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闲的理发技术在三周之后勉强达到了“能出门见人”的水平。这期间他剪了王启年两次，第一次王启年戴着帽子来上班戴了三天，第二次王启年没戴帽子但逢人就说“范闲剪的”，语气介于炫耀和控诉之间，跟人解释的时候还得补一句“他没给我钱”。范闲说我没收你钱就不错了。王启年说那你把上次那顿羊腿钱结了。范闲说改天。
第四次去通州的时候，范闲终于没带理发剪。他带了五花肉、冰糖、生抽老抽、一兜子青菜，还有一盒从熟食店买的酱牛肉，自己先切了半斤尝过，觉得咸淡合适才装盒带过去。李承泽开门的时候正在打电话，看见他手里拎的那些东西，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进来，自己继续对着手机说：“……那批档案编号对不上，我明天去库里再翻一遍。嗯。行。谢必安你把烟戒了再说别人。”
范闲把东西放进厨房，听见“谢必安”三个字，耳朵竖了一下。李承泽挂了电话走过来，拿过那盒酱牛肉看了看标签：“你尝过了？”
“尝了。不咸。”
“我说你怎么买了半斤留半斤。”李承泽把牛肉放进冰箱，又把五花肉拎出来放在案板上，“你今天是真要下厨？我以为你带现成的来。”
“我学了两道菜。”范闲撸起袖子，“红烧肉，你上次点的。”
李承泽靠在冰箱上看他切肉。范闲刀工一般，切出来的块大小不太均匀，李承泽看了一会儿说：“你这肉切得跟我头发一样。”
“那你自己切。”
“我不。你切。反正是你吃得多。”
范闲把肉切完，下锅焯水，李承泽在旁边指导：“浮沫撇干净。对。捞出来用温水冲，别用凉水，肉会紧。”范闲照做，一边做一边问：“谢必安刚才说什么烟。”
“他抽烟。我让他戒。”
“他听你的？”
李承泽顿了一下：“不听。他现在跟我说话客气，我说什么他都嗯。嗯完了该抽还抽。”他伸手拿过酱油瓶帮范闲倒，“其实没必要戒，他就是心里不踏实，抽根烟缓一缓。”
范闲把肉下锅翻炒，冰糖化开裹上去，颜色上来了。他一边翻勺一边问：“他不踏实什么。”
“不踏实我过得不好，也不踏实我过得太好。”李承泽接过他手里的铲子翻了两下，“他跟你一样，觉得我这个人一旦太舒坦了，肯定又在憋什么坏水。”
范闲没接这个话，把火调小，盖上锅盖。李承泽说炖四十分钟，两个人就出了厨房坐到桌边。桌上摆着李承泽的手机，屏幕朝上，范闲瞥了一眼，屏保是一只橘猫的照片。
“你养的？”
“楼下流浪猫。我喂了两个月，它现在每天下午准时来窗台蹲着。”李承泽划开手机给他看相册，全是那只猫的各种角度，吃猫粮的，趴窗台上的，翻肚皮的。范闲翻了几张，说：“这猫怎么看着不太聪明。”
“随我。”
“你哪儿不聪明了。”
“我要是聪明，当年就该跟你合作，而不是跟你对着干。”李承泽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好像在说今天的菜价。范闲翻照片的手停了一下。李承泽又说：“开玩笑的。当年那个局面，换谁坐我的位置，都只能跟你对着干。你代表的是那条路，我代表的是这条路，路跟路没法让步。”
范闲把手机还给他：“你现在倒想得开。”
“我现在每天爬六楼，想不开腿疼。”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范闲说：“谢必安今天来看你？”
“嗯。每个月来一两趟。他住朝阳，过来也不远。”李承泽顿了顿，“他跟我说，你上个月在通州出现了七次。他问我要不要他过来住几天。”
范闲皱眉：“他盯我？”
“他盯谁都这样。职业病。”李承泽笑了一下，“我跟他说不用，范闲现在最大的本事就是剪头发和炖肉，翻不出什么浪花。”
“他信了？”
“他不信。但他听我的。”
饭做好之后两个人面对面吃。红烧肉做得还行，偏甜了一点，李承泽没说，闷头吃了三块。范闲自己尝了一口说下次少放两颗冰糖。李承泽说不用少，我就喜欢甜的。范闲说你以前不吃太甜的。李承泽说以前是装的，男人到了我这个年纪，得给自己找点正当的嗜好。范闲说吃糖算什么嗜好。李承泽说那你给我找一个。范闲想了想说喝酸奶也算。
吃完李承泽刷碗，范闲擦桌子。擦到一半听见李承泽在厨房里说：“范闲，你那个草稿箱里，是不是还有别的消息没发。”
范闲捏着抹布站住了。
“你上次发那条‘帮你凑积分’之前，草稿箱里存了多久的东西？”李承泽背对着他，水声哗哗的，声音被冲得有点模糊，“我猜你存了不止一条。你这个人，想说的话永远比发出来的多。”
范闲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李承泽把碗放进沥水架，拿过毛巾擦手，转过身看他。
“草稿箱里就一条。”范闲说，“标题是你名字，内容空的。”
“空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保重，别死，你赢了，我欠你的。哪句都不对。”
李承泽把毛巾挂好，想了一会儿说：“你现在知道了？”
“差不多。”
“那你说。”
范闲看着他。李承泽站在厨房的灯底下，那灯泡瓦数不高，昏黄昏黄的，把他脸上的细纹照得挺明显。他老了。范闲也老了。他们认识那会儿李承泽才二十出头，脸白得跟纸一样，嘴唇没什么血色，可眼睛亮得吓人。现在他脸还是白的，但那种白是没怎么晒太阳的白，嘴唇也还是淡，眼睛没那么亮了，但看人的时候挺稳的。范闲觉得他现在看起来比以前顺眼。
“我还没想好怎么措辞。”范闲说，“给我点时间。”
“行。你慢慢想。”李承泽从他身边挤过去，肩膀蹭了他胳膊一下，“想好了直接说，别发短信。短信只能看字，听不见语气。”
“你还挑上了。”
“我攒了八张积分卡才换你一个保温杯，挑一下怎么了。”
范闲第二天去王启年那儿，王启年问他最近到底在忙什么，通州那项目还没完。范闲说快了。王启年说你每次说快了的时候都在撒谎。范闲说你少抽两根烟就是帮我大忙了。王启年说我抽我的关你什么事。范闲说有人让我劝你戒了。
王启年愣了一下：“谁？”
“一个攒积分卡的。”
王启年琢磨了半天没琢磨明白，但当天晚上发朋友圈说“从明天开始戒烟”，配图是一盒没拆封的中华。范闲在底下评论了一个大拇指。李承泽没有朋友圈，但范闲截了图发给他。李承泽回了一条语音，点开是他笑了一声，然后说：“你拿我当枪使。”
范闲回：你本来就管他。
李承泽没再回。过了半小时发来一张照片，楼下那只橘猫蹲在窗台上，旁边放着范闲上次带的那袋吐司的边角料。范闲放大看了看，说这猫真丑。李承泽回：随你。
范闲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存了图，设成聊天背景。然后他把草稿箱里那条空的“李承泽”删了，重新打了一行字存进去。这一次他打得很顺，没怎么犹豫。
他存的是：下次买酸奶带两盒，你一盒我一盒，积分卡你收着，保温杯归我。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肉我提前炖好带过去，你少爬一趟六楼。
再想了想，最后加了一句：想好了，我就这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