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闲是隔了八天去的。
他其实第二天就想去了，但硬是忍住了。王启年问他最近怎么老往通州跑，他说有个项目在那边。王启年哦了一声，没多问。范闲觉得自己这个谎撒得很没有必要，因为王启年根本不在乎他去哪儿。但他还是撒了。这说明他在心虚。
他买了两盒酸奶，那种积分换购的牌子，又顺手拿了一袋吐司和几盒牛奶。结账的时候收银员说满三十八送一盒，他凑了凑，正好够。他把积分卡递给收银员，收银员看了一眼说这不是你的卡。范闲说是我朋友的。收银员把积分敲进去，递回来说你朋友攒了六张了，再加两张可以换个保温杯。范闲说好，下次来换。
他拎着东西爬到六楼，敲门。没人应。他又敲了三下，还是没人。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把东西挂在门把手上，转身下楼。走到三楼的时候听见上面门响，李承泽的声音从楼道里传下来：“范闲。”
他仰起头，看见李承泽站在六楼的楼梯口，头发湿着，像是刚洗完澡。他穿了一件领口洗变形的白t恤，手里攥着门把手上的塑料袋，低头看着他。
“你来之前能不能说一声。”
“我没有你电话。”
“你上次发短信那个号码不是我的。”
范闲愣了一下。那条短信发到了一个空号上。他忽然觉得有点丢人。
李承泽看着他愣在原地的表情，嘴角动了一下。“你上来吧。别站楼道里，邻居看见以为我欠钱。”
范闲重新爬上去。李承泽已经回屋了，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李承泽正把那袋东西放在桌上，一样一样往外拿。酸奶，吐司，牛奶。他拿起一盒酸奶看了看保质期，然后放进冰箱。
“积分卡呢。”
“包里。”
“给我。我攒着换保温杯。”
范闲把卡递给他。李承泽接过去，跟桌上那几张叠在一起，用皮筋扎好，放进抽屉里。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给什么东西归档。范闲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跟从前完全是两个人。从前的李承泽做事也慢，但那种慢是拿捏过的，是故意的，每一秒都在计算别人的反应。现在的慢是真的慢，时间在他手里没什么可争的。
“你吃了吗。”李承泽问。
“没。”
“我煮面。只有挂面和鸡蛋。”
“行。”
李承泽去厨房烧水。厨房很小，转个身就能碰到墙。他站在灶台前，水还没开，他就靠着台面等，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随便划。范闲站在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他。这场景太日常了，日常得有点不真实。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从哪儿开口。上一次他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李承泽只回了一句“水凉了”。他发现自己面对李承泽的时候有个毛病，要么话太多，要么没话。从前在京都就这样。他从前以为那是互相试探的必要成本，现在才明白，那就是单纯的紧张。
“你看够了没有。”李承泽头也没抬。
“没有。”
李承泽把手机收起来，回头看了他一眼。“范闲，你从前没这么不要脸。”
“从前你也没给我煮过面。”
李承泽没接话，把挂面下进锅里。水开了，白汽腾起来，糊了他一脸。他用手背蹭了一下额头，继续拿筷子搅面。范闲看着他的后脑勺，忽然说：“你头发长了。”
“嗯。楼下理发店三十八，我嫌贵。自己剪的，后面剪不齐。”
“我帮你剪。”
李承泽手里的筷子停了一拍。“你会？”
“不会。但我可以现学。”
李承泽把火关了，面盛到碗里，卧了一个荷包蛋，滴了两滴酱油。他把碗端到桌上，推到范闲面前，自己坐在对面，从冰箱里拿了盒酸奶，撕开盖子慢慢喝。范闲低头吃面。面很素，只有酱油味，但煮得正好，不软不硬。他吃了一半，抬头说：“你以前在京都，吃饭讲究得跟什么似的。一道菜不满意能把厨子叫上来问话。”
“以前是以前。”李承泽舔了一下酸奶盖，“以前我吃饭有一半心思不在饭上。现在没了，吃什么都香。”
“除了爬六楼。”
“爬六楼也香。锻炼身体。”
范闲笑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面。吃完他把碗推到一边，李承泽站起来收碗，范闲说我来洗。李承泽看了他一眼，把碗递给他。范闲在厨房洗碗，李承泽靠在门框上，位置换了。水声哗哗的，两个人都没说话。等范闲洗完了，擦干净手转过身，发现李承泽正在看他，目光落在他手上，看得很专注。
“你看什么。”
“你洗碗的动作很熟练。”
“我独居。不洗碗没人替我洗。”
李承泽点了点头，好像这是个很重要的信息，值得归档。然后他说：“你那个头发的事，是认真的吗。”
范闲在淘宝上买了把理发剪，第二天就到了。他拎着剪刀和一把从家里翻出来的旧围裙去了李承泽那儿。李承泽坐在椅子上，围裙从脖子系到腰，看起来像一条被裹得不太体面的鱼。范闲站在他身后，拿着剪刀比划了半天，不知道从哪儿下刀。
“你行不行。”李承泽从桌上的小镜子里看他的表情。
“行。我看了教程。”
“看了几个。”
“三个。平均每个两分钟。”
李承泽闭上眼睛：“你剪吧。剪坏了就推平，反正冬天戴帽子。”
范闲下手了。他剪得很慢，一绺一绺地来，剪完左边看右边，剪完右边看后面。李承泽的头发很软，碎发掉在围裙上，灰扑扑的围裙沾了一层黑。剪到后颈的时候范闲拿手指量了量，犹豫了一下，李承泽说：“你手抖什么。”
