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闲在网上连载小说，榜一大哥“承泽”打赏从不手软。
两人从小说聊到生活，从葡萄聊到人生理想。
直到某天范闲去宴会厅兼职端盘子，抬头看见台上弹钢琴的——
正是那位说“你家书房缺人管”的李氏集团董事长李承泽。
“你真好看。”范闲端着香槟杯脱口而出。
李承泽笑了一下：“你也是。”
范闲也没想过，自己写个破网文能写到加榜一大哥微信的地步。
这事儿说起来挺离谱的。他在某绿白相间的网站上连载一本叫《监察院风云录》的权谋文，点击不算顶流，但读者黏性极高，评论区天天有人催更、吵架、写小论文分析剧情。范闲这人有个毛病，就是太把读者当回事儿，人家催更他真熬夜写，人家打赏他真给人寄礼物——从定制书签到老家特产酱板鸭，送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
其中打赏最狠的，Id叫“承泽”的那位，月榜周榜日榜全是他。范闲粗略算了一下，这人光打赏就砸了小五万，够他交一年房租。他后台私信过人家：“大哥别打了，再打我愧疚得睡不着觉。”
承泽回：“你写得好，值得。”
范闲：“哥，我给您寄点东西吧，您地址方便留一个吗？”
承泽：“不用。”
范闲：“那我加您微信？给您发点番外看看？提前剧透？”
这招果然管用。两分钟后，微信好友申请弹过来，头像是一片葡萄藤，昵称“承泽”，个性签名写着“别催，在种地”。
范闲通过之后第一句话是：“哥，您这签名挺接地气啊，身家过亿种地大户？”
承泽回：“家里院子大，闲着也是闲着。”
后来聊熟了范闲才知道，李承泽家里院子确实大——大到他第一次去的时候差点在停车场迷路。当然这是后话。
一开始两人聊天内容极其克制。范闲发一段新章节，李承泽回三百字读后感，从人物动机分析到伏笔回收，条理清晰逻辑严密，偶尔还附带Excel表格标注时间线。范闲看得头皮发麻：“哥，您该不会是哪个文学系教授开小号来批作业的吧？”
李承泽：“不是，我做投资的，习惯性做表。”
范闲：“……”
慢慢熟了之后，话题就歪了。先是范闲吐槽外卖难吃，李承泽说“我认识一家私房菜馆，改天推给你”。后来范闲凌晨三点写完稿饿得啃饼干，李承泽发了张图过来——一碗热腾腾的馄饨，皮薄馅大，汤底清亮，配文：“刚煮的，可惜隔着屏幕。”
范闲回：“你这属于精神攻击你知道吗。”
李承泽：“你天天写虐文，我属于礼尚往来。”
再后来就是分享日常。范闲早上起来拍楼下煎饼摊大爷摊煎饼，配文“碳水教父”；李承泽中午拍会议室落地窗外的云，配文“今天的云像你上一章写的那个谋反情节，散得莫名其妙”。范闲晚上发猫踩键盘删了他两千字的惨状，李承泽隔了十分钟发了张自家院子的葡萄架：“来吃葡萄，管够。”
范闲：“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葡萄？”
李承泽：“你上个月发过朋友圈，说‘夏天的命是冰葡萄给的’，配了九张图。”
范闲：“……你记性也太好了。”
李承泽没说的是，他不仅记得范闲爱吃葡萄，还记得范闲爱喝冰美式、讨厌香菜、写稿卡文的时候会疯狂抖腿、打游戏输了会骂街但词汇量极其匮乏只会说“啊西”。这些全是从朋友圈和聊天记录里一点点拼出来的。
他也不想记得这么清楚。但没办法，他看范闲写的文看了一年半，打赏打了小五万，每天晚上十点准时刷新等更新，评论区抢首赞的手速比他抢公司项目都快。助理汇报工作的时候都没这么上心过。
有次范闲断更三天，理由是“卡文了写不出来”。李承泽忍了一天没催，第二天给他发了条微信：“要不我给你转两千，你买两箱葡萄放冰箱边吃边想？”
范闲秒回：“哥你别这样，你这样我真会跪下来叫你爹。”
