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闲的生日是十一月十七号。
他自己差点忘了。那天早上他醒过来，脑子里想的是商标侵权案的管辖权异议开庭时间定在了下周四，得提前把质证意见再梳理一遍。他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李承泽已经不在旁边了，被窝是凉的，但厨房有动静。
范闲趿着拖鞋走出去，看见李承泽站在灶台前面煎鸡蛋。他穿着范闲的那件深灰色家居服，袖子卷了好几道，右手拿铲子，左手拿着手机在看什么。煎蛋的边缘有点焦，李承泽皱了一下眉，把火关小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煎蛋的？”范闲从背后凑过去。
李承泽头也没回：“昨天。搜了教程。”
范闲看了一眼锅里，两个煎蛋，一个溏心的一个全熟的。全熟那个被李承泽铲出来放进了范闲的盘子里，溏心的留在了锅里。范闲看了一眼自己的盘子，又看了一眼锅里的。
“你吃溏心的？”范闲问。
“嗯。”
范闲没说话。李承泽以前不吃溏心蛋。他嫌腥。但上次范闲煮泡面的时候给他卧了一个溏心的，他吃了，没说好不好，只是把碗递过来的时候比平时多看了范闲两眼。范闲当时没多想，现在想想，大概就是从那天开始李承泽的口味变了。
两个人坐下来吃早餐。范闲今天要去所里，李承泽也要去公司。他们最近都忙，往往晚上十点多才能碰上面，说几句就各自睡了。今天早上能坐在一起吃个早饭已经算难得的。
范闲吃完最后一口煎蛋的时候，李承泽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
“今天你有安排吗？”
“晚上可能要加班。”范闲说，“怎么？”
“没什么。”李承泽站起来收碗，“随便问问。”
范闲没追问。他去卧室换衣服，出来的时候看见李承泽站在玄关，手里拿着范闲的公文包，正在把什么往里面塞。范闲走过去的时候李承泽已经把包放下了，神色平常。
“领带歪了。”李承泽说着伸手帮他正了一下。指尖碰到领带结的时候停了一拍，然后收回去了。
范闲低头看了一眼，领带是正的。他抬头看李承泽，李承泽已经转身去穿外套了。
范闲到律所的时候快九点半。他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打开，发现里面多了一个小纸袋。纸袋是牛皮纸的，没有logo，封口处用胶带贴了一下。范闲撕开胶带往里看了一眼，是一块巧克力。深棕色的，掰了一小块下来，断面能看到里面裹着榛子碎。他拿起来闻了一下，可可味很浓，带一点很淡的香橙味道。
范闲盯着那块巧克力看了几秒。
今天是十一月十七号。他忘了。李承泽记着。
范闲掏出手机翻了一下日历，确认了一下。没错。他盯着日历上的日期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巧克力重新包好放回了纸袋里。他没有吃。他把纸袋放进抽屉最里面，锁上了。
中午的时候助理送来一摞文件让他签字，签完字助理要走，范闲叫住了她。
“你知道哪里能买到那种……手工巧克力吗？带榛子和橙子的。”
助理愣了一下：“范律，您要买巧克力？”
“嗯。”
“国贸那边有一家专门做手工巧克力的，要提前三天预定。”
“来不及了。”范闲想了想，“算了。”
助理走了之后范闲靠在椅背上转了一圈。他想了想李承泽今天早上那个表情。李承泽问他“有没有安排”的时候，语气跟平时问“晚饭吃什么”一模一样。但范闲现在回想起来，那个语气底下藏着点别的东西。如果范闲说“有安排”，李承泽大概会说“好”然后什么都不会再提。如果范闲说“没有”，李承泽大概会等他自己想起来。但范闲早上说的是“可能要加班”。
李承泽当时收碗的动作停了一下。很短，可能只有半秒。然后他说“随便问问”。
范闲把手机拿出来给李承泽发了条微信：“晚上不加班了。”
过了大概十分钟李承泽回了一个字：“哦。”
范闲盯着那个“哦”看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你几点下班？”
“六点。”
“那我去接你。”
“不用。你忙你的。”
“我想接。”
这次李承泽没有立刻回。过了几分钟才回了一条：“随你。”
范闲笑了一下。他把手机放下，把下午的会议提前到了三点，五点之前把该处理的事情都处理完了。临走的时候他拉开抽屉把那个纸袋拿出来，揣进了外套口袋里。路过前台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问了一句：“今天几号？”
