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锁机构的梯形螺纹切完了。”
李建军两手捧着刚车好的炮尾臼，快步走到工作台前。
金属件带着刚下机床的余温，螺纹沟槽里刷着一层薄薄的机油。
苏雪接过部件，抓起桌上的螺纹规旋入。
咔。
顺畅到底，丝严缝合。
“间隙正好半个丝。”
苏雪放下卡尺，转头看向托架上的合金炮管。
“管子成了，可这光是一根铁管。”
周震靠在门槛上，摘下狗皮帽子拍打风雪。
“还得配齐座子、腿架、瞄准镜。”
周震伸出三根手指。
“最要命的，弹从哪来？咱们总搞不出火药。”
私自造弹属于掉脑袋的行径，车间里谁都清楚界限。
顾衍走到电台前，伸手按住送话键。
“建军，摇发电机。”
李建军立刻跨上摇把，发电机转子飞速旋转，绿灯亮起。
信号接通，话筒里传来方坚短促的应答。
“顾衍，我在省军区值班室。”
顾衍拿起听筒。
“陶副部长批下的调拨清单，你手里留底了么？”
“留着。”
纸页翻动的脆响隔着铜线传回。
“上面列了什么？”
“六零迫击炮身管试制配套件，后勤科研专项代码零七。”
方坚报出条目。
“附带二十发标准训练弹。”
周震双眼放光，凑近电台。
“真有现成弹药？”
“有。”
方坚的声音压低。
“但这批弹存放在省军区二号军械库，调拨单需地方武装部主管领导亲笔签字，方可办理出库手续。”
“我来签！”
矿洞门帘呼啦掀开，刘全胜裹着厚皮袄大步迈进。
皮靴踩在冻土上，踏出实打实的闷响。
“刘部长？”
周震咧嘴笑了。
“您怎么摸上山了？”
“平顺那边局势吃紧，我能坐得住？”
刘全胜解开皮大衣扣子，掏出随身携带的红墨水印泥盒与钢笔，重重放在桌上。
“方坚，听得见么？”
刘全胜对着话筒大喊。
“我是红旗县武装部刘全胜！”
“刘部长请讲。”
“二十发训练弹，按红旗县民兵冬训特种科目立项。”
刘全胜拧开笔帽，在空白调令上飞快落笔。
“我亲自批条子，盖武装部公章，你立刻持调令去二号库提货！”
“明白，手续齐全，两小时内出库装车。”
方坚干脆应承。
“走保密路线送往老鹰嘴。”
电台切断。
刘全胜收起印章，目光落向二号工位里的炮身管。
“身管造出来了？”
“造出来了。”
苏雪指着托架。
“内孔公差两丝以内，全线贯通。”
刘全胜走上前，粗糙的手掌在冰凉的外管壁上来回摩挲。
“好！真有你们的！”
刘全胜收回手，看向顾衍。
“底板和脚架，你们如何解决？”
顾衍看向苏雪。
“底板和支架能做吗？”
苏雪翻开桌上的技术图纸，指尖落在结构图底部。
“底板用二十毫米厚的低碳钢板焊接，加焊三道加强筋，车间里有交直流两用电焊机，现成钢板料够用。”
她又翻过一页。
“脚架用三十号无缝钢管，管壁厚度三点五毫米，用冷弯机折弯成型，配双向螺旋调节手柄。”
“瞄准镜呢？”
周震插话。
“迫击炮没镜子，打出去全凭蒙。”
苏雪摇了摇头。
“瞄准具做不了，那是光学精密件，里面含五组透镜与测距分划板，向阳车间目前缺这套磨镜工艺。”
工位里安静下来。
大锤叔蹲在炉边，手里的火钳停在炭火里。
顾衍低头思索片刻，走到工具柜前，取出一具拆解开的四倍光学瞄准镜筒。
那是此前铁佛寺行动缴获的军用狙击镜残件。
“以前改过四倍镜。”
顾衍将金属镜管放在图纸旁。
“做简易直射瞄准器，够不够用？”
苏雪拿起镜管，对着光线看了看内部结构，又用卡尺量了量外径尺寸。
