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的第二天，范闲发现李承泽在整理衣柜。
他很少看到李承泽主动整理东西。李承泽的衣柜一直是整齐的，但那种整齐是买回来就挂好、穿过就放回原位的那种整齐，不是刻意花时间打理的类型。但那天晚上范闲洗完澡出来，看见李承泽蹲在衣柜前面，把最上层的东西一件一件搬下来。
“你干嘛呢？”范闲擦着头发走过去。
李承泽没回头：“腾地方。”
范闲看了一眼。李承泽搬下来的东西大部分是冬天不穿的衣服，还有一些旧文件盒。他把这些东西堆在地上，然后从最里面掏出来一个深蓝色的绒布盒子。盒子不大，扁平的，上面落了一层薄灰。李承泽用袖子擦了擦灰，打开看了一眼。范闲凑过去，里面是空的。
“这是什么？”范闲问。
“装镯子的。”李承泽把布盒子放在衣柜中层，然后把那对玉镯子从大衣口袋里取出来——他从儋州回来之后一直没动它们，就放在大衣口袋里挂着——小心翼翼地放进盒子里。镯子放进去刚好，卡在绒布的凹槽里，像原本就是配一套的。
范闲看着他做这些。李承泽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他把盒子合上，又擦了擦表面的灰，然后放回衣柜中层，关上了柜门。
“你特意翻出这个盒子？”范闲问。
“嗯。以前买过一个手串，后来不戴了，盒子留着。”
范闲知道那个手串。李承泽以前戴过一串黑曜石的手串，后来有一天突然不戴了。范闲问过一次，李承泽说“碍事”。现在想想，大概是分手的时候摘的。那个盒子他留着，但里面空了很久。
现在镯子住进去了。
李承泽站起来把地上的东西重新塞回衣柜顶层，动作很快，不像刚才整理镯子那么细致。范闲靠在衣柜旁边看着他，觉得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很难懂。他把一双旧拖鞋塞进最顶层的角落里，然后把柜门关上，拍拍手上的灰，转身去了客厅。
范闲跟出去。李承泽坐在沙发上拿手机，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范闲注意到他经过衣柜的时候脚步放慢了半拍。就半拍。
那天晚上范闲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脑子里一直在想那个深蓝色的绒布盒子。李承泽留着那个空盒子留了那么久。那个盒子之前装过别人的东西，现在装着他奶奶给的镯子。范闲不知道李承泽是不是故意这么做的，还是只是恰好家里只有那个盒子能用。但无论是哪种，范闲都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说不清是什么。
第二天范闲去了一趟商场。他在珠宝柜台转了一圈，没找到合适的。又去了一家手工银饰店，挑了半天，最后买了一对很细的素圈戒指。银的，不贵，没有任何花纹。他让店员用一个小纸袋装好揣进了口袋里。
回家的时候李承泽正在厨房里炒菜。最近他学会了炒青菜，虽然火候掌握得还是不太好，经常把菜叶炒得发黄，但比之前进步多了。范闲换了鞋走进厨房，站在李承泽身后。
“我今天买了点东西。”范闲说。
“嗯？”
范闲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纸袋放在料理台上。李承泽关了火，拿起来看了一眼。他打开纸袋往里面看了一眼，动作停住了。他把纸袋倒过来，两枚银戒指掉在他掌心里。素圈，很细，在厨房灯光下泛着柔和的银色。
李承泽看了很久。久到范闲开始觉得是不是买错了。他刚要开口说“不喜欢就算了”，李承泽把其中一枚拿起来翻到内侧。内侧刻了两个字母：F.x.。范闲自己的名字缩写。另一枚内侧刻着L.c.Z。
李承泽把两枚戒指放在掌心里看着。他的手指微微收拢，像要把它们攥住。然后他抬起头看范闲。
“你什么时候去买的？”
“今天下午。”
“为什么买？”
范闲想了一下。他本来准备了很多说辞——什么“看到就买了”“顺手”“不贵”之类的。但他看着李承泽的眼睛，忽然觉得那些话都说不出口。李承泽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像水面底下有什么要浮上来。
“因为你把那个盒子腾出来了。”范闲说。
李承泽愣了一下。
“那个深蓝色的盒子，”范闲接着说，“以前装过别人的东西。你把它空了那么久。现在你把我奶奶的镯子放进去了。我就想……我也该放点什么进去。”
李承泽低头看着掌心里的两枚戒指。厨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灶台上的余热偶尔发出一点细小的声响。过了很久，李承泽把那枚刻着L.c.Z的戒指拿起来，递给范闲。
“帮我戴上。”他说。
范闲接过戒指。李承泽把左手伸过来，手指微微分开。范闲捏着那枚细银圈，套进了他的无名指。刚好。李承泽的手指细，银圈贴上去不松不紧。范闲松开手之后李承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银色的细环箍在指根处，衬着他偏白的皮肤。