前台的小姑娘说：“十七号啊，范律。”
范闲点了点头。他走出律所大楼的时候外面起了风，天色阴沉沉的，像要下雨又像要下雪。范闲站在门口把大衣扣子扣好，摸了摸口袋里的纸袋，往地铁站走。
李承泽的公司在东边，坐地铁要四十分钟。范闲到的时候还差十分钟六点。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看着写字楼里陆续有人出来。六点零三分，李承泽从旋转门里走出来，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围巾随便搭在脖子上没系紧，手里拎着电脑包。他低着头在看手机，走了两步才注意到范闲站在旁边。
他停住了。
“你怎么来了？”李承泽问，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
“说了来接你。”范闲走过去，顺手把他的围巾理了理。李承泽没动，任由他弄。等范闲收回手的时候，李承泽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没加班？”
“加完了。”
“那个案子呢？”
“明天再弄。”
李承泽看了他几秒，然后转身往地铁站走：“走吧。”
范闲跟上去走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走着，肩膀偶尔碰在一起。风比刚才更大了，吹得路边银杏树的叶子哗哗响。李承泽缩了缩脖子，把围巾拢紧了一点。范闲注意到他这个动作，想说什么又没说。
走了几步，范闲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纸袋，递到李承泽面前。
李承泽看了一眼纸袋，又看了一眼范闲。
“你打开看看。”范闲说。
李承泽接过去，撕开胶带。里面是那块巧克力。他掰了一小块下来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范闲注意到他的脚步放慢了一点。
“好吃吗？”范闲问。
“还行。”
“你什么时候买的？”
“前天。路过那家店的时候。”李承泽把纸袋折好，放进大衣口袋里。然后他偏头看了范闲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范闲看不太懂的东西，“你留着吧。”
“给我买的？”
“嗯。”
范闲把手伸进李承泽的大衣口袋里，把那个纸袋又掏了出来。他掰了一块巧克力塞进嘴里。可可味很浓，榛子碎很脆，橙子的味道在最后才泛上来，淡淡的。确实好吃。
“哪家店？”范闲问。
“不告诉你。”
“为什么？”
“告诉你你下次就自己去了。”
范闲笑了一声：“那我想吃怎么办？”
李承泽没回答。他走了两步，忽然把手伸过来，碰了碰范闲的手。就一下，指尖划过他的手背，然后收回去了。范闲低头看了一眼，李承泽的手已经揣回了自己的大衣口袋里。
“你手冷。”范闲说。
“习惯了。”
“我手热。”
范闲说着把自己的手伸进了李承泽的大衣口袋里。李承泽的口袋不大，范闲的手进去之后基本塞满了。李承泽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把手抽走。两个人的手在同一个口袋里挤着，范闲的手指找到了李承泽的手，指尖是凉的。他把那只手包住了。
李承泽没看他，但耳朵尖慢慢红了。风很大，吹得李承泽的头发有点乱。范闲看着他红透的耳尖和故作镇定的侧脸，忽然觉得今天这个日子应该做点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握着那只手，在口袋里轻轻捏了一下。
两个人就这么走了一路。从写字楼到地铁站，从地铁站到家楼下。中间换乘的时候范闲的手从他口袋里抽出来了一下，刷卡进站的时候李承泽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但过闸机之后主动把手伸回了范闲手边。范闲握住的时候心里想，这个人是真的不会说好听的。但他的所有动作都比语言诚实。
到家之后李承泽先去洗澡了。范闲坐在沙发上翻手机，翻到一条助理发来的消息：“范律，国贸那家巧克力店明天可以加急做，您还要吗？”范闲回了个“不用了”，把手机扔到一边。
李承泽洗完澡出来的时候范闲正站在阳台上打电话，是客户那边打来的，说管辖权异议被驳回了，对方要上诉。范闲说了几句挂了电话，回到客厅看见李承泽坐在沙发上擦头发。茶几上放着一杯热牛奶，旁边还放着一个很小很扁的盒子。
