晚七点左右范闲从律所出来。外面果然下雨了。不大，细细密密的，路灯的光晕在雨幕里扩散开来。范闲撑开李承泽那把折叠伞，往地铁站走。走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李承泽打来的。
“你带伞了吗？”李承泽问。声音很平，但范闲听出了一点不太明显的在意。
“带了。你的那把。”
“哦。”李承泽顿了一下，“那你回来的时候帮我带一瓶牛奶。家里的喝完了。”
“好。”
“还有，”李承泽的声音低了一点，“楼下那家面包店，如果还没关门的话，买一个吐司。”
“你饿了？”
“明天早上吃。”
范闲应了下来。挂了电话之后他站在路边等红灯，雨滴打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响声。他忽然想到一个细节——李承泽其实可以自己叫外卖送牛奶上来。他平时也经常这么做，在手机上下单，二十分钟就送到。但他没有。他打电话给范闲，让他顺路带回来。
范闲把这个细节翻来覆去想了半天，觉得这就是李承泽的方式。他不会说“我想你了”或者“你什么时候回来”，但他会找一件很小的事情，让你知道他在等你回家。
范闲去了趟便利店，买了牛奶，又拐去面包店买了吐司。面包店快打烊了，吐司只剩最后两个，范闲都拿了。拎着东西走到小区楼下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自家的窗户。
客厅的灯亮着。
范闲站在雨里看了几秒钟。雨不大，伞上的水沿着伞骨滴下来，落在他的鞋面上。他想起李承泽昨天晚上说的那句话——“家里有灯亮着”。范闲现在才真正明白那种感觉。
你走在回家的路上，抬头看见自己家的窗户是亮的。你知道有人在里面。你知道推开门的时候会有一股暖意裹上来，也许是饭菜的味道，也许是洗衣液的香气，也许只是李承泽坐在沙发上转头看你的那一眼。
范闲上了楼，拿钥匙开了门。玄关的灯亮着，客厅的灯也亮着。电视开着，但声音调得很小。李承泽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听到门响抬起头来。
“回来了？”
“嗯。”范闲换鞋，把牛奶和吐司放在鞋柜上，“给你买了吐司。最后两个，我都拿了。”
李承泽看了一眼：“买那么多干嘛？”
“你明天吃，后天也能吃。”
“后天就不新鲜了。”
“那就明天多吃点。”
李承泽没接话，但也没再反驳。他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厨房去。范闲换好拖鞋跟过去，看见李承泽打开冰箱把那瓶牛奶放进去，又顺手把吐司放进面包箱里。做完这些他在厨房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看着范闲。
“你淋湿了。”
“没有。伞挺大的。”
“裤脚湿了。”李承泽指了指他的裤腿，“去洗澡吧，别感冒。”
范闲低头看了一眼，裤脚确实湿了一圈。他“嗯”了一声，往卧室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你吃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李承泽看了他一眼：“泡面。”
范闲停住脚步：“你怎么又吃泡面？”
“方便。”
“冰箱里有菜，你炒一下能花多少时间？”
“不会。”李承泽说得很坦然。
范闲看着他，忽然笑了。李承泽皱了一下眉：“笑什么？”
“没什么。”范闲走过去，伸手揉了一把李承泽的头发，“你去坐着吧，我给你煮碗面。别吃泡面了。”
“我说了我吃了。”
“那就再吃一碗。”
李承泽被他按着肩膀推到了客厅沙发上。范闲转身进了厨房，拉开冰箱看了看——有鸡蛋，有青菜，还有昨天剩的半根胡萝卜。他把东西拿出来，烧水，切菜。动作不算熟练但也不生疏。
李承泽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他没看，侧着头看厨房里的范闲。范闲系着围裙背对着他，袖子卷到手肘，正在切胡萝卜。刀工一般，切出来的胡萝卜丝粗细不匀。李承泽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
面煮好之后范闲端出来，放在李承泽面前的茶几上。碗里卧了一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热气袅袅地往上冒。李承泽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面，吹了吹放进嘴里。
“咸了。”李承泽说。
“不可能。”范闲坐下来看着他，“我放盐的时候特意少放了。”
“就是咸了。”
范闲拿过他的筷子尝了一口。不咸，正好。
“你故意的。”范闲说。
