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闲搬进李承泽别墅的第三周，终于摸清了这位董事长的作息规律。
早上七点起床，七点半出门，晚上八点回来，周末不定时加班。雷打不动的是每天晚上九点半，李承泽会端着杯温水出现在书房门口，问他一句“今天写了多少”。范闲要是不吭声，李承泽就靠在门框上不走，直到他憋出一句“两千字”，才点点头把水搁他桌上，顺带一句“别熬太晚”。
范闲有天忍不住问他：“哥，你天天这么盯着我，是不是怕我偷你书卖钱？”
李承泽当时正蹲在书架前翻一本旧版的《东京梦华录》，闻言头也没回：“你那点稿费还不够买我半套书的。我怕你累死了没人给我建索引。”
范闲心想我这索引不是都建完了吗，你还想让我建啥，建个图书馆自动化管理系统？
但这话他没说出口。因为他发现李承泽给他买了个新键盘。
事情是这样的。搬进来第二周，范闲那把用了三年的破机械键盘终于寿终正寝，F键和G键彻底失灵，写“庆帝”打出来是“庆敌”，写“范建”打出来是“范剑”。他大半夜在朋友圈哀嚎了一条“键盘已殉职，键盘侠失去武器”，配图是那把键盘的遗照。第二天早上起来，桌上多了个没拆封的盒子，某大厂最新款静电容键盘，市价两千多，附带一张便签：试用期员工福利，好好干活。
范闲冲到客厅的时候李承泽正喝咖啡看早报，范闲把盒子往茶几上一搁：“哥，你这员工福利超标了。”
李承泽翻了一页报纸：“你上个月读者打赏收入多少？”
“……一千二。”
“我打赏了多少？”
“……五千。”
“那不就结了。”李承泽把报纸合上，抬眼看他的样子特别理所当然，“我给我喜欢的作者换个键盘，有问题？”
范闲张了张嘴，发现确实没法反驳。他拎着键盘回书房的时候听见李承泽在后面补了一句：“写得好下个月换显示器。”
范闲走得差点绊门槛上。
有了新键盘，范闲的码字效率确实提上去了。日更六千变成日更八千，评论区一片“大大最近嗑药了？”“这产量不像你啊是不是有枪手”。范闲心说枪手没有，资本家倒是有一个，天天用葡萄和馄饨吊着我干活。
他跟李承泽的日常也渐渐有了固定节目。晚饭基本是一起吃的，李承泽会做饭，而且做得意外地好。范闲第一次看见这位董事长穿着围裙在厨房颠勺的时候眼珠子差点掉出来，李承泽头也没回地说：“看什么看，把蒜剥了。”
范闲一边剥蒜一边感慨：“你说你这么会做饭，长得又好看，还有钱，怎么到现在还单身？”
李承泽往锅里倒料酒，火苗腾地蹿起来，他面不改色地颠了一下锅：“你写小说写多了，觉得什么人都得有个cp？”
“那倒不是。”范闲把剥好的蒜递过去，“我就是好奇，你条件这么好，追你的人得排队吧。”
李承泽接过蒜扔锅里，拿铲子翻了两下，才说：“排队的有，但没一个跟我说‘哥少吃辣对胃不好’的。”
范闲嘿了一声：“你就图这个？”
“嗯。”李承泽把菜盛出来，端到他面前，“图这个。”
范闲端着盘子往餐厅走，耳朵尖有点热。他怀疑李承泽故意的，但他没证据。
书房管理员的活儿其实不重，范闲每天花个把小时归置归置书，剩下时间全在码字。李承泽的书房是真大，三面墙顶天立地的书架，其中一面全是历史类，从《史记》到《万历野获编》到各种野史笔记，范闲翻了翻，发现李承泽好些书里都夹着便签，写着自己的批注。字很好看，笔锋锐利，跟他本人说话那种温温柔柔的调调完全两个风格。
范闲有天翻到一本《唐摭言》，里面夹了张便签，写着“卷三第十七页引李肇《国史补》有误，待考”。他随手拍了张照发给李承泽，附言：哥你这批注比正文有意思。
李承泽秒回：那本书送你了，批注留着。
范闲：真的？这书看着不便宜。
李承泽：我买了两本，一本看一本收藏。这本看过的给你了。
范闲抱着那本书在书房里转了三圈，心想这人怎么送东西都送得这么让人没法拒绝。他把便签一张张抽出来看了个遍，发现李承泽的批注从大学时代一直到去年，跨越了十几年。有几张便签上还写着自己的名字，“承泽藏书”四个字，写在扉页右下角，小楷，工工整整。
他把便签按时间顺序排了排，最旧的一张纸都泛黄了，上面写着“十八岁生日，父亲赠”。范闲犹豫了一下，还是拍了张照发过去：这张也留着？
李承泽过了两分钟才回：留着吧，书都给你了，便签你也管。
范闲回了个敬礼的表情包。
后来他才知道，那本书李承泽父亲送的是另一本，这本文集是李承泽自己十八岁那年拿第一笔奖学金买的。这事他没跟范闲说，是范闲自己从便签日期和书后小票夹层里拼出来的。范闲也没问，就是把那几张便签单独收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放在书架最上层，跟李承泽其他珍贵藏书摆在一起。
