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范闲是被热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身上压着两层被子，外加一只李承泽。李承泽整个人蜷在他旁边，脑袋抵着他的肩膀，手臂搭在他胸口，呼吸很重。范闲的第一个反应是——不对。
李承泽的体温一向偏凉，早上醒来的时候尤其明显，像一块没晒够太阳的玉。但今天他贴过来的地方全是热的。太热了。
范闲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烫的。
“承泽。”他轻轻叫他。
李承泽没反应。范闲又叫了一声，这次李承泽动了动，含糊地“嗯”了一下，没睁眼。范闲把手从他额头移到后颈，还是一样烫。他赶紧坐起来去翻床头柜的抽屉。李承泽平时管这些东西，药品收纳盒在哪儿范闲一直没记清。拉开第二层抽屉，找到了退烧贴和体温计。
他先给李承泽量了体温。38度7。
范闲盯着体温计看了几秒。李承泽很少生病。至少从他搬过来之后的这大半年里，范闲没见过他感冒发烧。李承泽看起来就是那种不容易生病的人——作息规律，饮食清淡，该穿衣服的时候绝对不会为了好看少穿。但可能就是昨天淋了点雨。范闲忽然想起来，李承泽那把折叠伞给了他，自己出门的时候用的什么？
他拿起手机翻了翻昨晚的聊天记录。李承泽没提过。范闲点开天气预报的历史记录——昨天傍晚那场雨下了三个多小时，从六点一直持续到九点多。李承泽下班的时间是六点半。
他大概是淋着回来的。
范闲把手机放下，去厨房烧了壶热水，兑了杯温水端回卧室。他坐在床边把李承泽扶起来一点，杯子凑到他嘴边。李承泽皱着眉喝了两口，偏过头不想再喝了，整个人又要往床上倒。
“再喝一点。”范闲说。
李承泽摇了摇头，眼睛始终没睁开，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范闲凑近了听，才听清是“难受”。
范闲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李承泽清醒的时候从来不说这种话。他会说“没事”，会说“还好”，会说“你不用管我”。但他现在烧得迷糊了，所以说了实话。范闲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让他重新躺下来。李承泽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背对着他，整个人缩成一团。
范闲给他贴了退烧贴，又把被子掖好。做完这些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李承泽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小截后脑勺和脖子，后颈上贴着退烧贴的边角，看起来有点可怜。
他想起李承泽平时早上的样子。七点准时起床，洗漱，看天气预报，做早餐。今天早上这些全都没有发生。范闲七点醒来的时候李承泽还在他旁边睡着，他当时以为是他周末赖床。现在想想，大概半夜就开始烧了。
范闲去卫生间拧了一条湿毛巾，搭在李承泽额头上。然后他去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有鸡蛋，有青菜，有昨天买的吐司。他想了想，决定煮粥。白粥，最简单的那种。他在手机上搜了一下做法，把米淘干净倒进锅里，加了水，开小火慢慢熬。
熬粥的过程中他去看了一次李承泽。退烧贴还在，毛巾滑到了枕头上，李承泽的脸烧得有点红，嘴唇干得起皮。范闲又喂他喝了几口水，这次他没拒绝，迷迷糊糊地咽了下去。范闲坐在床边用湿毛巾擦了擦他的脸和脖子，动作尽量轻。李承泽微微皱了一下眉，然后慢慢松开了，呼吸平稳了一些。
粥熬了四十分钟。范闲盛了一碗放在旁边晾着，又回卧室看了一眼。这一次李承泽醒了。
他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过了几秒才转过头来看范闲。视线有点散，但比之前清醒了些。
“几点了？”他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快十点。”范闲走到床边坐下，“你发烧了。38度7。”
李承泽闭了一下眼，像在消化这个信息。然后他说：“你煮东西了？”
“粥。你鼻子倒挺灵。”
“糊了吗？”
范闲被他气笑了：“你病了还操心这个？没糊。我守着熬的。”
李承泽没说话，试图坐起来，但撑了一下胳膊又倒回去了。范闲伸手扶住他肩膀，在他背后垫了个枕头。李承泽靠着枕头半坐在床上，脸色很白，额前的头发被汗打湿了贴在皮肤上，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小了一圈。
“昨天淋雨了？”范闲问。
李承泽看了他一眼，没回答。
“你把伞给我了。你自己淋回来的。”
“雨不大。”李承泽终于开口，声音还是哑的。
“下了三个小时。”
李承泽不说话了。范闲也没再追问。他知道李承泽的脾气，说多了他反而要嫌烦。范闲去厨房把粥端过来，碗旁边放了碟咸菜。李承泽伸手要接碗，范闲没给他，自己拿着碗坐在床边。
“我喂你。”
李承泽的眉头皱了一下：“不用。”
“你手在抖。”范闲说。
李承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他沉默了两秒，把手放回被子上，没再坚持。范闲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到他嘴边。李承泽张嘴吃了，咽下去之后看了范闲一眼。
“淡了。”
“你发烧，不能吃咸的。”
“那咸菜呢？”
“咸菜是我的。你就吃白粥。”
李承泽看了他一眼，没再争。范闲一勺一勺地喂，他一口一口地吃。吃到半碗的时候李承泽摇了摇头，范闲就没再勉强他。他把碗放在旁边，去客厅把体温计拿过来又量了一次。38度2，退了一点。
