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雪从工具包掏出小号螺丝刀。
刀尖顶在分划板调节钮上,向右转动两格。
卡簧发出细微的咔嗒动静。
“高低角向后退半度。”苏雪抬起头,视线投向周震。
周震双手捧起第二枚墨绿色的训练弹。
弹体尾翼夹着崭新的传火药管。
“第二发到位!”周震两脚踩稳冻土,双臂往前平推。
弹体顺着管口滑入。
金属滑膛的擦刮声短促而清脆。
当!
底火撞击针尖。
轰隆!
火光在管口外侧炸开一团赤色圆环。
泥土与白雪从掩体上方扑落,落在众人的棉帽顶上。
白烟被横风扯成数条灰线。
方坚举着双筒镜,镜筒朝向三百米外的土坡。
坡面碎石飞溅。
“落点!”赵副主任往前跨了半步,灰呢大衣迎风扬起。
“目标右侧三厘米!”方坚大声报出坐标。
孙干事单手按紧公文夹,握着钢笔在蓝色表格快速划线。
“身管温度正常!”李建军蹲在管身侧面,手里的红外测温枪红点闪烁,“六十五度,膛内散热良好!”
苏雪取下擦油布,在管口擦去一层浮灰。
“第三发。”苏雪伸手示意。
周震拉开弹药箱第二层隔板,再次取出一枚训练弹。
“二号装药,附加药包加一圈。”苏雪下达指令。
周震扯下一枚药环,套紧在尾管根部。
他快步走到炮口前方,双手一松。
呼!
弹丸落膛。
撞针触碰引信的一瞬间,整座多边形铸钢底板猛然向冻土深处嵌入半寸。
轰鸣声在采石场绝壁间撞出重叠的回音。
三百米外的土坡顶端,黄土轰然腾起三米多高。
泥块如下雨般砸向四周。
方坚的望远镜镜头被烟尘遮蔽。
烟尘散开的一瞬,木质旗杆下半截炸开数道木刺。
整根旗杆剧烈摇晃,硬生生斜插在深坑边缘。
“打中旗杆底部!”方坚握着镜身的手臂绷紧,“弹着点偏差不到一厘米!”
孙干事倒吸一口冷气,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这具自制瞄准镜……居然能锁准这种距离?”孙干事扭头看向苏雪。
苏雪并未回答。
她单手搭在方向机手轮上方,微调四分之一圈。
“周震,换四号弹。”苏雪开口。
“好嘞!”周震从箱子里拎出第四发训练弹,嘴里呼哧呼哧冒着白汽。
他托着弹体,对准炮膛直接送下。
呲——当!
火炮猛震。
爆风将四周的白布警戒线扯得笔直。
远处山坡上的红旗应声飞起。
旗杆从腰部被弹片拦腰切断,残破的红布卷着木茬飞向半空,随后打着旋落进后方的乱石堆。
“旗子没了!”周震跳出掩体,扯着嗓子大喊。
赵副主任举着望远镜,嘴角动了动。
“顾衍。”赵副主任放下镜子,转头看过来。
“在。”顾衍跨前一步立定。
“旗子打飞了,目标算完成还是没完成?”赵副主任目光扫向空荡荡的坡顶。
顾衍看向苏雪。
苏雪解开右手的帆布手套,扔在弹药箱盖上。
“周震,拿备用旗,插回原位。”苏雪吩咐。
周震愣了一下,随即从挎包掏出一面巴掌大的红布三角旗,抓起一把铁锹就往坡上跑。
他踩着厚雪爬上三百米外的土坎。
铁锹向下狠砸数下,新旗杆深扎在冻土正中。
周震冲着山下挥动双臂,随后连滚带爬撤回防空壕。
苏雪俯下身,眼睛锁死目镜内的十字分划。
左手转动高低机。
右手扣死方向轴紧定扳手。
水准泡中央的绿点稳稳停在双刻线正中,纹丝不动。
“最后一发。”苏雪退开两步,让出炮位通道。
周震抓起第五枚训练弹,手心全都是热汗。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将弹丸推入管口。
金属摩擦的轻响掠过管膛。
咚!
