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闲第一次见李承泽是在一个不该有风的地方。
学校图书馆三楼最里头的角落，那年头还没装空调，窗户推开半边，五月的梧桐絮絮乎乎地飘进来，粘在书页上、袖口上、睫毛上。范闲正趴在一本《存在与虚无》上打瞌睡，萨特没把他叫醒，一阵凉意先把他拍醒了。
有人把一瓶冰镇北冰洋贴在他后颈上。
他猛地回头，差点撞上一个人的下巴。李承泽站在他身后，逆着窗光，衬衫白得几乎透亮，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干净的小臂。他垂眼看他，嘴角弯着一点弧度，说出来的话却欠揍得很：“同学，你口水流到我书上了。”
范闲低头一看，萨特封面上确实有一小片可疑的水渍。他把书一合，理直气壮：“这书是图书馆的。”
“所以你口水流图书馆书上就不算流了？”
范闲盯着他看了三秒。李承泽的眼睛在逆光里看不太清楚，瞳色很深，像两潭静水，偏偏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在动。范闲后来跟人形容那一刻，说像被人迎面揍了一拳，眼前发黑，心跳过速，但偏偏不想躲开。
他当时说的是：“那我赔你。一瓶北冰洋够不够？”
李承泽笑了一下，那种笑很轻，像把什么东西在你面前晃了一下又收回去。他说：“两瓶。一瓶赔书，一瓶赔我的精神损失。”
“你精神有什么损失？”
“被你丑到了。”李承泽拿起那本萨特，慢悠悠地走了。走出三步又回头，“北冰洋，冰的。明天这个点，我在这儿等你。”
范闲坐在原地，后颈还凉着，心想这人怎么长得这么好看，说话这么欠。然后又想，他凭什么觉得我明天还会来。
第二天他来了。第三年他也来了，只是不再带北冰洋，改带李承泽喜欢的那家巷子口的糖炒栗子。李承泽一边剥栗子一边说范闲你别对我这么好，我这个人很麻烦的。范闲说你少自作多情我这是顺路。李承泽把栗子壳扔他怀里，笑得很轻：“顺路顺了三年？”
那时候他们之间还不叫爱。叫“你明知道还装不知道”和“我明知道你不承认但我也不戳破”。范闲骑着自行车载李承泽穿过梧桐大道，李承泽坐在后座拽着他腰侧的衣料，下巴虚虚搁在他肩膀上，说范闲你骑慢点，我要是摔了你也别想活。范闲说那你抱紧点啊，光拽衣服算什么本事。李承泽就在他腰上掐了一把。
“疼！”
“摔死和掐死选一个。”
范闲后来想，那时候的李承泽大概就已经把喜欢摊开给他看了，用那种松松垮垮的、像是开玩笑的方式，说什么都带着一点退路。哪天范闲要是翻脸，他就能说“我逗你玩呢”。可范闲没翻脸。范闲说李承泽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别扭，喜欢我就直说。李承泽愣了一下，栗子壳从指缝掉下去，他说范闲你再说一遍。范闲说喜欢你，李承泽，耳朵聋了？
李承泽看了他很久，眼神很奇怪，像是不敢信，又像是不想信。最后他说：“范闲，你以后要是后悔了，我就把你舌头拔了。”
“那你先拔，拔完再听我反悔。”
李承泽第一次主动亲他是在电影散场后没人的消防通道里。范闲被他推到墙上，后脑勺磕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喊疼，李承泽的嘴就堵上来了。很凉，带着可乐的甜味。亲完李承泽退开半步，说：“行了，扯平了。”
范闲抹了把嘴：“扯平什么？”
“上次你偷亲我。”
“我什么时候偷亲你了？”
“上周四我睡着的时候。”李承泽歪头看他，“你敢说没有？”
范闲沉默了。他确实干了。但他没想到这人睡着了还带装监控的。
那是他们最好的时候。好到范闲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李承泽虽然嘴毒心黑做事不择手段但对他是真心实意的，他看得出来。李承泽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很专注的东西，像是把什么重要的东西押在他身上了。范闲有时候会想，李承泽看着他眼睛的时候，到底是觉得他好看还是好骗呢？应该是好骗吧。不然怎么会信他会一直站在他这边。
