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冬天冷得有些不像话。窗外的风卷着枯叶跑远，像极了一首歌里唱的样子。
范闲裹着一条毯子缩在沙发上，李承泽靠在他肩头，两个人的手机屏幕叠在一起，轮番刷着同一个话题——威海下雪。
视频里，海浪翻涌，白雪纷纷飞落，一半雪一半海，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有个博主穿着浅色大衣站在火炬八街的坡道上，身后是被雪覆盖的彩色小屋，路的尽头是灰蓝色的海，弹幕飘过去一水儿的“小镰仓”。范闲咽了口口水，把手机往李承泽那边偏了偏。
“你看这个，这个也太好看了吧。”
李承泽没说话，但手指已经诚实地在屏幕上点开了评论区，翻找定位。他的睫毛很长，低头的时候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范闲盯着看了两秒，然后听见他轻轻地说：“……要不，去呗？”
“现在？”
“现在。”
说走就走的两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的动作堪称利落。范闲翻出两个人的行李箱摊在地板上，李承泽蹲在衣柜前面，拽出来一件又一件毛衣，嘴里念念有词：“威海零下好几度呢，得带厚的……围巾呢？我那条灰色围巾呢？”
“在你脖子上挂着呢。”
李承泽低头看了看，果然。他眨了眨眼，若无其事地把围巾往行李箱里一塞，继续翻找。范闲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忍不住笑，顺手把自己的手套也扔进了箱子里。
高铁三个多小时，从出发的干燥冷风一路坐到了窗外飘起小雪。等两个人拖着箱子走出威海站的时候，夜幕已经彻底落下来了。空气里有一股咸湿的寒意，混着海腥味。李承泽呼出一口白气，抬头看了看路灯下纷纷扬扬的碎雪，眼睛亮得像是谁往里面撒了一把星星。
“范闲，下雪了！”
他兴奋地往前跑了两步，脚下却猝不及防地一滑——“哎！”
范闲的反应快得像是条件反射，三步并两步冲过去，一手扶住他的胳膊，一手揽住他的腰。李承泽半蹲着，手掌撑在薄薄一层积雪的地面上，愣了一秒，然后拍了拍裤腿上的雪，仰头冲他笑。
“没事没事，就滑了一下。”
范闲攥着他的手没松开，眉头皱着，上下打量了一遍：“真没事？”
“真没事。”
范闲叹了口气，把他从地上拉起来，顺手替他拍了拍后背上沾的雪：“明天带你去买双防滑鞋。这地面一看就是结了冰的，你别再给我跑了。”
李承泽乖乖点头，但范闲看他那个表情就知道，这人根本没听进去。
放好行李之后，两个人出门觅食。范闲早就做好了功课，手机备忘录里列着长长一串餐厅名单，他翻了翻，带着李承泽去了韩乐坊的巧克力渔家。店里热气腾腾的，窗户上蒙了一层白雾。范闲点了一锅蒸汽海鲜，大虾和鲍鱼上桌的时候还在动，现蒸现吃，鲜甜得李承泽连吃了好几只。又加了一份鲅鱼水饺，个儿大馅足，咬一口嫩得像云朵。李承泽吃得脸颊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这个好好吃。”
范闲给他碗里又夹了一只，自己没怎么动筷子，就看着他吃。
吃完饭出来，雪下得更大了。两个人沿着街慢慢走回酒店，路灯把雪花照得像碎金，李承泽的睫毛上沾了一两片，眨一下眼就化了。回到酒店，范闲把外套挂好，盘腿坐在床上继续翻攻略。李承泽洗了澡出来，头发还半湿着，穿着酒店的白色浴袍坐在床边，两只脚悬空晃荡。
“明天早上我们先去火炬八街，攻略说早上八点前去人少，光线也好，还能看到海浪拍岸的雪景。”范闲一边滑手机一边说，“然后去国际海水浴场，晚上可以顺路去威海公园，那边有个大相框，雪天拍照特别出片。”
李承泽晃着小脚，认真地点头：“好哦。”