李承泽盯着“爹”那个字看了五秒钟，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扣桌上了。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范闲那本书写到中后期，平台改算法，流量腰斩，追更人数断崖式下跌。以前一章发出去半小时评论过百，现在三小时过去评论个位数，还有两条是骂他最近剧情水的。范闲一边在评论区滑跪道歉，一边打开招聘软件搜“兼职 日结”。
搜了半天，最后找了个宴会厅服务生的活儿。23号晚上，某五星级酒店，李氏集团办的什么商业酒会，人手不够从外面临时招人，时薪三百包一顿员工餐。范闲心想不就是端盘子吗，老子写权谋文的什么场面没见过，端着托盘在人群里穿梭，脸上挂着职业微笑，心里默念“这杯香槟值我两千字稿费”。
晚上八点多，主桌敬酒环节结束，范闲趁着没人注意溜到宴会厅角落的备餐台后面，靠着墙摸鱼刷手机。后台读者群有人问他啥时候更新，他心酸地回：“今晚在端盘子，回去就更，更不了我吃键盘。”
群里刷了一排“哈哈哈”。
就在这时，台上灯光变了。主持人报了句“接下来请李氏集团董事长李承泽先生为大家演奏钢琴”，底下掌声哗啦啦响起来。
范闲抬头看了一眼。
宴会厅正前方有架三角钢琴，刚才一直空着，他以为就是个摆设。这会儿有个穿深灰西装的男人走上去，身量颀长，头发往后梳得整整齐齐，露出一张过分好看的脸。那人走到琴凳前坐下，手指搭上琴键，顿了一拍，然后第一个音符落下来。
范闲不认识那首曲子。他五音不全，唱歌跑调，对音乐的鉴赏水平停留在“好听”和“不好听”两个维度。但这首曲子他听出来了，是“好听”那一档的。弹琴的人神态很松弛，腰背挺直，指尖在琴键上走得不疾不徐，偶尔侧头看一眼台下，嘴角挂着一点笑，像是弹给什么人听的。
范闲看着看着，手里的托盘差点没端稳。
他摸出手机，点开微信，找到“承泽”的对话框，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前天他发了张自拍，说“兼职踩点来了，五星级酒店后厨的灯光比我卧室都好”；李承泽回了句“好好干”。再往前翻，李承泽上周发过一张日程表截图，密密麻麻的会议安排，周五晚上那栏写着“集团酒会（致辞+弹琴）”。
范闲盯着台上那张脸看了五秒钟，又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来回对比了三遍。
“……草。”
他真是李承泽。那个给他打赏五万块的榜一大哥，天天跟他聊葡萄、聊馄饨、聊“你这章剧情节奏有点赶”的网文读者，是李氏集团董事长。
范闲还没消化完这个信息量，台上曲子弹完了。李承泽起身谢幕，底下掌声雷动，他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全场，扫到备餐台那个角落的时候，停住了。
隔着半个宴会厅的人群，范闲看见李承泽的目光精准地锁定在他身上，那双眼睛里先是意外，然后慢慢弯起来，笑意从眼底漫上来。
范闲下意识抬起手挥了挥。
李承泽在台上也挥了挥手，幅度不大，但动作很明显。
台下开始有人窃窃私语：“董事长跟谁打招呼呢？”“不知道啊，那边不是服务生吗？”“什么服务生能让董事长主动挥手？”
范闲身边一个同样兼职的小姑娘捅了捅他胳膊：“哥们儿你认识台上那大佬？”
范闲干笑：“网友。”
小姑娘一脸“你骗鬼”。
李承泽从台上下来之后没回主桌，径直穿过人群往备餐台这边走。一路有人想拦他敬酒，他摆摆手说“稍等”，脚步没停。走到范闲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件租来的服务生马甲上，嘴角弯了一下。
“怪不得你说卡文。”李承泽说，“白天写文晚上端盘子，铁人也扛不住。”
范闲把手里的托盘往旁边一放，破罐子破摔：“哥，你说清楚，你到底是来弹琴的还是来查岗的。”
李承泽笑了一声，声音很低，跟微信里发语音的时候一模一样，温温柔柔的：“走，二楼有个茶室，聊会儿。”
范闲跟着他上了二楼。走廊尽头推开一扇雕花木门，里面是个小茶室，两面落地窗，一面对着江景，沙发上散着几个靠垫，茶几上摆着一盘洗好的紫葡萄。
