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灌进窗缝,探照灯的光刺目明亮。
楼下第一辆黑色轿车鸣着刺耳喇叭冲向街口,铁佛正攥着摇把玩命摇那台檀木壳子磁石电话。
香灰撒了半张供桌。
铜香炉歪在桌角,三支线香断成两截。
香头烫在红木桌面上,烧出三个焦黑的小圆点。
他指尖沾满香灰,拨号盘转得飞快。
这是红星机修铺传达室的直连线。
看门老周跟了他十二年,平日睡在传达室行军床上。
听筒贴在耳边。
“老周!”
铁佛对着话筒低吼。
那头没有熟悉的沙哑应答。
“双手抱头!靠墙蹲下!”
年轻清脆的厉喝从听筒里传出。
“长官,我真是看门的……”老周直哆嗦。
“少废话!那个谁,把电话线掐断!”
嘟嘟声扎得耳膜发麻。
铁佛砸下听筒,震得桌上铜镇纸滚到边缘。
他再次抓起飞轮摇了三圈,拨出第二个号码。
酸洗车间看料班的专线。
那里有厚铁门和四把双管猎枪。
铃声响了八下,有人接起。
“厂区什么情况!”
铁佛拔高音量。
“佛爷!”
看料班头目喘着粗气,“来大兵了!”
“抄家伙!把铁门堵死!”
“堵不住啊佛爷!外面全是绿皮卡车,大兵端着冲锋枪!”
“你们手里的枪是烧火棍?给我打退他们!”
铁佛手背青筋凸起。
“拿头打啊!他们架着机关枪,拿着大锤砸门!门要倒了!”
那边传来沉闷的撞击巨响。
“开枪!”
铁佛砸桌子。
“谁敢开枪谁死!啊——大兵冲进来了!”
听筒里一阵杂音,紧接着变成忙音。
汗水顺着铁佛的光头往下淌,流进眼角杀得生疼。
他抬手乱抹一把,袖口沾了大片湿痕。
唐装盘扣崩开两颗,露出发达胸肌。
平日把玩核桃的手掌抖个不停,连摇把都握不住。
他膝盖撞翻脚边蒲团,扑到桌前第三次摇通号码。
七号宿舍楼门房。
那里由远房侄子值守。
铃声响了八下。
“叔……”侄子接起电话,抽噎出声,直喘气。
“赶紧带人去地库把东西转移,走煤渣路后门离开!”
铁佛对着话筒咆哮。
“出不去了。”
“放屁!几十个兄弟全是死人?”
“整条街封死了!”
侄子话音断断续续,“下午全封了!全是军绿色的解放卡车拉着铁丝网,当兵的挨家挨户查通行证,查境外安全大案。”
“找两辆轿车硬冲出去!”
“刚才李胖子开黑轿车冲卡。”
侄子猛吸冷气,“大兵直接开枪打爆车胎!李胖子被人拖下车,脸在柏油路上硬生生蹭破皮,拖出去好几米!”
铁佛抠住红木桌面。
“我们院门口堆满沙袋。”
侄子压不住哭声,“架着重机枪,墙头上站满当兵的。别说卡车,耗子都钻不出去。”
铁佛张着嘴,喉咙干涩难耐,发不出半个音节。
黄表纸被风吹得哗哗乱飞。
他动作僵硬迟缓,把听筒扣回机座。
秦岚往前挪动半步。
她藏青色呢子大衣的扣子错位,下摆沾着从楼梯扶手蹭到的木屑。
嘴唇泛白。
看到明码电报后她一直没出声。
“来不及了。”
秦岚发音干哑。
“他在老鹰嘴往这边发报的时候,奉天兵力应该还没调动。”
铁佛偏头看她,眼白爬满红血丝。
“封锁线早就布好了。”
秦岚偏头看向窗外,玻璃窗上投射出一道晃眼的白痕,“那封电报根本不是报信。”
“那是干什么!”
铁佛挥手掀翻供桌上的黄纸。
“打完招呼,再抽你耳光。”
秦岚扯正衣领。
“耍我?”
“这是嘲讽。”
楼下原本闹哄哄的动静停了。
铁佛扒在窗台往下望。
扛着箱子往卡车跑的亲信钉在原地。
老三手里的木箱没拿稳。
“啪叽”一声。
木箱砸在水泥地,里面装的轴承哗啦啦散落一地,顺着斜坡滚出去老远。
“老三!把轴承搬上车!”
铁佛吼。
老三站在卡车边两股战战。
没人弯腰去捡那些滚落的轴承。
老三抱头蹲下身。
铁佛顺着往下打量。
西边路口拉满铁丝网。
两挺架在沙袋上的重机枪对准机修铺大门。
穿草绿色军装的士兵列成散兵线,一步步往院子推进。
东边巷口开过来三辆覆盖伪装网的装甲车。
履带碾压柏油路面,嘎吱作响。
他转头扑过去抓起电话,疯摇总机。
“给我接公安局老刘!”
铁佛对着话筒大吼。
电话接通。
“老刘,我铁佛!”
那头声音压得低沉。
“打错了,我不认识你。”
“你前天刚收了我一个大信封!现在跟我装不认识?”
铁佛扯开衣领。
“你少血口喷人!那些赃物我早就上交组织了。”
老刘在那头喘粗气,“现在查的是通天大案,你敢乱咬,你全家没活路!”
“你帮我疏通一下,放个口子,我保你下半辈子荣华富贵!”
“上头派部队接管,谁敢插手谁死!你等死吧,别再联系我!”
“咔哒”一声盲音。
铁佛用力砸下听筒,重新拨给工业局科长。
一直响,没人接。
打给军分区后勤处参谋,线路一直占线。
楼梯上响起沉重靴子声。
跟了他十五年的二当家连滚带爬冲进门。
棉帽跑丢,光头布满汗水,瘫坐在门槛上。
“佛爷,完犊子了!”
二当家捶打门框。
“兄弟们顶不住?”
铁佛把桌上的香炉掀翻。
“库房那边翻墙过去是派出所,里面民警全被赶走了,当兵的把墙头占满。后山小路堵死了,铁道边全站着岗!”
“抄家伙从正门打出去!”
“打不出去!”
二当家指着楼下,“三辆装甲车堵着东边,炮管子直指咱们这栋楼!”
楼下大喇叭通电,字正腔圆的声音穿透空气,震得人耳膜发疼。
“里面的人听着!立刻放下武器!出来接受检查!”
铁佛重重跌回藤椅。
藤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盘了十年的狮子头核桃滚在墙角香灰里,沾满灰色粉末。
他没有伸手去捡。
探照灯越来越亮。
二十年积攒的家产和人脉,在草绿色军装推入大门的那一刻,彻底覆灭。
他坐在藤椅上,听着楼下成片拉枪栓的声响。
奉天城的冬天,寒意浸透骨头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