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泽是在三月的一个周末提到搬家的。
那天上午范闲在书房里改一份合同，李承泽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个租房软件的界面。他走到范闲旁边，把手机放在桌上。
“你看看这个。”李承泽说。
范闲低头看了一眼。是一套两居室的房源，在城东，离李承泽的公司近，离范闲的律所远了两站地铁。照片拍得很亮，客厅有一整面落地窗，阳台上摆着几盆绿植。装修是简约的，墙面刷了很浅的灰色，地板是原木色。范闲翻了翻照片，又看了一眼价格。比他们现在住的地方贵了将近一半。
“怎么突然想搬家？”范闲问。
李承泽没有立刻回答。他在范闲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无名指上的银戒。那个动作他已经做了快两个月了。范闲注意到他每次思考或者犹豫的时候就会转那枚戒指。银圈在他手指上已经磨出了一点细微的痕迹，不像刚买时那么亮了，但范闲觉得更好看了。
“这个房子太小了。”李承泽说。
范闲环顾了一下书房。这个书房确实不大，放了一张桌子和一个书架之后就没多少空间了。他的案卷已经堆到了地上，靠墙码了两摞。客厅的茶几上也经常摊着他的文件。李承泽的东西也不少，衣柜里两个人的衣服挤在一起，每次找东西都要翻半天。
“你东西放不下了？”范闲问。
“你东西放不下了。”李承泽纠正他，“你上个月把案卷放在洗衣机上面了。”
范闲想起来了。那天他找一份材料找了半天，最后发现是自己前一天晚上随手搁在了洗衣机上。他记得李承泽当时站在旁边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所以你想换个大点的？”范闲问。
“嗯。”
范闲又看了一眼那个房源。落地窗，阳台，原木地板。比现在这个好，但价格也高出不少。他算了一下两个人的收入，负担得起，只是李承泽要多承担一些，因为离他的公司近，房贷或者房租的分摊比例会不一样。
“离你公司近了，”范闲说，“离我律所远了。”
李承泽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淡，但范闲跟他在一起久了，看得出来他在意。范闲故意没说下半句。李承泽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开口，把手机收回去。
“那算了。”他说。
“你急什么。”范闲伸手按住他要拿手机的手，“我还没说完。离你公司近挺好的。你每天比我出门早，以前你坐地铁要四十分钟，换过去之后十几分钟就到了。我可以多坐两站，路上还能看会儿案卷。”
李承泽看着他：“你不用迁就我。”
“我没迁就。我在算账。”范闲松开他的手，拿过手机又把那套房源看了一遍，“阳台朝南？那冬天晒太阳应该不错。”
李承泽的耳朵尖红了一点。他从范闲手里拿回手机，低头翻了翻房源页面：“还有一套在你们律所附近的。贵一些，但面积差不多。你也可以看看。”
范闲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看的？”
“上周。有两套在你律所附近，一套在中间地段。我选了这个。”
“为什么选这个？”
李承泽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你上次说落地窗好。你喜欢亮的地方。”
范闲看着他。李承泽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平常，好像只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范闲知道李承泽看了不止一套房。他做了对比，考虑了位置、价格、采光。他选了这间有落地窗的，因为范闲说过他喜欢亮的地方。范闲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这句话，但李承泽记得。
“那就去看房。”范闲说。
李承泽抬起头：“今天？”
“今天。”
下午他们约了中介看房。那套房子在十二楼，电梯出来之后是一条安静的走廊。门打开的时候范闲先走进去。客厅很宽敞，落地窗占了整面墙，午后的阳光铺了一地。地板是浅橡木色的，墙面刷了淡淡的灰白色。厨房是开放式的，连着一个小餐厅。主卧朝南，次卧不大，但放一张书桌和书架绰绰有余。
李承泽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景色。远处能看到几栋写字楼的轮廓，近处是一个小公园，树冠绿油油的。范闲走到他旁边站定。阳光照进来，把两个人笼在一片暖色里。
“喜欢吗？”范闲问。
李承泽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看着客厅。从门口到落地窗，从左墙到右墙，目光把整个空间扫了一遍。然后他走回玄关，站在门口往里看。范闲跟着他走过去。李承泽站在门槛外面，看着范闲站在客厅里。
“你站那儿别动。”李承泽说。
范闲站着没动。阳光从落地窗灌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李承泽看了他几秒，然后迈步走进来，穿过整个客厅走到落地窗前。他在窗前站定，转身看着范闲。