范闲看见葡萄就乐了：“你这备货挺充分啊。”
李承泽在沙发那头坐下，顺手把葡萄往他那边推了推：“专门给你备的。本来想着你要是不来，我就自己吃。”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在这儿？”
“你前天发自拍，背景是这家酒店的员工通道。”李承泽拿起一颗葡萄，剥了皮，慢条斯理地，“我本来想提前告诉你，又觉得你肯定不信。干脆让你自己撞见。”
范闲往嘴里塞了两颗葡萄，腮帮子鼓鼓囊囊：“所以你在台上弹琴的时候就在找我了？”
“第一排没看见你，第二排也没有，我心想不会在备餐台后面蹲着吧。”李承泽说着自己笑了一下，“结果还真蹲着，端个托盘跟做贼似的。”
范闲把葡萄籽吐进纸巾里，抬眼看他：“哥，你真好看。”
李承泽剥葡萄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他。
范闲一脸坦荡：“我说真的，你弹琴的时候我看了半天，脑子里就这仨字。你比微信头像好看多了，那头像就一串葡萄，浪费你这张脸。”
李承泽慢慢把手里那颗剥好的葡萄吃了，才说：“你也是。”
“我是什么？”
“你也是。”李承泽把葡萄皮扔进垃圾桶，语气轻飘飘的，“比朋友圈自拍好看。真人瘦一点，眼睛亮，刚才在底下挥手的时候笑得挺傻的。”
范闲差点被葡萄噎死：“我这叫真诚。”
“嗯，真诚。”李承泽给他倒了杯茶，“所以真诚的范老师，能解释一下为什么来端盘子吗？你那本书我追着看的，不至于穷成这样。”
范闲叹了口气，把平台改算法、流量腰斩、订阅收入断崖、读者流失的事儿说了。末了补一句：“你还在追呢？我以为你也跑了。最近打赏少了好多。”
李承泽端起茶杯：“我没跑。打赏少是因为我上个月忙着收购一家子公司，没空看手机。你断更那三天我刚好在签合同，没顾上催你。”
范闲沉默了五秒钟，捂住脸：“哥，你知道你在我后台的粉丝值多少吗？你一个顶我前五十个读者加起来。你要是跑了，我这书直接可以埋了。”
李承泽放下茶杯，身子往前倾了倾：“所以你现在的情况是——小说收入不够生活，兼职端盘子补贴家用，还得抽空更新，写出来的东西自己不满意，恶性循环。”
“……你总结得比我编辑都准。”
李承泽歪了歪头，像在思考一个投资项目：“我家书房缺个管理员。我那别墅三楼整层都是书房，藏书一万多册，没人整理打扫。你要是不嫌弃，过来帮我管管书，顺便住家里省个房租。月薪三万，包吃住，工作时间随意，你写你的小说我不干涉。”
范闲以为自己听错了：“多少？”
“三万。”李承泽语气平平的，“试用期一个月，转正后三万五。你要是稿费起来了想走，提前一个月说就行。”
范闲嘴巴张着没合上。
李承泽看他这副表情，补了一句：“我书房确实没人管。上个月我找一本《资治通鉴》找了半小时，最后发现被阿姨当废纸卖了。你来了正好，帮我建个索引。”
“不是，哥——”范闲终于找回语言能力，“你给一个网友开三万月薪管书房？你就不怕我是骗子？”
李承泽看着他，很轻地笑了一下：“你写《监察院风云录》第三十七章那段‘庆帝与陈萍萍书房对峙’，逻辑严密到我要做表分析，你觉得我分不清骗子长什么样？”
范闲无言以对。
“而且，”李承泽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说，“你给我寄酱板鸭那次，快递盒里塞了张手写便签，写着‘哥少吃辣，对胃不好’。我胃确实不好。你猜我怎么知道的？你上个月发朋友圈说‘胃疼，再也不吃红油火锅了’。”
范闲：“……所以你让我去你家，是为了有人提醒你别吃辣？”
李承泽转过身，靠在窗框上，逆着走廊的光看他：“是为了有人陪我吃葡萄。”
第二天范闲就收拾行李搬过去了。李承泽开车来接他，一辆黑色宾利停在老破小居民楼底下，隔壁遛狗的大爷看了三圈。范闲拖着行李箱出来的时候，李承泽摇下车窗，戴着副墨镜，冲他抬了抬下巴。
“就这一个箱子？”
“我全部家当就这么多。”
李承泽下车帮他把箱子塞后备箱，顺手拉开副驾车门：“上车，带你认认路。”
