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元十七年，范闲已是鉴查院提司兼户部侍郎，手里握着大庆朝半数暗探和天下税赋。朝野上下都在等，等这个年轻人什么时候把龙椅上那位请下来，自己坐上去。
范闲没动。
陈萍萍问过他，范建问过他，连林婉儿都半开玩笑地问他：“你是不是等着我哥从北齐杀回来替你造反？”
范闲只是笑，说没想好，再等等。
真正的原因他没跟任何人提过。说出来太荒唐——每次他动了那个念头，眼前就浮起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生在李承泽脸上，狭长、微挑，看人的时候总像蒙着一层薄雾，又像盛着一汪化不开的愁。范闲见过它笑的时候，也见过它冷的时候，可记得最深的，偏偏是李承泽安安静静坐在窗边喝茶，忽然抬眼看过来，什么都没说，眼睛里却好像已经把一辈子的话都讲完了。
他恨李承泽。恨他三番五次设局，恨他派人往自己的茶里下毒、往自己的马车底下塞火药、往自己的书房里安眼线。可每次他气急败坏杀到二皇子府上，李承泽就那样穿着家常的月白袍子，头发松松挽着，歪在榻上翻一本诗集，闻声抬头，露出那种“啊，你又来了”的、懒洋洋的、带点无辜的表情，范闲满肚子火就堵在嗓子眼，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有一回范闲被李承泽坑得最惨。李承泽把他批阅的户部密折换了三页，害他在朝会上当着百官的面把盐税数目念错了一位数，御史台参了他整整七本折子。范闲下了朝直接冲进二皇子府，连门都没让人通报，一路闯到书房门口，一脚踹开门，指着李承泽鼻子：“李承泽你他娘的——”
李承泽正在写字，闻言搁下笔，抬起头。
范闲和他对视了三息。
“……你喝茶吗？”范闲说。
李承泽眨了眨眼，忽然笑出声来。那笑从眼底漫上来，把他的忧郁冲淡了几分，露出底下一点少年气的狡黠。“碧螺春，刚泡的。”
范闲一屁股坐在他对面，把茶盏接过来，咕咚灌了一大口，烫得直吸溜嘴。李承泽看着他，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伸手替他把茶盏里的浮沫吹了吹，推回去：“急什么，又没人跟你抢。”
“你还有脸说。”范闲瞪他，瞪到一半又没绷住，“……这茶不错。”
“当然不错，今年新进的贡品，我截了你一半的份例。”
“李承泽！”
“逗你的。”李承泽托着腮看他，“我哪敢截你的东西，怕你半夜爬墙来掐死我。”
范闲冷笑：“你以为我没想过？”
“想过。想了多少回了？”李承泽歪头，“你每次来，脸上都写着‘我今天非要揍李承泽一顿’，结果坐下来喝了三壶茶，临走还顺我一盒点心。”
范闲哑口无言。
他就是这点出息。在李承泽面前，他那些算计、狠辣、翻云覆雨的手段，好像都使不出来。李承泽这个人太怪了，他一边要你命，一边又能跟你对着窗外的月亮聊半宿苏轼。范闲记得有一次两人约好不再互相下毒——约了大概三天——那天李承泽拎了一坛酒来找他，说今夜月色好，不吵了，喝酒。范闲本来想摔门，结果李承泽站在台阶下，仰着脸，月光落在他眼睛里，亮晶晶的，说：“我新得了一坛三十年的梨花白，你真不喝？”
范闲说：“喝。”
那晚他们聊到后半夜。从庄子的逍遥游聊到范闲胡诌的“相对论”，从宫里新进的戏班子聊到范闲上辈子——他说漏嘴了，说“我以前在另一个地方”，李承泽也不追问，只是端着酒杯安静地听，偶尔点头，偶尔说“那你以前住的地方，月亮也长这样吗”。范闲愣住，说差不多，但没那么圆。李承泽就笑，说那你挺亏的，咱们这儿的月亮可好看了。
范闲后来想，要是李承泽不是庆帝的儿子，不是那个跟太子争了十几年储位的二皇子，要是他们只是两个在街上碰见的书生，李承泽请他喝酒，他大概会很高兴地交这个朋友。他们会一起逛书肆，一起骂考官出题太偏，一起在酒楼里写歪诗互相吹捧。
可他们偏偏是现在这样。
李承泽害过他，他也害过李承泽。范闲手里握着李承泽和北齐走私的铁证，李承泽也捏着范闲在鉴查院徇私的把柄。两个人互相捏着对方的命脉，谁也弄不死谁，又谁也不肯松手。有时候范闲觉得，他们像两条缠在一起的蛇，越绞越紧，勒得对方喘不过气，可谁先松开，谁就得先死。
但李承泽似乎并不怕死。
有一回范闲去范建那里议事，回府路上遭了截杀。十几个黑衣人从巷子里杀出来，刀刀往要害招呼。范闲身边只带了两个护卫，且战且退，胳膊上挨了一刀，好不容易脱身，一查，又是二皇子府上的人。范闲气得连夜带人围了二皇子府。
李承泽在院里喂鱼，听到动静也不回头，只说：“你来得比我预想的快了两刻钟。”
“你他妈的派人杀我！”
“嗯。”李承泽往水里扔了一撮鱼食，“没想真杀，就是试试你新收的那几个护卫合不合用。”
“李承泽你是不是有病？”
“大概吧。”李承泽终于转过身，看见他胳膊上缠着绷带，愣了一下，“……伤着了？”
范闲冷笑：“托你的福。”
李承泽走过来，伸手要碰他的胳膊，被范闲一把拍开。他也不恼，收回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忽然说：“范闲，你该杀我的。”
范闲一噎。
“我这次派人去，你不该活着回来。”李承泽抬起眼，又是那种雾蒙蒙的眼神，“你就该借着这个机会把我杀了。我死了，你省多少事？太子那边你帮我收拾了，长公主的势力我也替你摸清了，我留的烂摊子你正好收编。一举三得。”