后来出了很多事。范闲不想细说，因为每一件拎出来都能让他半夜三点坐起来骂自己当初眼瞎。比如李承泽背着他跟对家签了合同，把他辛苦拉扯起来的项目连锅端走。比如李承泽一边在饭局上替他挡酒一边在底下给竞争对手发消息。范闲发现的时候砸了一整面墙的杯子，李承泽站在一地碎瓷片里，不躲不避，说：“骂完了？骂完了我走了。”
范闲说：“李承泽，你他妈的到底有没有心？”
李承泽回过头看他，那眼神范闲到现在都记得。他说：“范闲，你第一天认识我？”
说完就走了。门关得很轻，像他这个人，杀人放火都讲究一个体面。范闲蹲在碎瓷片中间，想追，脚底扎了玻璃，低头一看，血漫出来，跟客厅地板一个颜色。
后来他们互相捅刀子。商业上的，人情上的，哪疼往哪捅。范闲知道李承泽最怕别人说他名不正言不顺，就当着全公司的面把他架空。李承泽知道范闲最恨被人当傻子耍，就故意在谈和的饭局上给他下套，让范闲以为自己要回头了，结果转头把他卖了个干净。范闲从饭局出来的时候下着大雨，他站在檐下给李承泽打电话，接通了不说话。李承泽在那头也不说话，两个人就听雨声。
最后是李承泽先开口的，他说：“范闲，你淋雨了？”
范闲说：“你管得着吗。”
李承泽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以前淋雨我会心疼的。”
“现在呢？”
“现在觉得你活该。”
范闲把电话挂了。但他没走。他在雨里站了十分钟，想李承泽最后那句话的语气，到底哪一半是真的。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完了。他恨李承泽恨得牙痒痒，但他还是想他。想他剥栗子时沾了糖的指尖，想他坐在自行车后座上贴着他后背的温度，想他亲完自己之后那种有点得意又有点不安的表情。
他后来见过李承泽一次。在一个行业酒会上，李承泽穿着灰色西装，端着香槟跟人谈笑风生，看见范闲进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范闲走过去拿酒，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看对方。李承泽跟人说话说到一半，忽然伸手替范闲把西装领子上沾的一根线头摘了，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八百回。旁边人没注意，范闲心脏差点停跳。
等人散了，范闲低声说：“你干嘛。”
“线头。”
“你少来这套。”
李承泽偏头看他，笑了一下，跟当年图书馆里那个笑一模一样，轻飘飘的，像随时能收回去。他说：“范闲，你这个人怎么这么难伺候。对你好也不行，对你坏也不行。你到底想让我怎么样。”
范闲说：“我想让你别跟我装。”
李承泽不笑了。他看了范闲一会儿，说：“我没装。我要是装，就不会在这跟你说话了。”
后来那天晚上他们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吵了一架。说是吵架，其实范闲单方面输出，把三年的账一笔一笔翻出来念。李承泽靠在墙上听，偶尔插一句“那件事不是我干的”或者“那次是你先动手的”，气得范闲想掐死他。吵到最后范闲累了，蹲在地上，说李承泽我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是真的喜欢你。李承泽说我知道。范闲说那你呢。李承泽没说话。范闲抬头看他，李承泽别着脸，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动了一下。
范闲说：“李承泽，你是不是不敢说。”
李承泽低头看他，眼珠子在暗处亮得吓人。他说：“范闲，你非逼我是不是。”
“对。我非逼你。”
李承泽蹲下来，跟他平视。两个人的鼻尖差点碰上。李承泽说：“我喜欢你。从头到尾都喜欢。满意了？”
范闲一把揪住他领子，说：“你再说一遍。”
“你耳朵聋了？”
“你再说一遍，李承泽。”
李承泽被他揪着领子，脸有点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他小声说：“喜欢你。行了吧。撒手。”
范闲没撒手，反而凑上去亲了他一口。李承泽被他撞得往后一仰，手撑在地上，另一只手下意识拽住了范闲的袖子。亲完之后两个人都有点喘。李承泽抹了把嘴，说：“范闲你是不是有病，刚吵完架就亲。”