火光在所有人的视网膜上拉出一道炽白残影。
炮管向后坐退两厘米,复进机内的弹簧发出沉重回弹声。
呼啸的尖音划破阴云。
嘭!
三百米外的山头炸开一团灰白烟雾。
新立上去的木质旗杆自正中碎裂成数片细条,红布被弹片彻底撕成碎屑,在风雪里漫天散开。
全场只剩下北风抽打沙袋的呼啦声。
李建军一把扔掉测温枪,拔腿冲向斜坡。
孙干事抓着皮卷尺与记录板,跟着跑了上去。
两人踩着碎雪冲上三百米外的靶区。
孙干事蹲在弹坑边缘,拉开皮尺,对准五处落点反复拉线测量。
尺带上的刻度在雪地里拉成一个不规则的五边形。
李建军按住尺头,眼睛瞪得滚圆:“孙干事,读数!”
孙干事的手指握着卷尺铜环,指头轻微颤动。
他抹掉眼镜片上的白霜,嘴唇动了动。
“最大散布半径……二十八厘米。”孙干事的声音顺着冷风飘下来,“五发全入靶心三十厘米圈内。”
他抓起钢笔,在蓝色验收单的评定栏用力写下一个大字。
笔尖在纸面划出沙沙的重响。
合格。
孙干事站起身,一路小跑滑下土坡,将记录本双手递到赵副主任面前。
“报告赵副主任,五发试射全部命中目标区域。”孙干事语速加快,“身管内膛经受住五次连续最大膛压冲击,无形变,无裂损,直线度未见任何偏差。”
赵副主任接过记录本,低头翻看那一串工整的数据。
他合上夹子,迈步走到向阳一号迫击炮前。
老人弯下腰,伸手摸了摸尚带余温的身管外壁。
管身泛着乌黑的冷光,向阳一号四个冲压钢印清晰可见。
底板深陷在冻土中,焊缝平整如初,三道加强筋未见丝毫开裂变形。
赵副主任直起身子,长长呼出一口热气。
他走到苏雪面前,目光落在眼前这个满脸油污、眼眶深陷的年轻姑娘身上。
赵副主任抬起右手,在苏雪裹着油污工装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
“小同志,好手艺。”赵副主任语气透着难得的动容。
苏雪抬手将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神色如常。
“公差合规,材料合格,本该如此。”苏雪平稳地回答。
赵副主任转过身,迎向顾衍的目光。
“顾衍。”
“到。”
“你们立下的军令状——火炮身管攻坚这一项,提前完成了。”赵副主任语气坚定,“向阳车间保住了全省重点协作试制点的资格,省委工业部会全力保障后续配套。”
顾衍抬手敬礼:“感谢领导支持。”
孙干事拉开公文包拉链,正准备取出正式验收公章加盖在表格末尾。
吱——!
刺耳的刹车声毫无征兆地在矿坑外围的哨卡前炸响。
轮胎摩擦碎石的尖响在山谷间激荡开来。
一辆黑色的上海牌轿车斜插在路障边缘,车轮掀起半米高的黄泥与雪水。
车门嘭的一声被推开。
两道身影顶着寒风跨下车门。
左侧一人身穿藏青色干部中山装,手里抓着一只厚重的人造革公文包,脸色阴沉如铁。
右侧则是一名披着呢子军大衣的军官,腰间扎着武装带,领章笔挺,神情冷硬。
两人快步穿过白布警戒线,径直闯入废矿坑内部。
周震提着步枪一步横跨在路口,枪托下压,挡住去路:“军事禁区试射现场,闲杂人员止步!”
穿军大衣的军官停下脚步,伸手从大衣内侧掏出一本红皮工作证,啪地一声摔在周震眼皮底下。
红皮证件上烫金的国徽在雪光下泛着暗红光芒。
军官目光如刀,越过周震的肩膀,直直刺向掩体正中央的顾衍。
“省军区军事法院汪正道庭长,依法传唤向阳精密加工车间负责人顾衍,就非法制造军事武器一事接受调查。”