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渣卷着风砸脸，机修铺外墙藏在暗影中。
周震按住耳边的通话器。
耳机里传来三下干脆利落的电码敲击音。
行动开始。
他抬手比了个向前推进的手势。
四个特勤队员跟上，双手端平五六式冲锋枪，保险全开，随时准备扣动扳机。
一行人避开路中间的碎煤块，贴着墙根挪步。
全套黑色棉服裹在身上，帽檐拉到眉毛位置，脸上抹匀了厚锅底灰，挑不出半块反光的地方。
大个子走在最前面。
鞋尖踢到一块冻硬的冰坨子，脚踝跟着歪了过去。
周震伸手揪住他的棉袄后领。
“脚底放稳。”
大个子站直身体，吐出一口白气。
“这破路没法走。”
“到门口了。”
铁皮包着的木门横在跟前。
门框底下的枯草杆脆得一碰就断，门鼻上挂着个拳头大的黑铁挂锁，锁眼全被烂泥堵死。
大个子从腰里抽出老虎钳。
“队长，我把这玩意铰了。”
“锁梁太粗，你那钳子对付不了。”
周震拉开他，“退后。”
周震侧过身，右肩对准门板中心，双腿弯曲发力，整个人朝前撞去。
金属疲劳折断的闷响传出。
半扇木门脱离门框，砸在泥地上。
灰土混着烂木屑溅了一地。
大个子推开铝壳手电筒开关。
暖黄色的光柱切开屋里的黑暗，光斑贴着地面移动。
大个子掩住口鼻，咳了两声，厚重的机油味混杂着废铁生锈的腥气呛得人嗓子痒。
“这边没有。”
大个子端着枪守在门口。
“往西看。”
周震用手比划。
手电光转动方向，扫向西面墙根。
七个铁箱子码放得方方正正。
下层垫着四口，上层压着三口。
外面盖着褪色的厚帆布，边角压着几块半截砖。
周震走上前，伸手拽下帆布。
扬尘四起，打着旋儿往人的鼻孔里钻。
箱体涂着厚灰漆，边角磕碰出大小不一的凹坑，露出底下暗红的铁皮。
每个箱盖都扣着巴掌大的锁头。
“队长，这么大的箱子，装的啥？”
大个子凑过来。
周震从后腰抽出军制工兵铲。
“撬开就知道了。”
铲刃卡进锁扣和铁皮的缝隙。
周震双手握住铲柄，腰腹用力往下压。
金属变形的嘎吱声接连响起。
锁扣齐根断裂。
铁锁在空中翻了两圈，砸在一旁的废轮胎上，当啷作响。
“搭把手。”
大个子抓住把手另一侧。
两人合力往上一掀。
箱盖向后翻倒。
几个队员全凑拢过来。
三把手电筒的光束交汇在铁箱内部。
最上面铺着半寸厚的工业防潮毛毡。
掀开毛毡，叠着几层浸满防锈油的牛皮纸。
牛皮纸拆除，里头全是单独包裹的油纸包。
黄油涂得均匀平整，每层油纸外头都用白漆写着工整的数字编号。
一百零三、一百零四、一百零五……排得严丝合缝，没有任何挪动的迹象。
最显眼的位置，摆着一块长条形的铜牌。
表面擦拭得干净透亮。
周震伸手捏住铜牌拿起来。
冻手的金属凉意透过皮肤传导。
铜面刻着一长串弯弯绕绕的外文字母。
大个子用手电照着牌子。
“队长，这洋码子认不得啊。”
“瓦德里希科堡。”
周震开了口，声音有些哑。
出发前在矿洞里，苏雪拿出一张黑白照片让他们反复辨认过。
顾衍也交代过这牌子的特征，上面的齿轮标志，加上特殊的字母间隔。
之前撬锁蹭破了手皮，血珠子顺着破口滚出来，在铜牌表面拖出一条红印。
周震没顾上擦。
这块牌子，这几个箱子，关系着整个机修铺的心血，是那台高精度龙门铣床的核心所在。
这四个月，为了这堆铁疙瘩，下湾村多少人熬红了眼，在雪窝子里啃冷硬的干粮。
浓烈的防锈油气味冲进鼻腔。
周震抬手按下肩膀处的送话器按钮。
“东西找到了。”
声音干涩粗嘎，在这堆破烂废铁中传出老远。