范闲坐进去，摸着真皮座椅感慨：“哥，你这车够我写十年小说。”
“写得好送你一辆。”
“真的？”
“假的。”李承泽发动车子，嘴角翘着，“好好干活，年终奖可以考虑。”
别墅确实大。范闲进了门之后转了三圈没找到自己房间，李承泽在后面拎着他箱子，看他往厨房拐，忍无可忍地拽住他后领：“左边，二楼，我隔壁。”
范闲回头：“我跟你住隔壁？”
“书房在隔壁的隔壁。”李承泽面无表情，“你想住远点也行，三楼储物间隔壁有个小客房。”
“不了不了，隔壁挺好。”范闲立刻改口，“近水楼台先得月，我以后卡文了方便找你聊剧情。”
李承泽把箱子往他房间门口一放，靠着门框看他：“聊剧情可以。别半夜三点敲我门，我第二天有会。”
范闲把箱子拖进去，回头冲他笑：“那万一我真半夜三点写嗨了呢？”
李承泽沉默了一拍，说：“发微信。我手机不静音。”
范闲愣了一下，李承泽已经转身走了，留下一句：“书房钥匙在床头柜上，你自己收拾。饿了叫我，我煮馄饨。”
后来范闲的书房管理员工作进展得很顺利。他花了一周时间给李承泽那一万多册藏书建了个Excel索引，按类别、作者、出版年份、阅读状态分了四列，还加了个“范闲推荐”标签，把自己觉得好看的都标黄了。李承泽晚上回来翻了翻那个表，看了半天，说：“你这索引做得比我公司档案还细。”
范闲趴在沙发上啃葡萄：“那可不，拿你三万月薪呢，得对得起工资。”
李承泽在他旁边坐下来，很自然地伸手从果盘里拿葡萄。范闲把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两个人肩并肩窝在沙发里，一个看报表一个刷读者评论，客厅里只有翻页和吃葡萄的声音。
过了会儿范闲手机响了，读者群有人问：“大大最近更新稳定了诶！是不是不兼职了？”
范闲回：“嗯，找了个新工作，老板人特好，包吃包住还不用加班。”
群里瞬间刷屏：“什么工作？！带带弟弟！”“大大你不会去搞传销了吧？”
范闲抬头看了眼旁边正在看财报的李承泽，打字：“给一个特别有钱的冤大头管书房。工资给得贼高，还天天给我买葡萄。”
李承泽头都没抬：“我看见了。”
范闲手一抖：“你在我读者群里？”
“你上个月拉我进去的，说让我帮你反黑。”李承泽翻了一页财报，“那个骂你剧情水的Id叫‘庆国第一喷子’，我私信他聊了半小时，他现在是你铁粉。”
范闲：“……哥你到底有多少小号？”
李承泽合上财报，扭头看他：“就一个。承泽。微信是这个，读者群也是这个，名字都是真的。”
范闲跟他对视了两秒，突然反应过来：“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藏？”
李承泽嘴角弯了一下：“我藏什么？你又没问过我是谁。”
“我以为你就是个家里有葡萄架的有钱闲人！”
“我确实是家里有葡萄架的有钱闲人。”李承泽站起来，把财报扔茶几上，往厨房走，“吃馄饨吗？鲜虾的。”
范闲跟上去：“吃。多下点，我饿。”
李承泽从冰箱里拿馄饨，头也不回地说：“你那个‘范闲推荐’标签，标了三十多本言情小说。你平时写权谋，看言情？”
范闲靠在厨房门框上，理直气壮：“我看言情是为了学习感情戏怎么写！你懂什么！”
李承泽把馄饨下进锅里，拿勺子搅了搅，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笑：“那你学得怎么样？写一段我看看。”
范闲被他看得莫名有点脸热，清了清嗓子：“我回去写，写完第一个给你看。”
“行。”李承泽转回去看锅，“写得好这个月奖金加五千。”
范闲嗷了一嗓子窜回客厅：“我今晚就写！通宵写！”
李承泽听着客厅里噼里啪啦敲键盘的声音，往锅里又加了半勺盐。他其实不爱吃馄饨，但范闲上个月发过一条朋友圈，说“大半夜想吃鲜虾馄饨想得睡不着”。
他当时就在超市买了两袋速冻的冻冰箱里了。
反正范闲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