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范闲是被厨房里的动静吵醒的。
他睁开眼，旁边的床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李承泽的大衣搭在床尾。范闲看了一下手机，七点十分。他坐起来，听到楼下有说话声——奶奶的声音，还有李承泽的声音，隔着天花板传上来，听不太清内容，但语气是平和的。
范闲下楼的时候看到厨房里挤了两个人。奶奶坐在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择菜，李承泽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铲子。灶台上摊着三个鸡蛋，其中两个已经进了锅里，滋啦滋啦地响。李承泽穿着那件米白色高领毛衣，袖子卷到手肘，围裙是奶奶那条碎花的。范闲在楼梯口站住了，看了几秒。
奶奶先看见他：“小闲起来了。承泽说他要煎蛋。你看看，比我煎得还好。”
范闲走过去看了一眼锅里。两个煎蛋，一个溏心一个全熟。溏心那个边缘微微焦黄，蛋黄完整地鼓着。全熟那个翻面翻得有点碎，但整体还能看出是个蛋。范闲偏头看李承泽。李承泽正在往蛋上撒盐，动作很专注，没抬头。
“你什么时候起来的？”范闲问。
“七点。”
“你七点就起来了？”
李承泽终于看了他一眼：“奶奶六点半就起了。”
奶奶在旁边笑：“我年纪大了睡不着。承泽说他要做早餐，我就让他做了。这孩子手艺不错。”
范闲看着李承泽把两个蛋分别盛进两个盘子里。溏心的那个他推到了旁边的盘子里，全熟的留在自己面前。然后他从锅里又铲出一个蛋，放在第三个盘子里。那个蛋煎得最好，形状完整，蛋黄圆润。李承泽把这个盘子端到奶奶面前。
奶奶看了一眼，笑了：“给我的？煎得真好。”
李承泽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他转身去热牛奶，范闲站在灶台旁边看着他。李承泽在奶奶的厨房里一点也不慌，他打开柜子找杯子、打开冰箱找牛奶，动作流畅得像已经在这儿住过很多天。范闲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他自己在奶奶家住了十几年，有时候还会找不到东西。
三个人坐在餐桌前吃早餐。奶奶坐在主位，范闲坐在她左边，李承泽坐在她右边。奶奶一边吃一边夸李承泽的煎蛋，说火候刚刚好，盐也放得合适。李承泽低头吃着自己那份全熟的，偶尔应一声。范闲在桌子底下碰了碰他的脚。李承泽没理他，但脚没缩回去。
吃完早餐奶奶要去菜市场。她问李承泽要不要一起去。范闲以为李承泽会拒绝——菜市场那种地方又挤又吵，李承泽平时买东西都是去精品超市的。但李承泽站起来说“好”，然后去玄关穿大衣。范闲愣了一拍，跟了上去。
儋州的菜市场在巷子尽头，走路大概十分钟。奶奶挎着一个布袋子走在前面，范闲和李承泽跟在后面。巷子很窄，两边是矮墙和院门，偶尔有人骑电动车经过。李承泽走在范闲的左边靠墙那一侧，步子不急不缓。他的大衣被巷子里的风吹起来一角，露出里面深色的裤子。
奶奶在菜市场里熟门熟路。她先去了常去的蔬菜摊，挑了两把青菜和几根胡萝卜。李承泽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奶奶挑好了菜转头递给他，他就接过去放进布袋子里。后来又去了肉摊。奶奶挑肉的时候跟摊主在讨价还价，李承泽站在旁边听，表情没什么变化。范闲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李承泽像一个很早就习惯了这种场景的人。
买完菜回去的路上，奶奶走在前面，跟巷子里的邻居打招呼。范闲和李承泽落在后面。李承泽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个装菜一个装肉。范闲伸手要接，李承泽没给他。
“不重。”李承泽说。
“你拎了一路了。”
“两袋菜而已。”
范闲没再争。他走在李承泽旁边，肩膀挨着他的。巷子里有桂花树从院墙里伸出来，叶子绿得发亮。李承泽抬头看了一眼，脚步慢了一点。范闲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桂花树。”范闲说，“秋天的时候整条巷子都是香的。”
“嗯。”
“你见过桂花？”
李承泽偏头看了他一眼：“当然见过。”
“我说的是开花的桂花树。现在没花。”
李承泽又看了一眼那棵树，没接话。两个人继续走。快到家门口的时候李承泽忽然开口：“你小时候在这条巷子里跑过吧。”
“跑过。天天跑。上学、放学、买酱油都在这条巷子里。”
“难怪你奶奶说你五岁摔断胳膊。”
范闲笑了：“她还跟你说这个了。”
李承泽没接话，但他嘴角弯了一下。范闲走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李承泽好像正在慢慢地把范闲小时候的那些碎片拼起来。奶奶说的那些事、巷子里的那些树、菜市场的那些摊子，都是范闲的一部分。而李承泽正在看、在听、在记。
中午奶奶做了红烧肉。范闲帮忙打下手，李承泽在旁边洗菜。奶奶的厨房很小，三个人挤在里面转不开身。范闲的手肘撞到李承泽的肩膀，李承泽手里的青菜掉了两片在地上。他弯腰去捡，范闲也跟着弯腰。两个人的头碰在一起。
“你们俩别在厨房添乱了。”奶奶把他俩赶了出去。
范闲和李承泽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桂花树在头顶投下一片不规则的影子。风不大，阳光暖融融的。李承泽把大衣脱了搭在椅背上，里面那件米白色毛衣在阳光下显得很软。范闲看着他。李承泽靠在藤椅里，微微仰着头闭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大概是有点累了。这几天他比平时起得早，又走了一上午，多少有点撑不住。