“没抖。”
“抖了。我感觉得到。”
范闲深吸一口气，咔嚓一剪子下去。剪完他退后两步端详，发现后脑勺有一块明显短了一截。他沉默了。李承泽睁开眼，从镜子里看他表情，然后也沉默了。
“推了吧。”李承泽说。
“不至于。我再修修。”
“修不好的。推了吧。推平也比你那一块强。”
范闲最后没给他推平，修了二十分钟，勉强让长短过渡不那么突兀。李承泽对着镜子照了半天，摸了摸后脑勺，说：“行吧。能出门。”他把围裙解下来，抖了抖，碎头发落了一地。范闲拿扫帚扫了，李承泽说放那儿吧我一会儿弄，范闲没理他，扫完了还拿拖把拖了一遍。李承泽坐在椅子上看着他拖地，忽然说：“范闲。”
“嗯。”
“你以前在我面前不这样。”
“哪样。”
“不这么……随便。”李承泽想了一会儿才找到这个词，“以前你跟我说话，每个字都像在算账。现在你拖地就拖地，剪头发就剪头发。”
范闲把拖把靠在墙角：“以前我怕你。”
李承泽愣了一下。
“怕你害我。怕你布局。怕我哪句话说错了让你抓着把柄。”范闲拿了张纸擦手，“后来不怕了，但那时候你已经躺医院了。我去看你那次，其实想说的话挺多的。但你躺那儿，手腕上缠着纱布，脸色跟墙一个色。我站在门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想我要是进去说了，你肯定觉得我在演。我确实也在演，我那时候还没想清楚该拿你怎么办。所以我走了。”
李承泽安静地听完，没有插话。等范闲说完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台边，把那盆蔫了吧唧的绿萝浇了点水。他背对着范闲说：“你走之后，谢必安问我要不要联系你。我说不用。我知道你还会来。”
“你怎么知道。”
“不知道。猜的。”李承泽转过身，靠着窗台，“我猜你这种人，欠了债不还，心里过不去。”
范闲说：“那你等得够久的。”
“我时间多。”李承泽顿了顿，“而且你上次来之前查了两个月，我猜你至少还得再查两个月才找得着。没想到这么快。”
“王启年话多。”
“王启年一直话多。”
两个人同时笑了一下。笑完了，屋里又安静下来。李承泽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翻得起毛的《红楼梦》，翻开某一页，从里面拿出一张折得小小的纸条，递给范闲。范闲打开一看，是一张便利店积分卡的兑换券，上面写着“满八张可兑换保温杯一个”。
“你把这张跟你的卡一起用。”李承泽说，“差一张，我这儿正好七张。你那张算第八张。”
范闲看着那张兑换券，折痕很深，一看就揣在身上很久了。他忽然问：“你什么时候开始攒的。”
“搬来第二个月。”李承泽重新打开书，翻到夹纸条那一页，范闲瞄了一眼，是第七十四回，抄检大观园。李承泽说：“刚开始是为了省几块钱。后来发现攒积分这事儿有意思，你攒到七张的时候，就特别想攒到第八张。跟从前布局一个道理，就是小得多，也便宜得多。”
“你从前布的局，能换一百个保温杯。”
“嗯。所以我现在改攒保温杯了。”
范闲把兑换券折好，放进钱包夹层，跟自己的银行卡放在一起。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边，看了一眼窗外。天快黑了，小区里有人炒菜的味飘上来，呛锅的葱花味混着油烟，很世俗。他忽然说：“我下周还来。”
李承泽嗯了一声。
“我下下周也来。”
“你不用跟我报备。”
“我就报备。”
李承泽把书合上，放回书架，对着窗户站了一会儿。天黑透了，玻璃映出他自己的脸，瘦的，短发剪得不太齐，但精神还行。他对着玻璃里那个模糊的影子说：“范闲，你再来之前，能不能先把头发练好。”
范闲走到门口穿鞋，头也没回：“我回去拿王启年的头练。”
“王启年同意吗。”
“不同意。所以我打算趁他睡着的时候剪。”
李承泽站在门里，范闲站在门外。楼道灯又坏了，黑漆漆的，只有屋里漏出来的光落在范闲的鞋上。李承泽靠在门框上，低头看着他系鞋带，忽然说：“你下次来带点肉。挂面吃腻了。”
“行。红烧肉。”
“少放糖。”
“知道。你从前就不吃太甜的。”
李承泽没再说话。范闲系好鞋带直起身，两人在门口对看了一眼。范闲忽然伸手把他后脑勺那块剪短了的地方摸了一把，李承泽偏头躲开：“别摸。刚剪完刺手。”
“我下次修好。”
“你下次再修不好我就自己推平。”
“你敢。”
李承泽笑了一下，把门关上了。范闲站在楼道里听见门后面有脚步走远的声音，然后是冰箱门开合的响动。他摸黑下楼，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他掏出来看，一个陌生号码发来一条消息：“这是李承泽。下次来之前发消息，别直接敲门。我有时候不在家。”
范闲存了号码，备注打了三个字：攒积分。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把备注改成：保温杯。
走了两步又改回来，还是攒积分。
他到家的时候王启年正在打电话，看见他进门就挂了，盯着他手里那把理发剪看了半天：“你拿我剪子干嘛。”
“练手。”
“练什么手。”
“剪头发。”
王启年摸了一把自己的头发，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范闲我告诉你，我这头发每个月花三百八保养的，你碰一下我跟你拼命。”
范闲没理他，进了自己屋，打开淘宝开始看理发教程。他看了五个视频，做了三页笔记。然后他打开跟李承泽的对话框，发了一条：“你头围多少。”
那边过了十分钟才回：“你神经病。”又过了两分钟，跟了一条：“五十六。别买帽子，我戴帽子像卤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