李承泽没回答，低头继续吃面。范闲看着他吃，忽然觉得这一天的疲惫全都消了。他靠在沙发上，拿过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一点。是个综艺节目，主持人在讲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范闲看了几分钟，李承泽把面吃完了，碗放在茶几上。
“碗我明天洗。”李承泽说。
“嗯。”
李承泽缩回沙发角落，把毯子拉过来盖在腿上。范闲伸手把碗收走拿去厨房洗了，回来的时候李承泽已经又看起了手机。范闲坐到他旁边，李承泽没有抬头，但身体往他这边偏了一点。
范闲顺势把他的腿抬起来放在自己腿上。李承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看手机。
窗外的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发出很轻的声响。范闲把手搭在李承泽的小腿上，隔着家居服薄薄的布料，能感觉到他皮肤的温度。客厅里只有电视的声音和雨声。李承泽刷了一会儿手机，把手机放在沙发扶手上，头往后靠，闭上了眼睛。
范闲偏头看他。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李承泽的睫毛在眼下投了一片很浅的阴影。嘴唇上还带着一点面汤的油光，范闲想伸手帮他擦一下，又觉得算了。他不想破坏这个画面。
李承泽闭着眼睛说：“你那个商标侵权的案子，明天还要去所里？”
“嗯。对方换了律所，要重新排期。”
“换的哪家？”
“正清。”
李承泽睁开眼：“正清的知产团队挺强的。你小心点。”
“我知道。”范闲看着他，“你帮我查过？”
“没有。”李承泽又把眼睛闭上了，“听说的。”
范闲没有追问。但他知道李承泽一定查过。李承泽在互联网公司做了三年产品，后来转去做战略投资，手里过的项目几十个，什么行业什么公司什么律所他都门儿清。他如果“听说”了正清，那一定是他主动去了解的。为了什么，范闲不用想也知道。
他把李承泽的腿往自己这边拢了拢，手指轻轻摩挲着他的脚踝。李承泽没躲，过了几分钟呼吸慢慢变得平稳了。范闲以为他又睡着了，正准备把电视关了，忽然听到李承泽开口。
“你明天几点回来？”
“不确定。可能要加班。”
“嗯。”李承泽停了一下，“我明天也加班。”
范闲低头看他。李承泽的眼睛还闭着，表情淡淡的。但范闲听出了那句话底下的意思。李承泽在说：我也加班，所以你不用急着赶回来。但又好像在说：我也加班，所以我们谁也不用等谁，但我们都知道家里有灯亮着。
“那后天呢？”范闲问。
“后天周末。”
“周末干嘛？”
李承泽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下：“你想干嘛？”
范闲想了想：“去看电影？”
“上次看的那个你睡着了。”
“这次不睡。我挑片子。”
李承泽把另一只眼也睁开了，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他：“你挑的片子更无聊。”
“那你想看什么？”
“随便。”
范闲笑了：“行，我挑。”
李承泽没再说什么，把腿从他怀里抽出来，换了个姿势，把脑袋直接搁在了范闲的肩膀上。范闲的肩膀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李承泽很少主动靠过来。他大部分时候是缩在自己那一角的，像一只不粘人的猫，只有在他觉得安全的时候才会主动靠过来。范闲抬起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两个人就这么靠着，谁也没再说话。
雨声渐渐小了。电视里那个综艺节目结束了，开始放广告。范闲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客厅安静下来，只剩下冰箱偶尔嗡嗡的运转声和窗外细碎的雨声。
“范闲。”李承泽叫他。
“嗯？”
“你那件外套我收起来了。”
“我知道。”
“明天早上你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李承泽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只会煮面。”
“那就吃面。”
李承泽没再说话。但范闲感觉肩膀上的重量重了一些，李承泽完全靠过来了。范闲偏过头，下巴轻轻蹭了蹭他的发顶。洗发水的味道还在，混着一点面汤的热气。
他想，这就是日子。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就是你给我一把伞，我给你煮一碗面。你在沙发上靠着我，我帮你收一件外套。你问我明天几点回来，我说不知道。然后你知道家里的灯会亮着。
范闲闭上眼睛，在雨声里听着李承泽渐渐平稳的呼吸。他知道这次是真的睡着了。呼吸浅而慢，带着那种很轻很轻的、像小动物一样的声音。
他把手臂收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