“取掉内部复杂分划，加装高低角弧形水准泡，配机械准星与照门。”
苏雪估算数据。
“射程三百米以内够用。”
“那就动手。”
顾衍下令。
“大锤叔负责下料，建军切削支架套环，苏雪定型焊接，二狗跟紧焊缝打磨。”
“得令！”
众人齐声应道。
大锤叔抓起角尺和划针，奔向角落的厚钢板堆。
划针在锈迹斑斑的钢板表面刮出刺耳的尖啸，一道白线笔直切开铁锈。
“乙炔开气！”
大锤叔扣紧护目镜，划着火柴。
呼！
青白色的割枪火焰喷薄而出，火星如瀑布般砸在水泥地上。
二十毫米厚的钢板被烧得通红，割嘴匀速平移，两块厚重的多边形钢板轰然坠地。
“建军，抬上钻床！”
大锤叔大吼。
李建军抓起粗帆布手套，两人合力将滚烫的底板架上摇臂钻床。
冷却水哗啦浇下，白雾腾空升起。
麻花钻头狠狠啃进钢板，钻出四个固定脚坑与中心驻退槽。
另一边，苏雪双手握紧电焊钳。
焊条触碰钢板的刹那，刺目耀眼的白光在矿洞深处闪烁不定。
弧光映亮了岩壁上的道道裂痕。
苏雪手臂极稳，焊条以均匀的月牙形摆动向前推进。
鱼鳞般的焊缝一层层咬合在一起，将加强筋死死固定在底板背部。
“二狗，敲渣！”
苏雪甩开焊钳。
赵二狗举起尖头小锤，叮叮当当敲掉覆盖在表面的黑褐色焊渣。
底下露出的焊道平整如编织的细绳，没有任何气孔与夹渣缺陷。
挂钟滴答走动。
后半夜两点。
冷弯机发出嘎吱嘎吱的受力声。
两根无缝钢管在液压顶杆的作用下，慢慢弯折成对称的A字形脚架。
李建军在车床上精车出升降套筒螺杆，旋入手轮。
螺纹转动，脚架上下平稳伸缩，没有半点卡滞。
凌晨五点。
最后一道工序收尾。
苏雪用细砂纸打磨掉简易瞄准具卡槽上的毛刺，将改好的直射镜稳稳推入炮身卡座。
销钉落位，发出清脆的嗒声。
整座向阳一号迫击炮，在矿洞中央立了起来。
幽暗的深灰色身管斜指洞顶，两脚架如铁爪般扣在冻硬的地面上，厚重的底板泛着青黑色的金属冷芒。
周震围着炮身转了两圈，伸手拍了拍冰凉的炮筒。
“真他娘威风。”
周震吐出一口白气。
“看着就比那帮土匪手里的杂牌货扎实。”
洞口外传来低沉的卡车制动声。
两道雪亮的车灯光柱穿过风雪，打在矿洞铁门上。
周震拉开门栓。
方坚从副驾驶跳下来，身上落满了雪花。
两名侦察兵合力从车斗里抬下一只墨绿色的弹药铁箱。
铁箱两侧打着火漆封印，上面用黄漆刷着醒目的字样：六零训练弹，二十发。
铁箱落地，发出一记结实的闷响。
方坚摘下棉手套，走到顾衍面前敬礼。
“二十发全数提回，引信完好，无一缺损。”
顾衍回礼，目光移向铁箱。
“辛苦。”
“顾干部。”
李建军走上前，手里拿着调试记录本。
“各部件全部装配到位，水平与高低机运转顺畅，随时可以试射。”
苏雪脱下厚帆布手套，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身管内壁已经涂抹薄油，驻退机行程校准完毕。”
她转头看着顾衍。
“定个时间。”
顾衍转过身，视线扫过在场的一张张脸庞。
“三天内完成组装与所有机构二次磨合。”
顾衍拍板。
“试射地点——后山采石场的废矿坑。”
他停下话头，目光迎向苏雪。
“苏雪，试射那天，我要请一位观众来看。”
苏雪抬起眼皮。
“谁？”
顾衍嘴角泛起一抹冷冽的笑意。
“让方坚去请赵副主任亲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