范闲盯着他看了半天，说：“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因为我在说正经的。”李承泽笑了一下，那笑有点苦，“你不动手，早晚有一天我会真的杀了你。你以为我每次都是闹着玩的？”
“那你倒是杀啊。”范闲往前逼了一步，“刚才怎么不亲自来？你亲自来，我站着不动让你捅。”
李承泽不说话了。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头顶是二皇子府上那棵老槐树，风吹过来，哗啦啦响。半晌，李承泽叹了口气：“你胳膊得重新包，绷带松了。”
“不用你管。”
“我那儿有上好的金疮药。”
“……你先把鱼喂完。”
李承泽又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着，那层雾就散了，露出底下干干净净的光。范闲每次看见这光，就觉得心里有块地方被人轻轻攥了一下，不疼，就是酸。
后来范闲的谋士问他，为什么不干脆把二皇子除了。范闲说，证据不够。谋士说，您手里那几条够他死三回了。范闲说，那也不能随便杀啊，好歹是皇子，得讲规矩。谋士走了以后，范闲自己在书房里坐了半宿，把李承泽这些年干的事从头捋了一遍——走私、受贿、安插亲信、挑拨太子和长公主——越捋越觉得这人该杀。然后他想起李承泽喂鱼那天说的那句“你就该杀我的”，想起李承泽说这话时微微歪着头，像在问“今天的鱼食是不是撒多了”。
范闲把折子合上，骂了一句：“李承泽，你他娘的真行。”
李承泽那边也没好到哪去。他的幕僚劝他斩草除根，说范闲现在权倾朝野，再不动手就晚了。李承泽说，不急。幕僚说，您每次都不急，每次派出去的人都被范闲打回来。李承泽说，打回来就对了，打回来说明他舍不得真打我。幕僚觉得二皇子疯了。
李承泽确实有点疯。他明知道范闲手里有他通敌的证据，还照样隔三差五请范闲喝茶。有一回下大雪，范闲被李承泽约去城外别苑，到了才发现李承泽让人支了个红泥小火炉，煮着茶，旁边摊着棋盘，说：“来，下棋，输的人请吃涮羊肉。”
范闲说：“你上个月还想毒死我。”
“那不一样。”李承泽把白子推到他面前，“毒你是公事，下棋是私事。”
范闲气笑了，坐下来跟他对弈。下到中盘，李承泽忽然说：“你上次写的那个‘十年生死两茫茫’，我读了好几遍。”
范闲手一抖，棋子掉在棋盘上：“你读那个干什么？”
“觉得写得好。”李承泽没抬头，盯着棋盘，“你上回喝多了跟我说，那词是你梦里得的，醒来就写下来了。我不信，但写得真好。‘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范闲，你心里是不是也埋着什么人？”
范闲看着他，说：“是啊，埋着一个烦人精，天天跟我作对，我还杀不了他。”
李承泽抬起眼，目光撞过来，愣了一瞬，然后弯起眼睛：“那你可够倒霉的。”
“可不是么。”
那盘棋下到天黑，范闲赢了半子。李承泽让人上了涮锅，羊肉切得薄如蝉翼，铜锅炭火咕嘟咕嘟冒泡。李承泽涮肉的手法极讲究，七上八下，蘸料调得咸淡正好，夹到范闲碗里，说：“尝尝，比宫里御膳房强。”
范闲咬了一口，烫得直呵气，含含糊糊说：“你堂堂皇子，怎么净研究这些歪门邪道。”
“我乐意。”李承泽自己涮了一筷子，慢条斯理吃了，忽然说，“范闲，要是有下辈子——”
“你别跟我提下辈子。”范闲打断他，“这辈子还没完呢。”
李承泽就笑，说：“行，那这辈子你打算什么时候杀我？”
范闲把碗往桌上一顿：“你能不能别老提这个？”
“不能。”李承泽托着腮看他，眼睛亮亮的，“你不杀我，我心里不踏实。”
“你他娘的有病。”
“你第一天认识我？”
范闲被他噎得说不出话，埋头吃了半盘羊肉。李承泽在旁边慢悠悠地涮菜，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范闲听了一会儿，说：“这什么曲？怪好听的。”
“我自己瞎编的。”李承泽说，“叫‘闲泽调’，怎么样？”
范闲差点把茶喷出来：“你还能要点脸吗？”
“不能。”李承泽理直气壮。
这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范闲不登基，李承泽也不收手，两个人你来我往地折腾，今天你坑我一道折子，明天我截你一批货，后天又凑一块儿喝茶下棋。满朝文武都看不懂，太子看懂了，冷笑说：“他俩有病。”长公主看懂了，翻个白眼说：“两个疯子。”庆帝看懂了，什么都没说，只是某天把范闲叫去，问：“你真不打算动手？”
范闲跪在地上，想了想，说：“陛下，臣还想再等等。”
“等什么？”
“等二殿下先把那坛三十年的梨花白喝完。”
庆帝沉默半晌，挥挥手让他滚了。
范闲滚出去的时候，路过二皇子府，看见李承泽正站在门口送客，穿的还是那件月白袍子，看见他，遥遥举了举手里的茶盏。
范闲冲他比了个口型：“明天来喝我的新茶。”
李承泽弯着眼睛点头。
范闲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别下毒！”
李承泽笑得差点把茶洒了。
范闲想，登基这事，再往后放放吧。李承泽那双眼睛还在呢，他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