“你管我。”
“我不管你谁管你。”
范闲愣了。李承泽也愣了。然后李承泽别过头去，耳朵尖红透了。范闲忽然想笑。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图书馆，这个人拿一瓶北冰洋贴他后颈，那时候他就觉得这个人好看。现在还是好看，但多了很多东西，憔悴的、狠厉的、疲惫的、又不知道为什么在他面前藏不住的。范闲想，李承泽看他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呢。觉得他好看，还是好骗。
他问出来了。李承泽转回头看他，表情有点复杂，像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然后他说：“范闲，你他妈的是全世界最好骗的傻子。”
“那你喜欢我什么？”
李承泽看了他很久。久到范闲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李承泽说：“好骗才好。好骗才能被我骗一辈子。”
范闲后来想，这句话大概就是李承泽能说出来的最软的话了。没有北冰洋，没有栗子，没有消防通道里的凉可乐味。就蹲在一个不知道谁家后巷的角落里，地上有水，空气里有股烧烤摊的油烟味，两个人刚才还在互相捅刀子。但李承泽说“一辈子”的时候，语气很轻，跟当年说“明天这个点我在这儿等你”一模一样。
范闲伸手把李承泽领子上沾的灰拍了拍，说：“那你骗吧。骗到手算你本事。”
李承泽拍开他的手，站起来拍拍裤子，说：“走了。明天我还有事。”
“什么事？”
“骗你。”
范闲蹲在原地笑了半天。笑完了站起来，腿麻了，一瘸一拐地跟上去。李承泽在前面走着，没回头，但步子放慢了一点。范闲紧走两步跟他并排，肩膀碰着肩膀。李承泽没躲。
五月晚上的风从巷子口灌进来，还是带着梧桐絮，粘在两个人身上。范闲偏头看了一眼李承泽的侧脸，心想这个人真好看。也真混蛋。也真让人没办法。
他忽然想起当年在图书馆，李承泽逆着光站在他面前，那时候他连这人叫什么都不知道，就已经觉得完了。事实证明他的直觉是对的。完得透透的，到现在都没缓过来。
但他不太想缓过来。
李承泽忽然开口：“范闲。”
“嗯？”
“你走快点。腿麻了就扶着我。”
范闲把手搭上去，李承泽胳膊僵了一下，没甩开。范闲说：“李承泽。”
“有屁快放。”
“你当初把北冰洋贴我脖子上，是不是故意的。”
“废话。我观察你三天了，就等着你趴那儿睡觉。”
范闲乐了：“所以你那时候就看上我了？”
李承泽斜了他一眼：“我看上你蠢。”
“那你现在呢？”
李承泽没说话。走了七八步，快出巷子口了，他忽然说：“现在也蠢。当我的了。”
范闲站住了。李承泽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回头瞪他：“你又发什么疯。”
范闲把他拽过来，在路灯底下亲了他一口。李承泽推他，没推开，后来就不推了。亲完了范闲说：“行，你的了。盖章了。反悔把你舌头拔了。”
李承泽拿手背蹭了蹭嘴，说：“你学我。”
“就学。”
李承泽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这次笑得不太一样，眼睛弯着，有点拿他没办法的意思。他说：“范闲，你是真不要脸。”
“你教的。”
“放屁。”
“你当年一瓶北冰洋就把我骗到手了，不是你教的是谁教的。”
李承泽被他气笑了，抬脚踹了他小腿一下，不重。范闲哎哟一声，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巷子口，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叠在一起，分不太清谁是谁的。
范闲在后面偷偷想，李承泽那双眼睛看他的时候，多半还是觉得他好骗。但好骗就好骗吧。反正李承泽也没聪明到哪去，不然怎么会喜欢他这么久还死不承认。
他快走两步，又跟李承泽并排了。肩膀碰着肩膀，谁也没再说话。梧桐絮在路灯底下飘着，像一场不太正经的雪。范闲想，明天得去买两瓶北冰洋。冰的。
李承泽喜欢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