范闲抬眼看他，他没吹头发，发尾的水珠滴在浴袍领子上。范闲放下手机，去卫生间拿了吹风机，把他拽到自己跟前坐下，手指穿过他柔软的头发。暖风嗡嗡响着，李承泽安静地由着他摆弄，偶尔嘟囔一句“烫”。
“哪烫了，我手都没觉得烫。”
“……你手粗。”
范闲吹完头发顺手捏了一下他的后颈，李承泽缩了缩脖子，笑嘻嘻地滚进被子里。
第二天早上，两个人起得比闹钟还早。推开门的时候，雪已经停了一会儿，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整个城市像是被谁用重新铺了一遍，白得发亮。火炬八街的坡道被白雪覆盖，两侧的暖白色建筑错落有致，尽头的蔚蓝大海与皑皑白雪形成鲜明对比，像是走进了一张日系明信片里。
李承泽站在坡顶，愣住了。
“范闲。”
“嗯？”
“这也太好看了吧。”
范闲举起手机拍他，镜头里李承泽穿着深灰色的羽绒服，围着那条差点被遗忘的灰色围巾，站在雪与海的交界处，嘴角微微翘着。范闲按下快门，把这一帧存进了相册。
接着去了国际海水浴场。冬天的海边和夏天完全不一样，沙滩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白雪，和蔚蓝的海水形成鲜明的对比，远处有海鸥在雪海之间盘旋。范闲蹲下去捏了一个雪球，朝李承泽扔过去，雪球散在他肩膀上，李承泽愣了一秒，然后弯腰也团了一个。
“范闲你等着！”
两个人像小孩一样在海边互相扔雪球，笑得前仰后合。李承泽的准头很差，连着三颗都偏得离谱，好不容易打中一次，还没来得及欢呼，就被范闲一颗雪球糊了满脸。他呸呸呸地吐着嘴里的雪，气得追着范闲跑。范闲跑了两步就故意放慢速度让他抓住，李承泽一头撞在他后背上，两个人踉跄着差点一起摔进雪地里。
闹够了之后，两个人沿着海岸线慢慢散步。范闲走在前面，李承泽跟在后面，低着头，一脚一脚踩在范闲踩过的脚印里。范闲发现了，回头看他：“你干嘛呢？”
李承泽抬起头，理直气壮地说：“踩着你的脚印走，省力。”
范闲笑了一下，没拆穿他。接下来的路，他刻意把步子迈得规规矩矩，每一步都踩在干净平整的雪面上，留下一串整整齐齐的脚印。李承泽就跟在后面，一步一步地踩上去，像是一串印章在雪地上盖过去。
走着走着，李承泽突然从他身后绕出来，走到前面，转过身，面对着范闲开始倒退着走。范闲吓了一跳，伸手就要去牵他：“你好好走，别倒着——”
李承泽没接他的手。他背着手，雪落在他的头发上和睫毛上，鼻尖冻得红红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他看着范闲，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爱你范闲。”
海风把他的话吹得有点散，但范闲听得一字不落。雪还在飘，身后的海浪拍着岸边，远处的海鸥叫了两声。
范闲看着他的眼睛，笑了。他往前迈了一步，握住李承泽的手，攥得紧紧的，怕他再摔。
“我知道呀。”
李承泽被他握住手，倒退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他歪了歪头，认真地说：“我觉得这里很适合表白。”
范闲把他往自己这边拉了拉，让他踩稳。他低头看着李承泽被冻红的鼻尖，轻轻地说：
“我也爱你。”
李承泽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范闲抬手替他擦掉睫毛上的雪，指尖是凉的，但心里暖得像是揣了个小太阳。两个人站在雪里，面朝着大海，也面朝着对方，笑得像两个傻瓜。
远处的威海公园，大相框静静矗立在雪白的地面上，像是一幅天然的冬日画框。海水在框内奔涌，白云在框外绵延。
范闲想，这一帧，他大概会记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