范闲没叫他，从屋里拿了条薄毯出来搭在他腿上。李承泽没睁眼，但手从毯子底下伸出来摸了一下范闲的手，然后收回去了。范闲坐回自己的藤椅上，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风来的时候叶子沙沙响。
他想，如果每年过年都能这样就好了。不用做什么特别的事，就是一起买菜、一起做饭、一起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奶奶在旁边织毛衣，偶尔抬头看一眼他们。李承泽在藤椅上打盹，醒来之后会问他几点了，然后说“我是不是睡太久了”。
下午的时候奶奶把范闲叫到了屋里。李承泽在院子里看书，没跟进来。奶奶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对玉镯子。成色不算顶好，但看得出来有些年头了。
“这个给你。”奶奶把布包递给范闲。
范闲没接：“奶奶，这是你的东西。”
“你拿着。以后给承泽。”
范闲愣了一拍。奶奶看着他，眼神很平静，像说了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
“奶奶……”
“我看人不会错。”奶奶把布包塞进他手里，“这孩子心细。你看他早上煎蛋，给你煎溏心的，给我是全熟的。他记着我牙口不好，全熟的软和一些。他又不知道我吃蛋的习惯，说明他昨晚观察过。我昨天吃的是你夹给我的那个蛋，我咬了一口说老了，他就记住了。”
范闲低头看着手里的布包。他想起昨天晚饭的时候，奶奶确实说了句蛋煎老了。他当时没在意。但李承泽记住了。
“他家里什么情况？”奶奶问。
“他一个人。”
“那以后就跟你了。”
范闲把布包收进口袋里。他走出屋的时候李承泽还坐在院子里，书翻到中间，但人已经没在看了。他正看着桂花树发呆，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阳光照在他脸上，瞳孔很浅，像琥珀融在了光里。
范闲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奶奶跟你说什么了？”李承泽问。
“说你煎蛋煎得好。”
李承泽看了他一眼，显然不信，但没追问。他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偏过头看着范闲。那个眼神范闲很熟悉——在等他说实话。范闲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布包打开。李承泽看到了那对玉镯子。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你奶奶的？”
“嗯。她让我给你的。”
李承泽盯着那对镯子看了几秒。然后他抬头看范闲，目光里有一种范闲很少见到的东西。很复杂的，带着一点不确定，一点郑重，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这太贵重了。”李承泽说。
“她给你的。”
“范闲。”
“你先收着。”范闲把布包重新包好塞进李承泽的手里，“回去了再慢慢想。”
李承泽低头看着手里的布包。他的手指收拢了，握住了那个包。过了一会儿他把布包放进了大衣内侧的口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他做完这个动作之后看了范闲一眼，什么都没说，但范闲懂了。
傍晚的时候他们该走了。高铁是五点的。奶奶站在院门口送他们，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装了自己做的点心和一罐腌菜。李承泽接过来道了谢。奶奶拍拍他的手背，又拍拍范闲的肩膀。
“有空就回来。”奶奶说。
“好。”范闲应道。
李承泽站在旁边，看了奶奶一眼，然后说：“奶奶，下次来我给您煎蛋。”
奶奶笑了：“好。下次我给你做红烧肉。小闲小时候最爱吃，但承泽你太瘦了，得多吃点肉。”
李承泽点了一下头，嘴角弯了一下。奶奶又拍了拍他的手，然后转身回院子里去了。范闲看着奶奶的背影消失在桂花树后面，拉着行李箱往巷口走。李承泽跟上来，走在他旁边。
巷子很长，两个人一路沉默着走到巷口。车已经在等了。范闲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回头看见李承泽站在车门旁边，回头望着巷子的方向。暮色里的巷子很安静，院墙上的藤蔓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李承泽看了一会儿，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范闲坐进车里，关上门。车发动了。
开出去几分钟之后，李承泽从大衣口袋里掏出那个布包，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了。范闲偏头看他。李承泽把布包重新放回胸口的位置。
“你奶奶人很好。”李承泽说。
“嗯。”
“她做的红烧肉也好吃。”
“嗯。”
李承泽沉默了一会儿。车窗外是儋州老城区的街道，骑楼一栋接一栋地往后退。李承泽看着窗外，忽然说：“我明年还来。”
范闲伸手把他的手拿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李承泽没有挣开。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安安静静地搁在范闲的腿上。车驶上了高速，儋州的灯火在身后一点点变小，最后融进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