李承泽靠在枕头上，闭着眼，呼吸比刚才均匀了一些。范闲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手指碰到他的肩膀时，李承泽忽然说：“今天电影看不了了。”
“电影哪天都能看。”
“你昨天挑了一晚上。”
范闲愣了一下。他确实昨天晚上挑了很久的片子，在手机上看影评看到快十二点。他以为李承泽已经睡着了，没想到他还记得这件事。
“等你好了一起去。”范闲说。
李承泽没回答，过了一会儿说：“你那个案子周一要交意见书。”
“我知道。我下午在家写，不去所里了。”
“不用陪我。”
“没陪你。”范闲把体温计收好放进抽屉，“我就想在客厅写。沙发舒服。”
李承泽没再说话。范闲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李承泽不喜欢拖累别人，尤其是自己生病的时候。他一个人住了那么多年，生病了就自己吃药、自己量体温、自己熬着。他习惯了这种模式。现在多了个人在旁边转来转去，他反而不太适应。
范闲去客厅拿了电脑和案卷过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李承泽看着他把小桌板支好、把文件摊开的样子，半天没说话。范闲打开电脑开始改意见书，键盘声很轻。卧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范闲感觉有人在看他。抬头，李承泽正半睁着眼看着他的方向，目光有些涣散，但确实在看他。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李承泽摇了摇头。他看了范闲一会儿，然后说了句让范闲有点意外的话。
“你以前一个人住的时候，生病了怎么办？”
范闲想了想：“硬扛。有一次烧到39度多，在宿舍躺了两天，只喝矿泉水。”
李承泽皱了一下眉。
“怎么？”范闲问。
“没什么。”李承泽把视线移开，看着窗外，“就是觉得你现在不用那样了。”
范闲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懂了。李承泽是在说他自己。他以前也是那样过来的。一个人，硬扛。他刚才问范闲，其实是在想同一件事。
“你也不会了。”范闲说。
李承泽没回头。但范闲看到他的耳朵尖慢慢变红了。
范闲继续改意见书。改到一半又听见李承泽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像是快睡着了。
“范闲。”
“嗯。”
“你那个伞……我车里有备用。”
“知道了。”
“所以没事。”
范闲停下手上的动作看了他一眼。李承泽的眼睛已经闭上了，呼吸慢慢变长，这次是真的睡着了。他的耳朵还是红的，烧没完全退，但眉头已经松开了。范闲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打字。
下午两点的时候范闲把意见书的第一版发给了助理，然后去厨房热了粥。李承泽还在睡，睡得很沉。范闲坐在床边吃自己那份午饭——粥加咸菜，吃完又给李承泽量了一次体温。37度4。差不多了。
他没有叫醒李承泽，把粥放在保温饭盒里温着，自己拿了本书坐在床边看。是一本李承泽放在茶几上的小说，封面已经翻旧了，书页里夹着好几张便签。范闲翻开第一张便签，上面写着：“人物动机不够充分。第三章铺垫太少。”是李承泽的字。范闲笑了一下，继续往下翻。第二张便签写着：“这段写得好。”只有四个字。
范闲看了两章，觉得确实写得不错。他偏头看了一眼李承泽。睡着的人把被子踢开了一角，露出穿着家居服的肩膀。范闲伸手把被子重新掖好。手指碰到他肩膀的时候，李承泽动了一下，但没有醒。
范闲收回手，继续看书。下午的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地板上一条一条的。窗外天晴了。昨天的雨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
五点多的时候李承泽醒了。
这次是真的醒了。他翻了个身，睁开眼睛，目光清明，看见范闲坐在床边椅子上看他的书。
“你看到哪了？”他问。
“第四章。”
“那章一般。”
“我觉得挺好。”
李承泽撑着手臂坐起来，这次没有头晕。他靠着床头看着范闲，脸色比早上好多了，嘴唇也有了点血色。范闲把保温饭盒拿过来打开，粥还是温的。
“自己吃？”
李承泽伸手接过碗，自己拿着勺子慢慢吃。范闲看着他，确定他拿勺子的手不抖了，才放心靠回椅背上。李承泽吃了两口，忽然问：“你中午就吃的这个？”
“嗯。”
“没吃别的？”
“没来得及。”
李承泽放下勺子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责备。范闲摊了摊手：“你又不能吃别的，我就陪你吃。”
李承泽看了他几秒，低头继续喝粥。喝了半碗之后把碗放下：“晚上你做饭。”
“行。你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范闲笑了一下：“你上次说我做的咸了。”
“这次少放盐。”
范闲站起来把碗收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李承泽坐在床上，被子堆在腰上，头发乱糟糟地翘着，脸色虽然还有点苍白但精神明显好多了。他正低头翻范闲放在床头的那本书，翻到范闲看的那一页时停住了。
“你折角了？”李承泽抬头看他，表情里有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控诉。
范闲站在门口笑出了声。
“我给你买本新的。”
“不用。”李承泽把折角小心地展平，“就这样吧。”