“从门口走到这里十一步。”李承泽说。
范闲笑了：“你数这个干嘛？”
“以后你加班回来，从门口到沙发是八步。到书房是十五步。到卧室是二十步。”
范闲愣了一下。他忽然懂了。李承泽在丈量这个房子。他在用脚步算范闲从玄关到各个地方的距离。他在想范闲回来之后会怎么走、会在哪里停下来、会在哪里坐下。
“书房的窗朝哪边？”李承泽问中介。
“朝东。上午有太阳。”
李承泽点点头，走到次卧门口看了一眼。范闲跟着他。次卧不大，但有一扇朝东的窗，早上采光应该不错。李承泽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过头看着范闲。
“这间给你做书房。”他说。
“那你呢？”
“我客厅办公就行。餐桌够大。”
范闲看着他。李承泽说“餐桌够大”的时候语气很笃定，但范闲知道李承泽工作的时候喜欢安静。他曾经在客厅的沙发上开过几次电话会，每次都皱着眉头，因为隔壁的电视声或者范闲走来走去的声音会让他分心。他把书房让给范闲，自己用餐桌。
“一人一半。”范闲说，“书房够大，放两张桌子。”
李承泽看了他一眼：“你案卷那么多。”
“你东西也不少。你那个显示器大得跟电视一样。”
李承泽没再争。他转身又走回客厅，站在落地窗前。范闲走到他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外面公园里绿色的树冠和远处灰蓝色的天空。中介在门口等着，没催他们。
“就这套吧。”李承泽说。
“你不再看看别的？”
“不用了。”
范闲掏出手机给中介发了确认的消息。中介去准备合同了，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阳光慢慢移了位置，从地板移到了墙上。李承泽站在那片光里，米色毛衣被照得发白。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无名指上的银环反着一点光。
范闲看着他。李承泽站在十二楼的落地窗前，背后是京都灰蓝色的天空。他站在这里像一棵终于找到了合适土壤的植物，安安静静的，舒展的。范闲想起第一次去李承泽家的时候，那个客厅的窗帘总是拉着一半，光线暗沉沉的。茶几上摆着钟点工洗的葡萄，但没人吃。李承泽那时候一个人住，家里连多余的杯子都没有。
现在他站在一扇落地窗前，在算范闲从门口到沙发的步数。
“范闲。”李承泽叫他。
“嗯。”
“搬过来之后你那个智能门锁记得拆下来。”
范闲笑了：“好。”
“还有，”李承泽偏过头看着他，“新房子可以养猫吗？”
范闲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李承泽从来没提过想养宠物。范闲自己倒是想过，但不确定李承泽喜不喜欢。现在李承泽站在落地窗前问他能不能养猫。阳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瞳孔照成很浅的琥珀色。
“你想养猫？”
“你上次说小时候那只猫。”
范闲想起来了。在儋州的时候奶奶提过他小时候养过一只流浪猫，他抱着猫在院子里站了一下午。他当时以为李承泽只是随便听听。但李承泽记着。
“可以养。”范闲说，“中介没说不能养宠物。”
李承泽点了一下头。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银戒在光里转了一下。他什么都没再说，但范闲觉得李承泽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比平时明显一点。他大概已经在想猫的事了。
签完合同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两个人走在街上，影子拉得很长。李承泽走在前面半步，范闲跟在后面。李承泽的步子比来时轻了一些，肩膀也松了。范闲伸手揽住他的肩膀。李承泽没有挣开，只是偏头看了他一眼。
“想好猫的名字了吗？”范闲问。
“没有。”
“慢慢想。”
李承泽嗯了一声。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街边的玉兰树开始冒花苞了，灰白色的，一小簇一小簇地挂在枝头。李承泽抬头看了一眼，脚步慢了一点。范闲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玉兰花还没开，但快了。等它开的时候，他们大概已经搬进新房子了。
范闲想，搬到新房子之后，玄关的鞋柜要大一点，放得下李承泽冬天那几双靴子。客厅的沙发要买软一点的，因为李承泽喜欢窝在沙发上。书房的桌子要买两张，一人一张。阳台要放一把藤椅，因为李承泽喜欢坐着看书。门口最好放一个放伞的架子，以后李承泽不用再把伞塞给他了。
他想了很多。多到李承泽在他旁边开口叫他他都没听见。
“范闲。”李承泽又叫了一声。
“嗯？”
“你想什么呢？”
范闲看着前面的路。玉兰树一棵一棵地往后走。他低头看了一眼李承泽的手。无名指上的银环在夕阳里泛着暖光。他伸手把那只手牵过来握在掌心里。
“在想猫碗放哪儿。”范闲说。
李承泽看了他一眼，没拆穿他。他任由范闲握着手，两个人并肩走在三月的傍晚里。风是暖的，带着玉兰将开未开的气息。范闲把李承泽的手握紧了一点。
银环贴着银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