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卷起细碎的雪粒，抽打在后山废矿坑的黄土崖壁上。
三辆军绿色吉普车顶着风雪停在采石场边缘。
车门推开。
赵副主任披着一件半旧的灰呢大衣跨下车，脚底踩在冻硬的石子路上，发出咯吱脆响。
跟在后头的是一名戴金丝眼镜的中年军官，胳膊下夹着黑色公文包，领章红得发亮。
方坚迎上前，抬手行礼。
“报告赵副主任，后山靶场清空完毕。”
赵副主任取下皮手套，呼出一团白雾。
“顾衍在哪？”
“在炮位。”
方坚侧过身，引着两人穿过拉起的白布警戒线。
“这位是陶副部长派来的军区装备科验收员，孙干事。”
孙干事抬了抬眼镜框，目光掠过空旷的矿坑。
“二十发六零训练弹全到了？”
“全在弹药架上码齐了。”
方坚领着两人走下斜坡。
废矿坑正中央被平整出一块二十平米的硬实地面。
四周堆着装满沙土的麻袋，筑起半人高的掩体。
整门墨绿色的迫击炮端端正正架在沙袋中央，粗短的管身仰角斜指长空。
苏雪半蹲在炮位左侧，手里捏着水平尺，细致贴在双脚架横梁上。
顾衍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双手负在腰后。
“赵副主任。”
顾衍转过身，抬手敬礼。
赵副主任走到掩体旁，目光落在火炮身管上。
“这就是你们在矿洞里鼓捣出来的向阳一号？”
“是。”
顾衍伸手指向炮身。
“全重十九点五公斤，身管长度一千五百毫米，内膛直径三十七毫米。”
孙干事打开公文包，抽出一叠蓝色表格和一支英雄钢笔。
“顾衍同志，三五六厂的深孔钻杆只送来七天。”
孙干事目光锐利。
“这么短的时间，内膛直线度和光洁度达标了？”
苏雪站直身子，将水平尺搁在弹药箱上。
“合格证在盒子里。”
苏雪指向工作台。
“全长直线度偏差零点零三毫米，内孔光洁度达到花八级。”
孙干事走上前，弯腰低头，视线顺着敞开的炮口往里瞅。
合金内壁在雪光映照下，泛出水银般明亮的光斑。
孙干事直起腰，在表格第一栏打了个勾。
“外表看着过关，关键在膛压承受力。”
孙干事看向赵副主任。
“赵副主任，按照规程，土法试制身管初次击发，存在破膛风险。”
“您宜移步到后方防空洞内观察。”
赵副主任摆了摆手。
“既然来了，就在观察位看。”
赵副主任指了指五十米外的土堆。
“我要看它飞出去的动静，进洞看什么？”
顾衍看向周震。
“清场。”
周震抓起挂在胸前的铜哨，用力吹响。
尖锐的哨声划破山谷。
“民兵排后撤！”
周震扯着嗓子大吼。
“外围警戒线推到五百米外！”
分散在四周的联防队员迅速倒退，红色信号旗在风雪里连续挥动三次。
整座废矿坑彻底空旷下来，只剩下呼啸的风声。
三百米外的土坡顶端，插着一面巴掌大的红旗。
旗角在寒风里剧烈抖动。
苏雪戴上帆布手套，快步走到炮位前。
她俯下身子，左眼贴近自制瞄准具的目镜。
右手握住高低机手轮，轻轻顺时针旋转两圈。
咔哒，咔哒。
齿弧咬合的声音清脆利落。
水准泡内的淡绿色气泡滑向两条黑线正中央，稳稳停住。
“诸元装定完毕。”
苏雪退开半步，抬头看向身侧。
“周震，一号装药准备。”
周震两步跨到绿铁箱前，掀开扣锁。
箱子里铺着厚厚的稻草，整整齐齐码放着灰黑色的水滴形炮弹。
周震小心捧出一枚六零训练弹。
弹体表面涂着一层薄蜡，尾翼上卡着两道白色的环形附加药包。
周震走到炮位旁，双手捧着弹体，停在炮口上方。
方坚举起双筒望远镜，镜头锁死三百米外的红旗。
孙干事捏着秒表，食指按在按键上。
赵副主任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身躯挺拔如松。
风雪在这一刻仿佛停滞。
“第一发，装填！”
苏雪的声音干脆如刀。
周震两臂向前一送，弹尾对准了漆黑的管口。
手指松开。
重达一点五公斤的铁壳弹丸顺着身管滑落。
呲——
那是弹体排开管内空气的细微气流声。
紧接着。
当！
弹尾底火撞击炮底击针，金属撞击声清亮刺耳。
轰！
一团炽热的橘红火球从炮口猛烈喷吐而出。
白色的硝烟翻滚着腾空而起。
冲击波掀起掩体周遭的碎雪与沙土，扑打在众人的裤管上。
整门火炮向后猛然顿坐，底板底部的驻锄深深铲进冻土层。
尖锐的呼啸声撕裂空气，划过半空。
方坚手中的望远镜镜头里，一道黑色的抛物线飞掠而过。
两秒后。
嘭！
三百米外的黄土坡腰处猛然炸开一团扬尘。
冻硬的泥块四处飞溅，碎石骨碌碌滚落山坡。
旗杆晃动了两下，依然立在坡顶。
硝烟顺着西北风缓缓散开，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硫磺焦味。
周震一跃而起，趴在沙袋上张望。
“响了！真他娘的响了！”
周震兴奋地挥动拳头。
“身管好好的！连块漆皮都没掉！”
孙干事快步走到炮身旁，拔出随身携带的长柄卡尺，卡在身管中段的外壁上。
“外径胀量，零。”
孙干事又卡向前段。
“前口尺寸，无变形。”
孙干事抬起头，看向苏雪的眼神里多了一份动容。
“30crmnSiA合金钢承受住了第一次峰值膛压。”
赵副主任放下手中的望远镜，迈步走到掩体正前方。
他的目光从三百米外扬尘的弹坑收回，转头看着苏雪。
“打偏了多少？”
苏雪神色如常，两手利落地解开瞄准具的固定螺栓。
“偏左十二厘米。”
苏雪迎着赵副主任的目光。
“这是瞄准具的零位没有校准。炮管本身没有问题。”
她取下备用扳手，在镜座底部的燕尾槽上轻轻敲动一下，随即重新锁死螺栓。
苏雪抬起头，朝周震伸出手。
“第二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