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接触器接通的瞬间，电箱内窜起一簇蓝白火花。
矿洞深处，高频振荡管骤然发出高亢的尖啸。
苏雪的手指死死按在开关上。
管口深处，一团炽烈发白的橙红色光晕猛然炸开。
微型单匝感应铜环在高密电流冲击下，瞬间亮得刺眼。
“一！”
李建军捏着秒表，脖颈上的青筋暴起。
热量被死死锁在一千二百二十毫米的那两毫米狭窄区域内。
管壁外侧贴着的感温变色纸，由灰白迅速转为深紫。
“二！”
李建军的嗓子喊出了破音。
紫铜引线上的石棉布冒出一缕青烟。
苏雪双目紧盯管内那点刺目的亮斑。
“三！”
李建军的吼声落下的刹那，苏雪右手断然松开电掣，左手握紧竹竿向外狠狠一扯！
铜环带出残影，整条竹竿被顺势抽甩在地上。
“通风！”
苏雪厉声喝道。
李建军一把将高压气阀手柄压到最底。
嘶——！
八个大气压的干燥冷风顺着细铜管狂暴喷射，直接砸在炽热发红的金属内壁上。
焦糊的油气混着白茫茫的冷雾从管口喷涌而出。
赵二狗在旁边掐着秒表，嘴唇咬出了血印子。
气流冲击金属管壁，发出刺耳的哨音。
整整七秒。
苏雪抬手切断气阀开关。
工位里骤然静了下来。
只剩下排风扇转动的呜呜声。
空气中弥漫着云母片烧焦的焦糊味。
赵二狗抹了一把满脸的冷汗，两只膝盖直打颤：“苏工……成了没？”
“别动。”
苏雪的声音发冷，“等温度降下来。”
顾衍站在车床旁，手里拿着红外测温枪，红点打在外管壁上。
显示屏上的数字由两百八十度逐渐向下滑落。
一百五十度。
九十度。
四十五度。
“降到室温了。”
顾衍开口，将测温枪搁在桌面上。
苏雪抓起工作台上的里氏硬度计测试针，将细长的导向杆探进管口内深处。
李建军屏住呼吸，手指抠进掌心里。
测试针准确顶在了一千二百二十毫米的修复点。
轻微的金属弹击声在管腔内部响起。
咔嗒。
苏雪按下面板读取键。
屏幕上的液晶点阵跳动两下，定格成一组深黑色的数字。
“报数。”
顾衍沉声说。
苏雪垂眼看着读数，紧绷的下颌骨松开半分。
“hRc 46.5。”
李建军手里的钢笔啪嗒一声砸在水泥地上，墨水在鞋面上溅开一朵黑花。
“四十六点五……”李建军眼眶瞬间通红，“周围基体硬度是多少？”
“四十六点三到四十六点七。”
苏雪收回测试针，指尖在面板上轻敲一下，“完全一致。”
门外放哨的周震猛地探进半个脑袋，两手扒着门框，嗓门扯得震天响：“成了？！真成了？！”
“把脑袋缩回去。”
顾衍转头扫了他一眼。
周震两只脚在雪地里狠狠跺了两下，嘴咧得合不拢：“娘咧！真给救回来了！”
赵二狗一屁股坐在配电箱底座上，抹掉脸上的黑灰，嘿嘿傻笑起来。
苏雪没有笑。
她转身走向工具架，从木匣里取出那套四瓣式内孔珩磨头，换上了全新的八百目超细金刚石油石条。
“建军，配珩磨液。”
苏雪挽起袖子，用干净的棉纱擦去手腕上的机油，“煤油七成，变压器油三成，加极压添加剂。”
“马上好！”
李建军弯腰捡起钢笔，抓起量筒飞快配液。
两分钟后，淡金色的珩磨液注入管腔。
苏雪合上机床离合器。
电机缓缓转动，主轴以每分钟二十转的超低速运转。
长杆珩磨头再次平稳推入管内。
沙沙的摩擦声轻细均匀。
推拉杆在苏雪手中前后滑动，每一个往复行程不多一分，不少一寸。
当珩磨头滑过一千二百二十毫米区域时，此前那种生硬的阻滞感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平顺流畅的阻力反馈。
整整走完六十个往复行程。
苏雪切断主电机电源，踩下刹车踏板。
“清洗内孔。”
高压煤油枪喷出清亮的油雾，将管内残留的细碎研磨膏冲刷干净。
李建军举着擦洗杆，套上三层脱脂白棉布，从前向后连拉了四遍。
最后拉出来的白布上一尘不染，没有半点黑渍。
内窥镜再次伸入管口。
李建军把眼睛贴在目镜上，双手小心翼翼地转动微调旋钮。
镜筒缓缓推进。
八百毫米。
一千毫米。
一千二百毫米。
李建军的呼吸彻底停了。
原本那道暗色的微型螺旋凹痕彻底消失。
整段内壁在冷光源照耀下，呈现出如镜面般光滑平整的银灰光泽。
连续的交叉微储油纹理贯穿全长，没有任何一处断裂。
“没了……”李建军猛地直起身，眼角带着水汽，“螺旋纹全磨平了！”
顾衍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擦拭得锃亮的木盒，掀开铜搭扣。
盒子里垫着深红色的丝绒，上面摆着一枚经过高精度研磨的圆柱形通止规。
规体上蚀刻着清晰的标准字样：Φ60.08 +0.02。
顾衍双手将通规递到苏雪面前。
苏雪接过这枚冰冷的量具。
她走到炮管前端，将通规对准管口中心线。
手指轻轻一推。
重达两斤的特种合金量规顺畅滑入管膛，在气垫效应下缓缓滑向尾端，随后从后药室开口平稳滑出。
紧接着，她换上大端止规，对准管口压入。
止规前端卡在管口边缘，纹丝不动。
进不去半分。
苏雪抽出长臂游标卡尺，在前后三个截面连续测量内径尺寸。
“前端，六十点零八毫米。”
“中段，六十点零八毫米。”
“尾部，六十点零八毫米。”
李建军按着记录本的手止不住地发抖，工工整整写下最后一笔。
公差正零点零二毫米。
完全合格。
苏雪将卡尺平放在工作台上，后背靠在冰凉的车床床头箱上。
肩膀微微松垮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最后一丝力气。
她抬手抹了一把被汗水浸湿的额发，声音哑得如同砂纸打磨。
“第一根……六十毫米迫击炮管毛坯……完工。”
工位里陷入了整整三秒的寂静。
赵二狗突然跳起来，一把抱住李建军的肩膀，死命摇晃：“听见没有！造出来了！咱们把迫击炮管造出来了！”
李建军任由他晃着，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使劲在袖口上蹭。
顾衍走上前，伸手扶住苏雪有些发软的手肘。
“辛苦了。”
顾衍看着她。
苏雪抬起眼皮，指了指托架上的炮管：“闭锁机构和炮尾螺纹，今晚建军带二狗切出来。明天上午，装向阳一号底座。”
“今晚你必须睡够八个小时。”
顾衍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苏雪动了动嘴唇，还没说话，偏洞方向的电台突然爆出一阵刺耳的滋啦声。
调频旋钮被人在那一头用力拧动。
紧接着，林红梅的声音从电台里传来，带着明显的哭腔（装的）：“苏雪！你他妈真是个天才！现在告诉我——什么时候试炮？我要亲眼看那玩意儿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