范闲看着他低头整理书页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应该记下来。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觉得好。他想了一下用什么词来形容——大概是“妥帖”。
他转身去厨房做饭了。切菜的时候听到卧室里传来翻书页的声音，很轻。窗外夕阳的光照进来，把料理台染了一层橘色。范闲想，今天没看成电影，但好像也没什么遗憾。
饭快做好的时候李承泽从卧室走出来了。他换了件干净的家居服，头发大概用水抹了一下，服帖了不少。他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范闲炒菜，看了一会儿说：“你油放多了。”
“你不是不会做饭吗？”
“我不会做，但我会看。”
范闲用锅铲指了一下客厅：“回去坐着。病号别在厨房添乱。”
李承泽没动。他靠着门框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说：“范闲。”
“嗯？”
“谢谢你。”
范闲翻炒的动作停了一下。他转头看李承泽。李承泽的表情很平常，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但他说了这句话。就三个字，干干净净的。
范闲想了一下说：“不客气。”
然后他转过头继续炒菜。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油确实放多了。菜盛出来的时候有点腻，但李承泽没再说什么，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吃完了。吃完之后他主动收了碗筷拿去厨房。范闲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李承泽的步子还有点虚，但走得稳。他把碗放进水槽，拧开水龙头开始洗。
范闲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拿过干布擦碗。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水声哗哗的。窗外的天暗下来了，对面楼的窗户一盏一盏亮起来。
“明天去看电影？”范闲问。
“明天周一。”
“那下周末。”
李承泽把洗好的碗递给他，偏头看了他一眼：“你确定你挑的片子我不会睡着？”
“我挑个不闷的。”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范闲接过碗擦干放进碗柜。他想了想说：“那这次你挑。”
李承泽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行。”
他转身走出厨房。范闲跟在后面，顺手关了厨房的灯。客厅的灯还亮着，电视没开。李承泽走到沙发前坐下来，把毯子拉过来盖在腿上，然后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范闲坐过去。李承泽没有靠过来，但把毯子分了一半搭在他腿上。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了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范闲看着前面空白的电视屏幕，忽然想起昨天晚上李承泽说的一句话——“办公室有”。就三个字。他昨天淋着雨回家，今天发烧躺了一天，但他说“办公室有”的时候，语气平得像在报天气。
范闲偏头看李承泽。他正拿着遥控器翻菜单，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柔和一些。大概是病还没好透，锋芒收了不少。范闲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以后下雨，你自己也带伞。”
李承泽的手指在遥控器上停了一下：“嗯。”
“你每次都把伞给我。”
“因为你不记得带。”
范闲沉默了。这倒是真的。他确实经常忘带伞。但他现在想想，也许李承泽不是不知道他会忘。李承泽就是太知道了。
“那我以后记得带。”范闲说。
李承泽点开了一部电影。片头开始播了，他放下遥控器，把脑袋靠在了范闲肩膀上。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一样。范闲的背僵了一瞬，然后放松下来，伸手把毯子往李承泽那边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
电影在放什么范闲没看进去。他只感觉到肩膀上的重量，和李承泽比平时稍高的体温。过了一会儿他低头看了一眼。李承泽闭着眼，不知道是不是又睡着了。但他的呼吸是清醒时的节奏，平稳而均匀。
范闲没说话。他把视线转回屏幕上，手搭在李承泽的膝盖上，隔着毯子轻轻按了一下。李承泽没有动，但毯子底下，他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指尖碰了碰范闲的手背。
很轻的一下。
然后就收回去了。
范闲盯着自己的手背看了两秒。那里什么也没有，但指尖碰过的地方似乎还留着一点温度。他把手翻过来摊开，放在两个人之间的沙发垫上。过了大概一分钟，李承泽的手从毯子底下又伸了出来，安安静静地放在他的手心里。
手指是温的。烧退了。
范闲合拢手指握住了。电影还在放着，屏幕的光忽明忽暗地映在两个人身上。窗外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地熄下去。客厅里只有电视的声音，和两只交握的手。
李承泽始终没有睁开眼。但他的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范闲看见了。他没说破，只是把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