盒子是白色的，没有丝带，盖子上印着一行很小的字。范闲走过去拿起来看了一眼，是那家巧克力店的logo。他把盖子掀开，里面是一排巧克力，十二颗，每一颗的形状都不一样，颜色深浅各异。中间有一颗深棕色的，上面撒着榛子碎，跟今天早上那块一模一样。
范闲偏头看李承泽。李承泽还在擦头发，脸被毛巾挡着。
“你不是说那家店要提前三天吗？”范闲问。
“我提前了一周。”
范闲拿着盒子在他旁边坐下来。李承泽把毛巾从头上拿下来，头发乱糟糟地翘着，脸色被热水蒸得微微泛红。他看着范闲手里的盒子，说：“本来想让你自己发现，但你早上没找到。”
“我锁抽屉里了。”
“我知道。”
范闲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李承泽看了他一眼，表情很淡：“你早上出门之后我看了监控。”
“我家有监控？”
“门口那个智能门锁。带摄像头的。你装的。”
范闲想起来了。他确实装过，搬进来第一天就装了，但平时从来不看。他没想到李承泽会看。
“你每天看我几点出门？”范闲问。
“偶尔。”李承泽把毛巾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怕你又忘带东西。”
范闲低头看着那盒巧克力。十二颗。每一颗都不一样。李承泽花了一周时间，挑了十二种口味，装在一个盒子里。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盒子放在了茶几上，等他回来的时候看见。
范闲拿起中间那颗榛子巧克力咬了一口。跟今天早上那块味道一样。他嚼了两下咽了，又拿起旁边一颗咬了一口。是海盐焦糖的。
李承泽看着他吃，看了一会儿说：“你晚上没吃饭。”
“不饿。”
“吃太多甜的对胃不好。”
范闲把剩下半颗递到李承泽嘴边。李承泽看了他一眼，张嘴接了。两个人分着把那半颗海盐焦糖巧克力吃完了。范闲把盒子盖上，放在茶几上。然后他靠在沙发里，偏头看着李承泽。
李承泽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伸手去拿牛奶。范闲按住了他的手。
“承泽。”
“嗯。”
“谢谢你。”
李承泽的手在他手底下动了一下。他没说“不客气”，也没说“没事”。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明年提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你生日。”
范闲想了想：“好。”
“还有，”李承泽抽回手，拿起牛奶喝了一口，语气平平的，“你想要什么直接说。别让我猜。”
“我没让你猜。”
“你早上把巧克力锁抽屉里了。”
范闲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李承泽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他把牛奶杯放下，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范闲。
“进来睡觉。明天还上班。”
范闲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卧室门口。茶几上那盒巧克力安安静静地放着，旁边是李承泽没喝完的半杯牛奶。客厅的灯亮着。窗外起了风，吹得窗帘微微晃了一下。范闲站起来关了灯，走进卧室的时候李承泽已经躺下了。他侧身躺着，留了半边床给范闲。
范闲掀开被子钻进去。李承泽没有动，但被子底下，他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搭在了范闲的腰上。很轻的一下。范闲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李承泽闭着眼，呼吸平稳，像已经睡着了。但那只手搁在范闲腰上没有收回去。
范闲侧过身来面对着他。李承泽的睫毛在黑暗里看不太清，只隐约看到闭着的眼睛和微微张开的嘴唇。范闲凑近了一点，在他额头上碰了一下。很轻。李承泽没有睁眼，但搭在他腰上的手收紧了一点点。
范闲闭上眼睛。窗外风声渐渐小了。屋里很安静，能听到冰箱在远处运转的嗡嗡声，和李承泽渐渐变长的呼吸。他想，明天要把那个智能门锁的监控关掉。然后他想了一下，又觉得算了。李承泽愿意看就让他看吧。
反正他也没什么好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