……
老鹰嘴采石场，矿洞指挥室。
长条桌上摆着发报机。
马灯的玻璃罩熏着一层黑灰，暖光照亮满是铅笔划痕的地图。
苏雪坐在小板凳上，左手捏着一截削尖的中华牌铅笔。
笔尖在草稿纸的坐标轴上移动，抄录着各类测向数据。
耳机里传出嘶哑的报告声。
铅笔停在纸面，印出一个深深的黑点。
顾衍靠在桌沿边，什么也没说，手指压住电键，连续敲击。
敲击声在石壁间回荡。
【全部带走，立刻装车】
……
电报指令通过无线电波传进周震耳机。
他把铜牌原样塞回油纸包底下。
牛皮纸折叠盖好，防潮毡重新铺平。
“放轻手脚。里面的东西比命都贵重，磕坏一点，全盘皆输。”
四个特勤队员收起枪，散开寻找趁手的工具。
有人从杂物堆扯出几根粗麻绳。
周震带头卸下肩上的五六式冲锋枪，按下卡榫，退出三十发弹匣。
他把枪管朝前，枪托朝后。
大个子跟着照做。
两支步枪并排穿过粗麻绳的绳套，充当起临时抬杠。
“前后站好。”
四个人分立铁箱四角。
周震肩膀垫着棉袄，卡在枪管下面。
“吃劲。”
鞋底摩擦地面。
绳子越收越紧，勒得旧帆布直掉渣。
两百多斤的铁坨子，重量全压在步枪上。
“起。”
四个人同时发力。
周震膝盖打弯，骨节发出闷响。
箱底终于离开地面。
往外走的每一步，鞋跟都在泥地上踩出一个个深坑。
来到门口，后墙外停着一辆解放牌卡车。
车斗尾门早已打开。
方坚派来的两个列兵搭了块厚木板在车尾。
“前面两个往上顶，后面两个往前推。”
铁箱底座蹭着跳板，发出木头摩擦音。
四人咬牙硬撑，把第一个箱子推平在车斗里。
大个子甩了甩胳膊。
“这洋货分量够足。”
“这是龙门铣床的骨架子。没这分量，干不了精细活。”
周震活动了一下肩膀，“接着搬。”
回到屋里开第二个箱子。
撬断锁头，箱盖掀开。
里头垫着木架，固定着几根又粗又长、打磨得锃亮的金属杆。
表面涂满厚重的黄油。
大个子凑过手电光。
“这铁棍子咋刻满了一圈圈的细槽？”
“那叫丝杠。”
周震伸手拍开大个子凑过去的手，“别乱碰。这东西精密，沾点灰进去，将来转起来就卡死。”
这年头要找合用的丝杠，跑遍省城国营大厂都没人搭理。
如今全装在这个破屋子里。
套麻绳，穿枪管，继续抬。
一箱接一箱。
所有人满头大汗，棉衣全被汗水浸透。
外围方向，七号宿舍楼那边传来连续的射击声。
五六式冲锋枪连发声在黑夜中传开。
期间夹杂着几声三八大盖的还击，没过几声就被彻底压制下去。
“当兵的动作真快。”
大个子喘着粗气甩开满头汗珠。
“侦察排清理残局呢。”
周震绑好最后一个结扣，“干咱们自己的活，别管别的。”
来回七趟，所有箱子全部挪上解放卡车。
队员们瘫坐在车斗角落大口喘气。
周震走到车头前，反手关严实车尾挡板。
发动机预热启动。
排气管喷出一团浓黑的柴油烟。
周震拉开副驾驶车门，刚把一条腿跨上去。
车厢里的步话机滋啦响了起来。
那是方坚所在的公共作战频道。
一个列兵粗嘎的吼声破开静电杂音。
“一组呼叫排长！铁西一街发现冲卡车队！”
步话机里全是嘈杂的呼喊，夹杂着引擎轰炸到极限的嘶鸣。
“两辆卡车绑着沙包闯关，车头架着机枪，开火了！”
密集的火力交锋声顺着电波灌进驾驶室。
周震把跨上去的腿缩回来，反手抽出背上的五六式冲锋枪。
大个子从车斗探出头。
“队长，怎么干？”
周震推弹上膛，拉动枪栓发出脆响。
“留俩人看着货，剩下的跟我去路口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