李承泽把另一枚戒指拿起来。他拉过范闲的左手，低头把戒指往他无名指上套。范闲感觉到他的指尖微微发颤。戒指戴进去的时候李承泽的手指在他指根处停了一拍，然后收回去了。
两个人站在厨房里面面相觑。范闲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了一眼李承泽的。两枚一模一样的素圈，戴在两只不一样的手上。范闲忽然笑了一声。
“笑什么？”李承泽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挺合适的。”
李承泽低头看了一眼戒指，把手揣进了家居服的口袋里。他转身去盛菜，动作跟平常一样。但范闲站在他身后，看见他盛菜的时候左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又揣回去了。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影。李承泽挑的片子，一部很老的文艺片，节奏很慢。范闲没怎么看进去。他一直在用余光看李承泽的手。李承泽的左手搭在毯子上面，无名指上的银环被电视的光照得微微发亮。他偶尔会动一下手指，银环就跟着转一小圈。
范闲把自己的左手也伸过去，放在李承泽的手旁边。两枚戒指并排着，在昏暗的灯光下几乎一模一样。李承泽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指扣进了范闲的指缝里。两枚银环碰在一起，发出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细响。
电影放到一半的时候李承泽忽然开口：“你那个戒指内侧刻的什么？”
“你的名字。”
“我知道。我是说，你什么时候去刻的？”
“买的时候让店员刻的。等了二十分钟。”
李承泽没说话。他握着范闲的手紧了一点。过了一会儿他说：“我还以为你会刻字母。”
“什么字母？”
“首字母。”
“F和L？”
李承泽看了他一眼：“嗯。”
范闲想了想：“我怕你嫌土。”
李承泽没有接话。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弯度很小，但范闲看见了。他把李承泽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腿上，低头看了一眼那枚戒指。银圈内侧刻着的字母被皮肤捂得温热。范闲用拇指摩挲了一下那个位置，李承泽的手指微微缩了一下。
“痒。”李承泽说。
范闲没松开。他握着那只手，把视线转回屏幕上。电影里的男女主角在车站告别，背景是灰蒙蒙的站台和落着的雪。李承泽靠过来了一点，脑袋搁在范闲肩膀上。他的呼吸打在范闲的颈侧，一下一下的，很轻。
范闲想，那对镯子放在深蓝色的绒布盒子里，戒指戴在他们两个人的手上。这些东西都很小，加在一起也没多少重量。但范闲觉得他好像把能给的都给了。剩下的就是日子了。一天一天地过，一个早上一个晚上地攒。
电影结束了。李承泽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揉了揉脖子。他站起来去关电视，然后往卧室走。范闲跟在后面。经过衣柜的时候李承泽的脚步又慢了半拍。范闲从背后伸手揽住他的腰，把他往卧室带。
“别看了。”范闲说，“明天再看。”
李承泽被他推着往前走，回头看了他一眼：“我什么时候看了？”
“你每次经过都看。”
“我没有。”
范闲笑了一声。两个人进了卧室。李承泽掀开被子躺下来，范闲关了灯跟着钻进去。黑暗里李承泽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手指碰到了范闲的手指。两枚银环在黑暗中碰了一下，又分开了。然后李承泽的手指找到了位置，安安静静地扣住了范闲的。
范闲闭着眼，听着窗外远远的风声。他想起奶奶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想起巷子里的暮色，想起李承泽站在灶台前煎蛋的样子。他又想起那个深蓝色的绒布盒子，被李承泽从衣柜最里面翻出来，擦了灰，放了镯子，关上了柜门。
李承泽大概不知道，他翻出那个盒子的时候范闲有多在意。但没关系。范闲想。他现在知道了。那枚戒指戴在李承泽的无名指上，银圈内侧刻着他的名字。从今往后，那个盒子里的东西跟别人没有关系了。
范闲把李承泽的手握紧了一点。黑暗中他听到李承泽翻了个身，脸朝他这边转过来。呼吸打在他的下巴上，温热的，带着一点牙膏的薄荷味。
“范闲。”
“嗯。”
“明天早上吃什么？”
范闲笑了。他闭着眼回答：“煎蛋。你煎。”
“好。”
李承泽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困意，尾音含含糊糊的。范闲把另一只手也伸过去，两只手把李承泽的手包在中间。银环贴着他的掌心，慢慢暖了起来。
窗外起了风。明天大概要降温。但被窝里是暖的。范闲闭着眼，慢慢也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