周末范闲偶尔会被李承泽拉着出门。李承泽的说法是“书房管理员也得放风”，实际上就是这人自己想找人陪着吃早茶。范闲第一次跟他去那家粤式茶楼的时候还有点拘谨，坐那儿翻菜单翻了半天，李承泽直接把单子抽走：“虾饺、烧卖、凤爪、叉烧包，再加一壶普洱，两个人够了。”
范闲说：“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些？”
李承泽给他倒茶：“你朋友圈发过，去年十二月，说‘广式早茶是人类的伟大发明’，配图九宫格，虾饺出镜三次。”
范闲端起茶杯掩饰表情：“你翻我朋友圈翻这么仔细？”
“你发的又不设权限，我一划就看见了。”李承泽说得坦坦荡荡。
吃完早茶李承泽开车带他去逛旧书市，范闲在摊子上淘到两本绝版的小说素材集，乐得跟什么似的。李承泽在旁边看他蹲地上翻书翻得满头汗，顺手递了瓶水过去，范闲接过来拧开就灌，灌完才想起来这是李承泽喝过的。他动作顿了一下，李承泽已经走到下一个摊位去了，留给他一个后脑勺。
范闲盯着那瓶水看了三秒，若无其事地拧上盖子揣兜里了。
晚上回家范闲照例码字，写到感情戏卡了壳，对着屏幕抓耳挠腮。他最近写到男主和女主互明心意的桥段，怎么写都觉得假，要么太腻要么太干。他趴在桌上哀嚎了两声，书房门被敲了三下，李承泽端着盘葡萄推门进来。
“卡文了？”
“嗯。写感情戏，写不出来。”范闲把屏幕转给他看，“你看这段，男主跟女主表白，我写了八遍了，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李承泽拉了把椅子坐下来，认真看了五分钟，指了指屏幕：“你这儿写男主说‘我喜欢你很久了’，太直白。你要写他其实想说的是另一件事，但他绕着弯说，女主听懂了，但两个人都装没听懂。”
范闲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李承泽想了想：“你写男主给女主送东西，女主问为什么送，男主说‘家里多了一个用不上’。女主知道那是他专门买的，但她不戳破，只说‘那我收下了’。”
范闲盯着他看了两秒：“哥，你是在教我写暧昧。”
“我是在教你写真实。”李承泽拿了一颗葡萄，没剥皮直接吃了，“你自己想想，有些话是不是打死你也说不出口。”
范闲把他说的那段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突然觉得李承泽话里有话。但他没敢细想，拿起键盘就开始改，改完发给李承泽看。李承泽看了说可以，这段比你之前那版强多了。
范闲松了口气，又听李承泽说：“你那个男主，是不是照着我写的？”
范闲手一抖差点把键盘摔了：“你从哪儿看出来的？！”
“他爱吃葡萄，书房里全是书，家里开大公司的，还喜欢半夜给人送馄饨。”李承泽靠在椅背上，语气平平淡淡的，“你不如直接写我名字。”
范闲脸腾地红了：“那是巧合！我写这书的时候还不认识你呢！”
“嗯，巧合。”李承泽站起来，把葡萄盘往他面前推了推，“改完了早点睡。明天带你去看电影，新上映那个悬疑片，据说剧本逻辑很严密，我看看跟你写的推理比怎么样。”
范闲下意识问：“你怎么知道我明天没事？”
李承泽走到门口，回头看他一眼：“你读者群说你这周榜一加更，你昨天跟我报备过了。明天下午两点场，看完回家你正好写加更。”
范闲等门关上了才想起来，自己确实报备过。但李承泽记得比他清楚。
他低头看了眼那盘葡萄，紫幽幽的，颗颗饱满，一看就是李承泽下午专门挑的。果盘旁边还搁了杯温水，跟每天晚上九点半准时出现的那杯一模一样。
范闲拿起手机，给李承泽发了条微信：哥，那个男主，真不是照你写的。但女主我打算改一改，改成那种会弹钢琴的，气质特好，家里也特别有钱。
李承泽秒回：随你。
隔了五秒又补一条：写好看点，别把我写丑了。
范闲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半天，把手机往桌上一扣，脸埋在胳膊里闷笑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坐直了，新建文档，在女主人物卡那一栏敲了几个字：
“弹钢琴。葡萄架。说话温柔。只对一个人好。”
敲完之后他对着屏幕发了会儿呆，又删掉最后那句，改成：“弹钢琴。葡萄架。说话温柔。”
想了想，又加了个括号：（待定）。
待定什么呢。他也不知道。反正明天看完电影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